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陈实在消毒水的气味中醒来。左手伤口的灼痛感已降至2/10,肿胀明显消退,这是个好迹象。他坐起身,透过帆布墙的缝隙看向外面——天刚亮,检查站已经开始运转了。
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是士兵在晨练。炊事帐篷方向飘来米粥的香气。
七点,早餐被放在门口——一个馒头,一碗稀粥,一点咸菜。陈实慢慢吃完,将餐具放回。八点整,刘医生准时出现,为他更换伤口敷料。
“恢复得不错。”刘医生撕下旧纱布,用镊子夹着碘伏棉球仔细消毒伤口边缘,“缝合处没有感染迹象,周围红肿消退明显。抗生素还有吗?”
“还有三天的量。”陈实回答。
“我再给你两天的剂量,带着路上用。”刘医生从医疗箱里取出两板头孢克肟,“口服的,作为静脉注射的巩固。伤口再观察一天,如果没有问题,明天早上就可以解除隔离了。”
他动作娴熟地上药、包扎,然后递过来一个医疗包:“王连长交代,你今天可以在隔离区边缘处理一些轻伤患者。我们医疗组人手不够,你的专业能力能帮上大忙。”
陈实接过医疗包打开查看——一次性手套、碘伏、纱布、绷带、手术剪、镊子、持针器、缝合线,还有少量止痛药和抗生素。在末世,这已经是相当专业的配置了。
“我有个问题。”陈实说,“你们有北碚区的详细地图吗?”
刘医生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地图:“加油站找的交通图,不算很详细,但主要道路和地标都有。北碚区在西北方向。”
陈实接过地图,目光立刻锁定“北泉花园小区”的位置。那个他每天上下班都会路过的地方,此刻在地图上只是一个微小的点,却承载着他全部的念想。
“谢谢。”他将地图小心收好。
“不用谢我。”刘医生转身,“只是希望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外面……比你想的更危险。”
“我知道。”陈实说。
九点,第一个伤员被带到隔离区边缘。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右手手臂有一道十厘米长的撕裂伤,伤口边缘红肿,有黄色分泌物。
“三天前搜寻物资时被碎玻璃划的,当时用布条扎了下,现在越来越疼。”男人脸色苍白,额头冒汗。
陈实戴上手套,用碘伏棉球以伤口为中心螺旋向外消毒,半径达到十五厘米。伤口比看上去深,边缘组织有坏死迹象。
“需要清创缝合。”他边说边取出局麻药,但只剩下最后一小支了。陈实犹豫了0.3秒——麻药稀缺,但这个伤口需要彻底清创,疼痛会导致患者无法配合。
他注射了麻药。等待两分钟后,用镊子和手术剪仔细清除伤口内的坏死组织、碎玻璃渣和污物。动作精准,每一下都确保不损伤健康组织。清创完成后,他用可吸收线做了深层间断缝合,再用更细的线做皮内连续缝合,最后贴上无菌敷料。
整个过程十五分钟,动作行云流水。
男人惊讶地看着重新包扎好的手臂:“医生,您这手艺……一点都不疼,而且缝得真整齐。”
“三天内别碰水,每天换药。如果出现发红、流脓、发烧,立即处理。”陈实将剩下的抗生素和纱布递给他,“药品稀缺,省着用。”
“谢谢!谢谢医生!”
整个上午,陈实处理了七个伤员——有摔伤导致踝关节扭伤的年轻人,有被蚀暗者抓伤手臂的中年妇女,有伤口感染化脓的老人。他高效地处理着,同时也在观察。
从伤员口中,他拼凑出检查站的真实状况:药品严重短缺,尤其是抗生素和破伤风疫苗。粮食储备只够维持五天,每天的口粮已减至正常量的一半。士兵们每天外出搜寻,但带回来的物资越来越少。最让人不安的是——整整三天,没有任何外界的消息,通讯完全中断,所有人都被困在这个小小的堡垒里,不知道外面世界变成了什么样。
中午,陈实得到了一碗蔬菜汤和两个馒头。他慢慢吃着,观察着检查站的运作。士兵纪律严明,平民情绪还算稳定,但眉宇间都笼罩着不安。几个孩子在空地玩耍,很快被大人叫回帐篷——外面太危险。
下午一点,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
陈实抬起头,看到三辆越野车驶入检查站。车身上满是泥泞,其中一辆的挡风玻璃有蛛网状裂纹。车停稳后,士兵们鱼贯而下。陈实数了数——出去十二个,回来十一个。
少了一个人。
王连长快步走向车队,与带队的中士低声交谈。陈实听不清内容,但能看到王连长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几分钟后,王连长朝隔离区走来。
陈实的心跳开始加速。他放下医疗包,走到隔离区边缘。隔着铁丝网,王连长停在五米外。
“陈医生。”王连长的声音有些沙哑。
“王连长。”陈实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侦察队……有消息吗?”
王连长沉默了几秒,掏出手机,解锁,点开相册,隔着铁丝网递过来。
陈实接过手机。屏幕上是几张用手机拍摄的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内容。
第一张:从远处拍摄的北泉花园小区7栋,14楼的位置。阳台窗户用木板从内部封死了,封得很严实。
第二张:拉近的镜头,客厅窗户的窗帘是拉上的,但能隐约看到窗帘后有微弱的光晕——可能是蜡烛,也可能是手电筒的光。
第三张:主卧的窗户玻璃上,用白色胶带贴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母“C”。
第四张:阳台的木板缝隙中,一小块红色布条在风中飘动。
陈实的手指开始颤抖。那个“C”,是小川名字的第一个字母,也是他姓氏的第一个字母。小川刚学会写这个字母时,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苏晓还笑说“跟你爸爸写字一个毛病”。
那块红色布条,是苏晓的围巾。去年她生时,陈实跑遍半个重庆才找到她最爱的那个红色。她说太艳了,平时不好意思戴,但每次他出差,她都会把围巾放在床头。
“她们还活着。”陈实的声音有些发紧,“她们还在家里,在等我。”
“很可能。”王连长点点头,收回手机,“但从望远镜里看不清里面的具体情况,也无法确定是几个人。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她们被困住了。7栋在小区深处,进出只有一条主路,现在那条路上至少有二十个蚀暗者在游荡。更麻烦的是,7栋楼下有五六个蚀暗者在徘徊,不断撞击单元门。门应该是从内部用重物抵住了,很结实,但它们一直没离开。”
陈实盯着地面,大脑在飞速运转。苏晓和小川还活着,但被困住了。食物和水能撑多久?三天?五天?她们在窗户上贴出记号,是在告诉他:我们还活着,我们在等你,但我们出不去。
“侦察队……”陈实抬起头,“损失了一个人?”
王连长的表情暗了暗:“小赵,二十一岁。撤退时为了掩护队友,被蚀暗者拖住了。我们……没能把他带回来。”
陈实感到口像被重击。一个年轻的战士,为了他一个陌生人的家人,牺牲了。
“对不起。”他声音涩,“我不该……”
“这是他的选择,也是我们的职责。”王连长打断他,但眼中闪过痛楚,“我们是人民子弟兵。但陈医生,我不能再让更多战士去冒险了。这个检查站还有五十多个平民要保护,我的兵每一个都很宝贵。”
“我明白。”陈实深吸一口气,“明天一早,解除隔离后,我自己去。这是我的家人,这是我的责任,不该让战士们用命去填。”
“你一个人去,几乎是送死。”
“那也得去。”陈实说,“但不是我一个人。”
傍晚五点,晚饭时间。陈实拿到了一碗稀粥、一个馒头,今天多了一个水煮蛋。他慢慢吃着,同时在脑海中规划路线、计算物资、评估风险。
六点,天色渐暗。陈实敲响了隔壁隔间的帆布墙。
几秒后,李瑶掀开帘子探出头。
“有事?”
“嗯,重要的事。”陈实压低声音,“关于我家人的消息,还有刘主任的资料。”
李瑶神色一凛,快速扫视四周,然后闪身进入陈实的隔间。
陈实给她看了王连长手机上的照片,说明了情况。李瑶看完,沉默了很久。
“你一定要去。”她说,不是问句。
“一定要去。”陈实回答。
“我跟你一起。”李瑶说,语气平静但坚定。
“为什么?留在这里更安全。而且这是我的事,你不必冒险。”
“三个原因。”李瑶竖起手指,“第一,我是护士,你是医生,路上可以互相照应。第二,检查站可能已经不安全了——今天下午医疗帐篷收治了一个女人,手臂伤口有灰化迹象,刘医生怀疑是感染,已经隔离了。如果真是蚀暗者造成的伤口……”
她没有说下去,但陈实懂了。一旦在封闭环境爆发感染,这里会成为。
“第三,”李瑶看着陈实的眼睛,“我知道刘主任的事,知道观测站的事。这件事,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如果你死了,那些资料就永远埋没了。我得确保它们送到该去的地方。”
陈实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走。但现在有件事,我们必须商量。”
“关于资料?”
“对。”陈实从背包最内侧取出刘主任的笔记本,小心地翻开,“这些资料太重要了,是我们找到家人的希望。但这一路太危险,如果我们出事,这些研究就白费了。”
“你想备份?”
“我想把最关键的部分拍照,交给王连长。”陈实说,“他是军人,值得信任。如果我们回不来,至少他知道观测站的存在,知道这些研究的重要性。将来如果检查站守不住,他们可以往那里撤。”
李瑶皱起眉头:“你想过风险吗?如果资料泄露……”
“想过。所以我才跟你商量。”陈实认真地说,“你是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如果你不同意,我就不做。”
李瑶沉思了很久。帐篷外传来士兵巡逻的脚步声,远处有孩童压抑的哭声。
“我同意。”她最终说,“但有几个条件:第一,只拍最关键的三到五页,不能多。第二,必须明确告诉王连长,这是绝密,不能外泄。第三,观测站的具置不能给,只给大致方向。除非他们真到了生死关头,否则不透露。”
“合理。”陈实点头,“那我们现在就选要拍哪些。”
两人花了二十分钟,仔细翻阅笔记本,最终选定了五页最关键的内容:病毒的基本特征数据、蚀暗者对特定声波频率的异常反应、安静区现象的初步分析、以及缙云山的大致方位描述。陈实用手机拍下清晰的照片,检查确认无误。
晚上七点,陈实请求见王连长。
指挥帐篷里,王连长正在地图前研究着什么,眉头紧锁。看到陈实,他示意坐下。
“王连长,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陈实开门见山,“这可能关系到很多人的生死。”
“你说。”
陈实拿出手机,打开照片:“我在隔离点遇到了刘文涛主任,市疾控中心的病毒学专家。他在研究蚀暗病毒,有一些重大发现。”
王连长接过手机,一页页翻看,表情越来越凝重:“这些数据……如果属实……”
“是刘主任用命换来的。他感染了,在彻底转化前,他把研究托付给我,让我一定要送到缙云山的一个观测站。那里有他的同事在继续这项研究。”
“观测站?”王连长抬起头。
“在缙云山深处。具置我不能说,这是刘主任的遗愿。”陈实直视王连长的眼睛,“但我可以告诉你,如果这个检查站守不住了,你们可以往缙云山方向撤。观测站可能有安全区,可能有对抗病毒的研究。这是一条后路。”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三个原因。”陈实平静地说,“第一,你们是人民,值得信任。第二,一个战士为找我的家人牺牲了,我无以为报。第三,如果我和李瑶死在路上,这些研究就白费了。我把这些照片交给你备份。如果我们失败,如果你有机会,请设法送到观测站。如果没机会,请务必销毁,不能让它落入任何不可靠的人手中。”
王连长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个军礼:“陈医生,我以军人的荣誉向你保证,这些资料我会用生命保护。如果检查站守不住,我会带剩下的人往缙云山方向撤,寻找那个观测站。”
“谢谢。”陈实将照片传输到王连长的手机上,然后当面删除了自己手机里的传输记录。原始照片和笔记本,他仍会随身携带。
“你和李瑶,打算什么时候走?”王连长问。
“明天早上五点,解除隔离后立刻出发。”陈实说,“就我们两个人。李瑶是护士,路上能互相照应。其他人留下,这里更需要他们。”
“好。我让人准备两辆自行车和基本物资。汽油太珍贵,摩托车声音也大,自行车更合适。明天一早放在西门,你们直接去取。”
“谢谢。”
“不,应该我谢你。”王连长握了握陈实的手,“谢谢你告诉我们观测站的事。保重,陈医生。希望我们都能活到再见的那天。”
晚上八点,陈实回到隔离区,开始最后的准备。食物、水、药品、工具、武器,分门别类整理。刘主任的笔记本和样本盒用防水袋仔细包好,放在背包最内侧。苏晓和小川的照片放在贴身口袋里。
九点,尖锐的警报声撕裂了夜晚的宁静。
陈实猛地抓起背包冲出隔间。外面已经乱成一团,士兵们持枪奔跑,平民们惊慌地从帐篷里涌出。
“医疗帐篷!医疗帐篷出事了!”
陈实朝医疗帐篷方向看去,只见人影晃动,有嘶吼声,有尖叫声,还有零星的枪声。
王连长已经赶到,正在指挥士兵包围帐篷:“控制住!别开枪!别伤到平民!”
刘医生从帐篷里冲出来,脸色惨白:“转化了!那个女人转化了!她抓伤了小张,小张也……”
话没说完,帐篷里又冲出来一个人——是个年轻士兵,左臂上有三道深深的抓痕,伤口周围皮肤已开始泛灰。他嘶吼着扑向最近的人群。
“退后!”王连长大喊。
但已经晚了。士兵扑倒了一个中年男人,张口咬向脖颈。枪响了,士兵倒地。但那个中年男人的脖子上已鲜血淋漓。
现场死一般寂静。然后,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感染了!他被感染了!”
“救命!救命啊!”
人群开始四散奔逃。士兵们努力维持秩序,但场面已完全失控。
王连长冲到陈实面前,脸色铁青:“陈医生,你们必须马上走!现在就走!”
“可是明天才……”
“没有明天了!”王连长几乎是吼出来的,“感染可能已经扩散了!下午那个女人接触过食堂的人!你们立刻从西门走,自行车和物资已经备好了!”
陈实看了一眼混乱的现场,咬了咬牙:“李瑶!”
李瑶从人群中跑过来,也已背好背包。
“我们走。现在。”
两人转身冲向西门。哨兵已接到命令,迅速打开铁门。
门外,两辆山地自行车靠在墙边,车后座捆着背包。陈实快速检查——车胎完好,刹车正常。背包里有食物、水、药品、工具、手电筒、备用电池。
“上车!”陈实跨上车。
李瑶骑上另一辆。
两人蹬动脚踏,自行车悄无声息地驶入黑暗。身后,检查站的警报声、尖叫声、零星的枪声,渐渐远去。
骑出几百米,陈实回头看了一眼。检查站的灯光在夜色中摇曳,像风暴中随时可能倾覆的小船。
他不知道王连长和他的战士们能不能控制住局面,不知道那些平民能不能活下来,不知道那个观测站是否真的存在、真的安全。
但现在,他只知道一件事——
苏晓,小川,等我。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