陈泽又练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每天晚上他都睡得浅。外头一有动静就醒,握着刀听半天,确认没事了再躺下。那影子再没出现过,可他总觉得它在附近,藏在哪儿盯着他。
那天晚上,他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脆爬起来,穿上衣裳,拿了刀,推门出去。
外头的月亮很亮,照得院子跟白天似的。歪脖子树的影子拖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站在院子里听了听,没听见啥异常。
他走到墙底下,一纵身翻上去,趴在墙头往外看。
巷子里空荡荡的,月光照得明晃晃的,连只野猫都没有。
他又听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巷子那头有动静。
很轻,像什么东西在地上拖。
他盯着那个方向看。
巷子拐角处,慢慢探出一个脑袋。
那脑袋光溜溜的,没长毛,在月光底下泛着青白色的光。它探出来一点,停住,往这边看。
陈泽没动。
那脑袋又缩回去了。
陈泽等了一会儿,翻下墙头,落地无声。他贴着墙往那边摸过去。
走到拐角处,他停下来,侧耳听。
那边有呼吸声,很轻,很细,不止一个。
他握紧刀,猛地冲出去。
巷子里蹲着三个东西,光着身子,灰白的皮,脸上一团模糊,还没披上人皮。它们正凑在一块儿,不知道在啥。看见陈泽冲出来,它们愣了一下,然后尖叫着四散跑开。
陈泽一刀砍翻最近的那个,黑水溅了一墙。剩下的两个跑得快,一眨眼钻进另一条巷子不见了。
他站在那儿,喘着气,看着地上那摊黑水慢慢渗进砖缝里。
又是探路的。
他回到院子,翻墙进去,在歪脖子树下蹲下来。
天上月亮还很亮,照得他眯起眼。
他想起魏无涯说的话:天庭来人了,一个巡查使,二十个天兵,在城外扎了营。
那些探路的,肯定是他们派来的。
它们在找进院子的路。
这院子有阵法护着,它们进不来。可它们在找,找阵法的破绽,找能钻进来的地方。
找到了,就该来了。
他站起来,进了屋。
第二天一早,他去见魏无涯。
魏无涯听他说完,半天没吭声。
“你那院子,”他终于开口,“阵法还能撑一阵子。可它们要是一直在外面转,迟早能找到破绽。”
陈泽问:“那咋办?”
魏无涯想了想,说:“两个法子。一是你走,离开这儿,把它们引开。二是你留下,等它们找到破绽进来,跟它们打。”
陈泽没说话。
魏无涯看着他:“你选哪个?”
陈泽想了半天,说:“我走。”
魏无涯点点头。
“去哪儿?”
陈泽说:“虎牢关。”
魏无涯愣了一下:“虎牢关?那个巡查使就在城外,你去虎牢关,正好撞上。”
陈泽说:“撞上就撞上。”
魏无涯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想好了?”
陈泽点头。
“行,”魏无涯说,“那就去。苏童跟你一块儿。”
陈泽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魏无涯叫住他。
“陈泽。”
陈泽回头。
魏无涯看着他,说:“那个巡查使,叫灵威。是天庭北极驱邪院的人,过不少不听话的散仙。你小心点。”
陈泽点点头,推门出去。
外头太阳很亮,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小豆子蹲在歪脖子树下念书,看见他出来,抬起头。
“叔,你又要出去?”
陈泽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嗯。”
小豆子看着他,没说话。
陈泽伸手摸摸他的脑袋。
“这回不是去东西,”他说,“是去把那些东西引开。引开了,它们就不来这儿了。”
小豆子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
陈泽也不知道说啥,就蹲在那儿陪他。
过了好一会儿,小豆子抬起头。
“叔,你啥时候回来?”
陈泽想了想,说:“办完事就回来。”
小豆子点点头。
陈泽站起来,往屋里走。收拾了包袱,把刀别腰里,把那块铜片贴身揣好。他又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小包袱,是魏无涯上回给他的那些符和石灰粉,一直没用完。
收拾完了,他推门出去。
苏童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也背着包袱,腰里别着剑。
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一起往门口走。
走了几步,陈泽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小豆子还蹲在歪脖子树下,没抬头,就蹲在那儿,小小的一团。
陈泽看了一会儿,转回头,跟着苏童出了门。
两人穿过巷子,穿过大街,走到城门口。
出了城,外头的路伸向远方。太阳照在路上,明晃晃的。
苏童问:“直接去虎牢关?”
陈泽点头。
“那个巡查使在城外,咱们从哪条路走?”
陈泽想了想,说:“就走大路。”
苏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沿着大路往西走。
走了一个时辰,前头出现一片林子。林子不大,稀稀拉拉的,能看见对面。
陈泽忽然停下来。
苏童也停下来。
风里头有股味儿,淡淡的,像烧焦的木头,又像别的啥。
陈泽手按在刀上,盯着那片林子。
林子里头,慢慢走出一个人。
穿着白袍,手里拿着剑,长得清清秀秀的,看着像个读书人。
他站在林子边上,看着陈泽,笑了笑。
“陈泽?”
陈泽没吭声。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我叫灵威,”他说,“等你很久了。”
陈泽握紧刀。
灵威看着他,又看看他旁边的苏童,笑了笑。
“还带了个帮手?”
苏童没说话,手也按在剑上。
灵威往前又走了一步。
“你了土地爷,”他说,“那是天庭的人。人偿命,欠债还钱,这个道理你懂不懂?”
陈泽说:“他害死过人。”
灵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
“害死过人?”他说,“那又咋了?他害死的是人,又不是神。人死了就死了,有啥大不了的?”
陈泽盯着他,没说话。
灵威往前走了一步,离他们只有两三丈远了。
“你手里的那块铜片,”他说,“交出来。交出来,我给你个痛快的。”
陈泽从腰里抽出刀。
灵威看着他手里的刀,又笑了。
“就这?”他说,“一把破刀,练了几年粗浅功夫,就想跟天庭作对?”
陈泽没理他,握紧刀,往他走过去。
灵威没动,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陈泽走到他跟前,一刀砍下去。
刀砍空了。
灵威不知道啥时候已经闪到一边,正站在那儿笑眯眯地看着他。
“太慢。”他说。
陈泽又一刀砍过去,又空了。
灵威又闪开,这回站得更远了。
“太慢,”他又说,“力气倒是不小,可打不着人有啥用?”
陈泽站在那儿,喘着气,盯着他。
灵威看着他,忽然说:“就这点本事,也敢土地?”
他伸出手,往陈泽这边一指。
陈泽觉得口像被啥东西撞了一下,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两滚才停住。口闷得喘不上气,嘴里一股血腥味。
他挣扎着爬起来,握着刀,盯着灵威。
灵威看着他,摇摇头。
“没意思,”他说,“还以为多厉害呢。”
他转头看着苏童。
“你呢?也跟他一样?”
苏童没说话,慢慢抽出剑。
灵威看着他手里的剑,眼神变了变。
“钦天监的?”他问。
苏童还是没说话,握紧剑,朝他走过去。
灵威这回没笑,往后退了一步。
他伸手往苏童那边一指。
苏童身子一晃,往旁边闪开,那股劲儿从他身边擦过去,打在后头一棵树上,树咔嚓一声断了。
灵威愣了一下。
苏童已经冲到他跟前,一剑刺过去。
灵威闪得快,剑尖从他胳膊边擦过,划破了他的白袍。
他看着自己的袍子,脸上的笑没了。
“钦天监的人,”他说,“有点意思。”
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往天上一抛。
那东西炸开一团光,比那道士抛的亮得多,刺得陈泽睁不开眼。
等他睁开眼,灵威已经不见了。
林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树叶的哗啦声。
苏童站在那儿,握着剑,四处看。
陈泽撑着刀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跑了?”
苏童点点头。
陈泽看着地上那滩血——灵威胳膊上划破的那道口子,滴了几滴在地上。那血不是红的,是银白色的,亮晶晶的。
苏童蹲下来,拿剑尖拨了拨那几滴血。
“他受伤了,”他说,“跑不远。”
陈泽抬头看着林子深处。
风里头那股烧焦的味儿还在,淡淡的,若有若无。
他握紧刀。
“追?”
苏童站起来,想了想,摇摇头。
“不追,”他说,“他跑了,那二十个天兵还在。咱们先去虎牢关。”
陈泽站了一会儿,点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陈泽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看自己口。
那儿还闷闷的,像压着块石头。
灵威那一指,他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他想起魏无涯说的话:比你的那个土地,厉害十倍。
十倍。
他抬头看着前头的路。
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