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雷狮走后的第三个月。
雷逸收到了一条消息。
不是通过正规渠道，是通过一个加密频道，从星际黑市的某个角落里传过来的。
消息很短，只有几个字：
“我找到他了。他没事。”
没有署名，但雷逸知道是谁。
帕洛斯。
那个她2年前在厄流区救下的孩子。
—
雷逸第一次见到帕洛斯，是在一颗没有名字的垃圾星上。
那时候她还在雷王星，有一次执行任务，飞船出了故障，被迫降落在那颗星球。那颗星球没有名字，只有星际间通用的代号：E-37。但所有人都叫它另一个名字——厄流区。
灰蒙蒙的天空，堆积如山的废弃零件，腐烂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雷逸走下飞船的时候，那些缩在阴影里的眼睛都在盯着她。
她需要找一个零件修飞船。
于是在那片阴影里走了很久。
血腥味是从一堆废弃集装箱后面传出来的。
她绕过去，看见了那个孩子。
七八岁左右，白色头发，脸上脏兮兮的，身上有好几道伤口。他缩在阴影里，像一只受伤的幼兽。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求救，没有那种被遗弃的幼崽该有的任何表情。只有警惕，防备，和一种雷逸太熟悉的东西——不信任何人。
雷逸在他面前蹲下，和他平视。
“你叫什么？”
孩子没说话。
雷逸也没再问。她从怀里摸出一块粮，放在他面前。
孩子低头看着那块粮，没动。
雷逸站起来，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帕洛斯。”
她停下，回头。
孩子还是那个姿势，缩在阴影里，但眼睛在看她。
雷逸点点头。
“记住了。”
然后她走了。
—
两天后，雷逸还在那颗星球上。
不是刻意等，是飞船的零件还没找到。
第三天晚上，她坐在一处高台上看月亮。那颗星球也有月亮，灰蒙蒙的，但勉强能看。
身后有动静。
雷逸没回头。
“出来。”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阴影里挪出来。还是那个孩子，帕洛斯。
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那块粮——没吃，还留着。
雷逸看他一眼。
“不吃留着什么？”
帕洛斯没说话。
雷逸收回目光，继续看月亮。
过了很久，帕洛斯开口，声音沙哑：
“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你饿。”
帕洛斯沉默。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再一步，最后在她旁边坐下。
雷逸没赶他。
两个人坐着，看月亮。
又过了很久，帕洛斯突然说：
“他们都说，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
雷逸转头看他。月光落在那张小脸上，眼睛里不是单纯的警惕，是被骗过太多次之后的麻木。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帕洛斯愣住了。
雷逸收回手，继续看月亮。
“他们说的没错。但我给东西，不需要理由。想给就给。”
帕洛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小声说：
“……你是傻子吗？”
雷逸嘴角弯了弯。
“也许。”
帕洛斯低下头，攥着那块粮的手在抖。
雷逸没看他，但她知道，那是他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说“想给就给”。
—
一周后，雷逸的飞船修好了。
临走那天，帕洛斯站在飞船旁边，看着她。
雷逸检查完飞船，回头看他。
“要走了。”
帕洛斯点头。
雷逸看着他。这个小孩跟了她一周，每天就蹲在旁边，不说话也不走。她给他吃的，他就吃；她不理他，他就蹲着。像一只被遗弃过太多次的幼兽，不知道该怎么靠近人，但又不舍得离开。
雷逸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块葡萄味儿的糖——给了他
帕洛斯愣住了。
“给我？”
雷逸点头。
帕洛斯接过那颗糖，低头看着，翻来覆去地看。糖果包装纸在光下闪着斑斓的光
雷逸转身准备上船。
“等等！”
她停下。
帕洛斯追上来一步，攥着那截锁链，抬头看她。
“你……你叫什么名字？”
雷逸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了光，不是以前那种警惕的光，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她沉默了一下。
“以后你会知道的。”
帕洛斯愣住。
雷逸上了飞船，启动引擎。
飞船升空，她往下看。那个小孩站在原地，仰着头，手里攥着那颗糖，一直看着她的飞船消失在天际。
她收回目光，嘴角弯了弯。
后来，雷狮叛逃的消息传来。
雷王星的三皇子，放弃王位，带走了被家族驱逐的私生子卡米尔，成了星际通缉犯。
雷逸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沉默了很久。她想起那天晚上，他说“我不想变成那样的人”，他说“当海盗”，他说“姐姐，你会等我吗”。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短剑，剑柄上那个小月亮还在。
她想了一下，做了一个决定。
—
雷逸又去了那颗垃圾星。
帕洛斯还在。
一年过去，他长高了一点，但还是瘦。他住在一个废弃的船舱里，周围堆满了他捡来的东西。
雷逸出现在门口的时候，他愣住了。
然后他眼眶红了，但他没哭。
雷逸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过得怎么样？”
帕洛斯低下头，“还行。”
雷逸看着他。一年过去，这孩子还是那个样子，警惕、防备、不信任何人。但看她的眼神，不一样。
她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一份契约。
帕洛斯接过去，看完，愣住了。
“监视……雷狮？”
雷逸点头。
“雷狮海盗团现在需要一个能盯着他的人。他太狂，容易出事。卡米尔太小，盯不住所有人。”
帕洛斯沉默。
“我需要有人，在暗处看着他。别让他死。”
“为什么是我？”
雷逸看着他。
帕洛斯攥着那份契约，声音很轻：“你救过我，给过我吃的，给过我链子。现在你要我去监视别人？”
雷逸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和一年前一样。
帕洛斯愣住了。
“我相信你，这件事只有你能办到”
帕洛斯低下头，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
“雷狮……是你什么人？”
雷逸看着窗外。窗外是那颗脏兮兮的月亮。
“以前是我弟弟。现在。。还是。”
帕洛斯沉默。
然后他把契约折好，收进怀里。
“我。”
雷逸看着他。
帕洛斯抬头，眼睛里有一种光。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等我完了……”他攥着那截锁链，“你得告诉我你的名字。”
雷逸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那张认真的小脸上。
她嘴角弯了弯。
“好。”
—
现在，雷逸看着那条消息。
“找到了。他没事。”
她嘴角弯了弯。
帕洛斯那孩子，果然靠谱。
她拿出那截断掉的锁链，和帕洛斯手里那截是一对。银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对着月亮照了照。
远处，雷云在翻涌。
她想起雷狮，想起他离开那晚，月光落在脸上的样子。想起他说“我会看同一个月亮”。
她抬头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
“布伦达。”她轻声说，“有人在看着你呢。”
风从远处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