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脸色铁青:“账不能这么算!没有厂里这个平台,你能摸到进口设备?你能有今天这身技术?人要感恩!”
我看着她的脸,突然觉得一切都很可笑。
我亲手带出来的徒弟,现在工资是我的两倍。
我七年没没夜,腰肌劳损的诊断书攒了三张,工资涨了不到一千。
现在一句厂里给了平台,我那些守在机床旁的夜就都成了应该的?
“我懂了。”
“谢谢,主任。”
我直起身转身离开。
谢谢你让我明白,这个厂子,早就没救了。
2
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平复一下自己的心情。
经过厂长办公室虚掩的门,里面传来今天刚转正学徒王哲的声音。
“厂长您放心!那三条新生产线我都摸熟了,李师傅上个月手把手带我调过参数!”
“嗯,小王脑子活,手也勤快。”厂长的声音慢悠悠的,“好好,明年提你个小组长。”
我面无表情,继续往前走。
“谢谢厂长!”小王声音压低,“不过,我刚才好像瞅见,我师傅去厂务处了,脸色不太对,像是要不了?”
里面传来一声嗤笑,是厂长。
我的脚步顿住。
“她?”厂长讥诮道,“老公送外卖,老母亲瘫在床上,女儿补课学费,哪头不得用钱?她敢撂挑子?”
这句话,每个字都像刀,捅进我的心里。
早些年一起进厂学徒的同事,有的自己开了修理厂,有的跳去大企业当了技术主管。
只有我,守着这几台机器,一守七年。
我以为,没有功劳总有苦劳。
原来在有些人眼里,苦劳不过是拿捏你的筹码。
呵。
我扯了扯嘴角,没发出声音。
里面对话还在继续。
“估摸着就是闹脾气,嫌上次工资给她降了五百块。”厂长语气轻飘飘,“跟我来这套?晾她两天,自然就老实了。她那岁数,那身家包袱,出去了谁要?”
小王赶紧接话:“是是是!我师傅就是嘴上说说!她肯定舍不得走!”
厂长似乎很满意这个附和。
“但你不一样,你年轻,没拖累。”
厂长语重心长,“跟着我好好学,技术学到手是自己的,厂里以后就靠你们年轻人了。”
我转身走进旁边的洗手间,浑身冰冷。
原来我七年落下的腰伤病,修好的几十台机器,带出来的十几个能独当一面的徒弟,在他们眼里,都抵不过算盘上那点简单的加减。
因为年纪大了。
因为拖家带口。
因为有软肋,所以就活该被吃定,被轻贱。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我木然地掏出来,是条短信,一个陌生号码:
【李师傅您好,我是猎头公司刘经理,久仰您机修技术。】
【目前某新能源头部企业急寻高级技工长,负责新厂区设备,年薪面议,保底50万起,盼复。】
下面附了公司名字,飞宏,规模是我们厂的十倍,听说待遇极好。
我盯着那个50万,靠着厕所门,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50万,一年,抵我在这里弯腰驼背七年。
我想起来厂里第三年,年底厂长在大会上点名表扬:“李工,厂里不会忘记你的功劳!等效益好了,第一个给你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