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弟弟比我小四岁。
我出事那年他才十二。
小时候也不是不亲。他会帮我推轮椅,虽然推得歪歪扭扭的。
后来长大了。
读了大专,进了本地一家公司做销售。人长得机灵嘴甜,妈说“家豪有出息”。
他结婚那年我二十六,他二十二。对象叫刘甜甜,长头发大眼睛,很会说话。第一次来家里见面,对我笑了笑:“姐,以后我就是你弟妹了。”
笑得很甜。
但她进门的时候绕开了我的轮椅。绕得很自然,像绕一件家具。
订婚宴在镇上最好的饭店。二楼包间。
没有电梯。
出门前妈说:“家豪,你把你姐背上去。”
弟弟说:“行。”
到了楼下他接了个电话,说了十分钟。
挂掉之后他看了一眼楼梯,又看了一眼我。
“姐,要不你在车里等?包间太挤了,你轮椅不好进。我给你打包带下来。”
妈在旁边没吭声。
刘甜甜挽着弟弟的胳膊,已经踩着高跟鞋上了第三级台阶。
“没事,”我说,“你们上去吧。”
他们上去了。
我在车里坐了两个小时。
打包没有带下来。
后来弟弟发微信说:“姐不好意思,太忙了忘了。你吃了没?”
我回了个“吃了”。
我没吃。
……
过年的时候,舅舅来家里吃饭。
舅妈问我妈:“赔偿金还有多少?敏敏以后怎么办?”
妈在厨房炒菜,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响。
“一百八十万呢。够她花一辈子了。”
她说这话的声音不大也不小。
刚好够客厅的人都听见。
舅妈点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
我坐在客厅角落。
茶几上的花生壳堆成小山。没有人帮我够到花生。
一百八十万。
够花一辈子。
真的够吗?
那时候我还信。
——
3.
弟弟婚礼那天,我穿了一件新衣服。是我自己在网上买的。六十二块。
我想体面一点。
早上妈来我房间,看了一眼我:“你穿这个?”
“怎么了?”
“太素了。”
她从柜子里翻了翻,没翻到什么。就说:“算了,你穿这个也行。反正你坐着,看不太出来。”
坐着。看不太出来。
婚礼在酒店办的。这次有电梯。弟弟请了婚庆公司,花车从街头排到街尾,红地毯铺了三十米。
我算了一下。
花车加婚庆加酒席加礼服加摄影——这些钱从哪来?
弟弟工资五千出头。甜甜卖保险,底薪两千八。
我没想下去。
婚礼仪式上,全家合影。
摄影师在前面喊:“家属往中间靠。新郎这边——新郎的妈妈,对,往前。新郎的姐姐——”
他看了一眼我的轮椅,愣了一下。
“要不……往边上挪一点?轮椅挡住后面了。”
妈推了我一下。往左。又往左。
最后的照片我看了。全家福,十一个人。
我在最边上。
轮椅只拍到半个轮子。
发到家族群的版本里,我被裁掉了。
没有人发现。
或者发现了,没人说。
……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从轮椅上往床上挪。
手滑了。
人摔在地板上。右边肩膀磕在床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