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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一、最后一百米

铁门在身后合拢,将最后一声锈蚀的摩擦声关在外面。门内,是陈实魂牵梦萦却又死寂无声的家园。清晨的薄雾在楼宇间缓慢流淌,像为这座坟墓披上裹尸布。前方,七号楼的轮廓在雾气中沉默矗立,单元门近在咫尺,却又远隔生死。

最后一百米空旷的水泥路面,五个蹒跚游荡的身影将其割裂。

陈实伏在湿的灌木后,泥土的气息混合着腐叶的腥味涌入鼻腔。他缓慢地调整呼吸,将心跳压制在腔深处,系统架构师的思维模式让他目光如手术镊般精准,剥离着每一个蚀暗者的动作模式。保安制服的那个,每隔两分零七秒,会用变形的肩膀撞击一次单元门。花坛边穿睡裙的女人,对一株枯死的月季有着病态的执着。游荡在停车位附近的三个,轨迹看似杂乱,但总会在那辆白色SUV车尾后形成短暂的视野重叠盲区。

“不能硬闯。”他声音压成气声,嘴唇几乎不动,“单元门从里面堵死了,我们必须在它们合围前进去,没时间缠斗。”

李瑶伏在他身侧,点头,手指摩挲着磨尖的钢管边缘。

两人卸下大部分负重,将大背包塞进灌木深处。陈实的动作先于思考,他的手探入自己背包最内层的防水隔袋,触碰到那个黑色硬壳笔记本和银色病毒样本盒。这是刘主任用命换来的东西,是黑暗尽头的微光。他将它们取出,郑重地塞进贴身上衣的内袋,紧贴着心口。那份沉甸甸的重量,此刻是责任,亦是枷锁。

用污泥涂抹的皮肤,掩去活人的气息。对视,点头。

“看到那辆银色轿车的残骸了吗?第一个点。”陈实用目光划出路线,“白色SUV车尾是第二个窗口。我数到三,保安撞门的瞬间,停车位那个转到车后,我们就动。”

“明白。”

“一、二——”

“砰!”

沉闷的撞击声准时响起。保安蚀暗者用肩膀夯在单元门上。另外两个的注意力被吸引。停车位的蚀暗者慢悠悠晃到SUV车尾后。

“三!”

两道身影如离弦之箭,从灌木后射出。脚步放轻,重心压低,贴着地面阴影疾行。十五米距离,心跳如擂鼓。抵达银色轿车残骸,陈实后背紧贴冰凉变形的铁皮,侧头。保安正在转身,盲期还剩三秒。

“走!”

最后二十米冲刺。不再掩饰速度,只求快。花坛边的女人似乎抬了抬头,陈实的血液几乎凝固,但她又缓缓低下头,用残缺的手指触碰枯死的花瓣。

抵达单元门。厚重的防盗门紧闭,门把手上缠着的铁链只是虚挂——伪装。真正的阻碍在里面。陈实将撬棍尖端入门缝,李瑶的钢管卡入另一侧。两人同时发力,肌肉绷紧,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吱——嘎!

门缝撑开一掌宽。里面被沉重的实木衣柜、餐桌和塞满书籍的纸箱死死顶住。陈实快速探头一瞥,抵门物堆砌得巧妙,但并非严丝合缝,与门框间有不足二十公分的空隙。

“能进,侧身,快!”他低吼,自己率先行动。先将手边李瑶的背包和工具塞过缝隙,然后深吸一口气,收缩肩背,侧着身体拼命向里挤。生锈的门边刮擦着肋骨,传来辣的刺痛。他咬紧牙关,一寸一寸挪了进去。

一进入,他立刻转身,用后背死死顶住正在被外力推回的门板,同时对刚挤进半个身子的李瑶急促道:“推柜子!顶回去!”

李瑶反应迅猛,一挤进来就扑向那个实木衣柜。陈实一边对抗着门外越来越大的推力,一边伸脚勾住旁边倒下的餐桌边缘。

“一、二、三——推!”

两人低吼,肩抵粗糙木面,脚下蹬地发力。沉重的衣柜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猛地向前挪动,轰然撞回门后原本的位置。就在这一刹那,一只灰白溃烂、指甲剥落的手,猛地从尚未完全闭合的门缝下方了进来,疯狂抓挠!

紧接着,保安蚀暗者那张破碎变形的脸也挤进了缝隙,浑浊灰白的眼球“盯”着门内,腐烂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渴求嘶吼,脓液滴落。

陈实没有犹豫。拔枪,上膛,枪口几乎抵着那只手腕下方没有遮挡的门缝外部。

“噗!”

一声闷响。装了多层湿布和空罐的简易消音器(双碑检查站跟战士交流时学到的)效果有限,声音在狭窄门厅内依然刺耳。穿过狭窄缝隙,精准地撕裂了腕部组织。残肢软软垂下,掉落在门内地面上,手指还在神经反射地抽搐。门外传来非人的痛苦嗥叫,推力骤然一松。

“再来!”陈实低喝,和李瑶再次肩扛手推,用尽全身力气。

砰!咚!咣当!

沉重的衣柜、后面的餐桌、以及作为配重的书箱,被彻底推回原位,紧密地抵死了铁门。几乎就在门缝完全消失的瞬间,狂暴的撞击便从门外传来。

咚!咚!咚!

铁门剧烈震颤,灰尘簌簌落下。但门后的重物稳固如山,将一切疯狂牢牢挡在外面。撞击持续了足足一分钟,才从密集变得稀疏,最终只剩下指甲刮擦金属的令人牙酸的噪音,以及渐渐远去的、不甘的嗬嗬声。

死里逃生。寂静回归,只剩下两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在布满灰尘的门厅里回荡。

陈实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左手伤口的疼痛终于突破肾上腺素的屏蔽,尖锐地提醒着他的存在。他低头,看到绷带上渗出的新鲜血迹,但无暇顾及。他的目光,已经被门厅内的景象牢牢攫住。

熟悉的地方,陌生的布置。原本空旷的门厅,此刻堆满了精心构筑的防御工事。旧衣柜、餐桌、沉重的书箱,被巧妙地排列,既稳固地抵住大门,又未完全阻塞通往楼梯的通道。墙壁上,有人用白色粉笔清晰地写着:

“安全,向上。”

“保持安静。”

“3楼、8楼、12楼有储水,节约。”

“夜间值守,两人一组,时刻警惕。”

字迹工整,甚至带着一丝特有的娟秀顿笔。

是苏晓。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陈实的鼻腔,视线瞬间模糊。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撑着墙壁站起身。每一步踏在积满灰尘的台阶上,都像踩在自己雷鸣般的心跳上。楼梯间昏暗,但异常洁净,没有杂物,没有血迹,只有高处气窗透下的、微弱的、却无比珍贵的灰白天光。

五楼,旧家具和门板巧妙卡死的路障,留有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七楼,焊接在楼梯扶手上的坚固铁栅栏,挂着崭新的挂锁——锁是开的,铁链虚挂。九楼,障碍物更多,还用铁丝和空罐设置了简易的绊索预警装置。十一楼,厚重的防盗门虚掩,门上有规律的敲击痕迹和一个用红漆画的、向上的箭头。

这些工事,一层比一层坚固,一层比一层精巧,透露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在绝境中迸发出的顽强意志和缜密思维。是他的苏晓。那个会因为他加班晚归而嗔怪,却永远在厨房留一盏灯的妻子;那个数学不好却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女人;那个有点怕黑却会在雷雨夜紧紧抱住儿子的母亲……她在这里,为她的家人,也为其他人,筑起了一座堡垒。

十四楼。防火门虚掩着。

门把手上,缠着一圈褪色的、起了毛边的红布——那是陈小川幼儿园时最爱的卡通围巾,上面还有洗不掉的蜡笔痕迹。

陈实的手停在冰冷的金属把手上,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门后是什么?是十昼夜梦魇尽头的光亮,还是更深沉的黑暗?是活生生的温暖,还是……

“陈医生。”李瑶在他身后轻声唤道,递过一个鼓励的、了然的眼神。

陈实深吸一口气,推开防火门。

二、堡垒核心与重逢

走廊里堆放着更多杂物,但井然有序。几扇邻居的门紧闭,有的门缝下透出烛火的微光,有的则一片死寂。空气里有灰尘味,还有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以及极其细微的、属于人类活动的窸窣声。声音和光亮,都来自走廊尽头那扇平时紧锁、通往备用楼梯和设备间的小铁门。此刻,门虚掩着,一丝稳定的、不属于烛火的冷白光线从门缝渗出。

不是1404。他的家在另一个方向。但那些标记,那些工事,这被刻意引导的痕迹……

他走向那扇小门。门边的墙壁上,又一个粉笔箭头指向设备间,旁边是两个小字:“安全”。

陈实推开门。向下的楼梯陡峭狭窄,深入阴影,但那嗡嗡声和光亮正是从下方传来。下了大约半层,一扇厚重的金属防火门挡在面前,门上用红漆喷着一个醒目的、不容置疑的“静”字。嗡嗡声在此变得清晰——是小型汽油发电机稳定运转的声响。

他的手放在冰凉的门把上,停顿了一秒。然后,按下,推开。

光线涌出,混杂着消毒水、旧物、人体和一丝食物气味的复杂空气扑面而来。眼前豁然开朗。

大约五六十平米的14楼设备间,被改造得面目全非。墙壁上挂着几盏依靠蓄电池供电的LED露营灯,发出稳定冷白的光。角落,一台小型汽油发电机在软管导出的废气声中工作。空间被清晰分区:一侧是码放整齐的箱装水、成摞的方便面、罐头、米袋;另一侧铺着地铺、被褥,十几个人或坐或卧。有老人,有孩子,有面色疲惫的男女。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愕然地望向门口这两个满身污渍、携带着外界冰冷气息的不速之客。

然后,陈实在人群中央,看到了那个正弯腰给一位老人递过半瓶水的瘦削背影。

简单的马尾,有些凌乱。身上那件他熟悉的、洗得发白的浅灰色针织开衫,此刻沾着污渍,显得空荡荡。但她站得笔直,声音温和清晰:“阿姨,慢点喝,今天每人就这些,忍一忍,啊?”

是苏晓。

时间在陈实的感知里被无限拉长,又无限压缩。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被滚烫的硬块堵死,视野在水汽中迅速模糊、扭曲,只剩下那个身影。

苏晓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递出水瓶的动作停在半空,然后,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咚。”

半瓶水从她无意识松开的手中坠落,砸在地面,水花溅湿了她的裤脚和旁边老旧工具箱的边角。她毫无所觉。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在LED冷白的光线下剧烈收缩,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净净,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能出现的幻影,或者说,穷尽所有奢望也不敢梦到的奇迹。

“陈……” 声音飘忽得像一声耳语,被发电机的嗡嗡声轻易吞没。她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这不真实的幻觉,但眼睛却死死盯着,不敢眨一下。

“是我。” 陈实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粗粝,却像破开冰层的第一道裂响,清晰无比,“晓晓,我回来了。”

简单的五个字,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苏晓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又像是被注入了爆炸般的能量,她猛地向前冲来,不是走,是撞,是扑,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和六昼夜的恐惧、绝望、期盼,狠狠撞进陈实的怀里。

巨大的冲击力让陈实踉跄后退半步,但他立刻收紧手臂,用尽毕生力气抱住了她。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融进自己的生命。苏晓也在用同样的、甚至更大的力量回抱他,手指死死攥紧他背后肮脏破损的衣服,指甲深深掐进布料,身体剧烈地颤抖,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她喉咙深处溢出,滚烫的泪水瞬间浸透了他肩头的衣料。

“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看到……你会回来……” 她语无伦次,翻来覆去,只有这几个字,混合着决堤的泪水,烫伤了陈实的脖颈和灵魂。

陈实紧紧抱着她,这个在他怀中瘦得硌人、抖如秋叶却依然在散发无穷力量的身体。他闭上眼,深深地将脸埋进她带着汗味、灰尘味、却依然无比熟悉的发间。六天,无数个生死轮回,一路的尸山血海,隔离点的铁网高墙,检查站的离别与托付,长途奔袭的每一次心跳如鼓……所有的血污、疲惫、恐惧、孤绝,在这一刻,都有了归宿,得到了赦免。滚烫的液体终于冲出眼眶,无声地奔流,滴进她凌乱的头发里。

“小川呢?” 他松开些许,手臂却依然环着她,声音哽咽沙哑,目光急切地扫过一张张陌生的、震惊的、复杂的脸,最后落向角落。

苏晓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痕满面,眼睛红肿,却在这一片狼狈中,绽放出一个巨大到近乎璀璨的笑容,那笑容点亮了她苍白憔悴的脸,照亮了这个昏暗压抑的设备间。她抓住他的手,那只手和她的一样冰冷、颤抖,却紧紧交握,把他拉向角落。

角落里,用几个空纸箱和旧毯子,勉强围出一个相对私密的小小空间。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厚厚的、打着补丁的被褥里,只露出毛茸茸的黑发头顶,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旁边,安静地躺着一个破损了一个轮子的红色玩具消防车。

是陈小川。他们的儿子。

陈实慢慢、慢慢地跪了下来,动作轻缓得像是怕惊扰一个最易碎的梦境。膝盖接触冰冷水泥地面的触感,无比真实。他伸出手,指尖无法控制地颤抖着,轻轻拂开孩子额前柔软微湿的头发。掌心下,皮肤是温热的,带着孩童特有的细腻和生命力。小川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触碰,无意识地咂了咂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梦话,小小的脑袋往被子里更深处缩了缩。

只是这样一个微小的、本能的动作,却像一道积蓄了六昼夜的无声惊雷,在陈实早已不堪重负的心防上轰然炸开。他猛地低下头,额头重重抵在冰凉粗糙、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宽阔的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耸动起来。没有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汹涌而出,迅速在地面洇开一片深色的、不断扩大的湿痕。那是在尸山血海中不曾流下的泪,是在绝境里也不曾释放的恐惧与悲伤,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撞击灵魂带来的剧痛,是终于抵达彼岸后全身心的虚脱,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在穿越之后,终于将他的世界重新紧紧拥入怀中的、最深沉的战栗与轰鸣。

苏晓也跪了下来,从背后紧紧抱住他剧烈颤抖的背脊,将满是泪水的脸深深埋进他汗湿的、沾满尘土的后颈,滚烫的泪水与他无声的洪流汇合在一起。在这个冰冷、昏暗、弥漫着机油和绝望气息的设备间避难所,在这个秩序崩坏、怪物横行的世界角落,他们像两只伤痕累累、终于找回彼此的兽,紧紧依偎,用彼此几乎相同频率的颤抖、滚烫的泪水和紧到发痛的拥抱,确认着对方血肉的真实,确认着这份历经浩劫、穿越生死、用尽所有运气才得以重逢的、微小而巨大的奇迹。

整个设备间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发电机低沉持续的嗡嗡声,角落里孩子均匀的呼吸声,以及那压抑的、汹涌的悲喜交加的无声流淌。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这一幕。有人悄悄背过身去,肩膀抽动;有人将怀里懵懂的孩子搂得更紧,眼中含泪;有人疲惫麻木的脸上,似乎也被这重逢的光短暂地照亮,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神色——是羡慕,是哀伤,也有某种被重新悄然点燃的、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名为“希望”的东西。

李瑶站在门口,静静地望着那对相拥而泣的夫妻,望着那个在睡梦中浑然不知父亲历经何等艰险才归来的孩子。她缓缓摘下沾满尘土、血渍和汗水的帽子,露出一张年轻却布满疲惫与风霜的脸。她轻轻地、几乎无声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将后背靠在了冰冷坚硬的金属门框上,闭上了眼睛。一路的生死与共,提心吊胆,无数次与死亡擦肩,终于在此刻,有了一个确切而温暖的落点。希望,第一次有了真实的形状和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陈实肩膀的颤抖渐渐平复。他抬起头,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皮肤被粗糙的布料和灰尘磨得生疼,却带来一种活着的实感。他转过身,将仍在低泣的妻子紧紧搂在怀里,在她耳边,用只有她能听到的、沙哑却无比坚定的声音,一遍遍重复:“我回来了,晓晓,我回来了……没事了,我在这里,没事了……”

苏晓在他怀里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偶尔的抽噎。她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陈实,又看向门口安静站着的李瑶,努力想扯出一个表示欢迎和感谢的笑容,却因为情绪的巨动而显得有些奇怪和笨拙。

陈实扶着她站起来,自己也起身,转向李瑶,声音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平稳:“苏晓,这是我妻子。晓晓,这是李瑶,李护士,从隔离点一路和我并肩作战过来的。没有她,我可能到不了这里。”

苏晓立刻上前,不顾自己满脸泪痕,一把紧紧握住李瑶的手,力量大得让李瑶微微讶异。她的声音依然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却充满了最真挚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感激:“谢谢你,李护士,谢谢你……谢谢你帮他,谢谢你能来,谢谢……” 千言万语,似乎都堵在口,只能化作最朴素的重复。

李瑶有些局促,但也被这真挚炽热的情感冲击,轻轻回握,低声道:“嫂子,别这么说。是陈医生……他一路带着我,救了我。看到你们没事,真的……太好了。”

情绪稍定,苏晓立刻展现了她骨子里的韧性。她抹了把脸,深吸几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眼神恢复了清明和一种陈实熟悉的、面对难题时的专注。她拉着陈实的手,走到人群中间,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却已清晰稳定,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领导力:“大家,这是我丈夫,陈实,他以前是三院的急诊科医生(对外简化身份)。这位是李瑶,李护士。他们……从外面,从很危险的地方,回来了。”

“医生”和“护士”这两个词,在这个缺医少药、伤病潜伏的封闭空间里,仿佛带着魔力。原本沉默或悲伤的人们,眼中瞬间亮起了光。一个抱着昏睡小女孩的中年女人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几乎要立刻站起来,被旁边一位老人轻轻按住了手臂。

苏晓转向陈实,语速加快,条理清晰,如同在汇报最重要的工作:“先看最要紧的。这里现在一共十二个人,都是咱们这栋楼里幸存的邻居。最早是隔壁的王老师组织大家下来的,他……五天前出去找药,没回来。之后暂时是我在协调。”她快速而准确地指向几个方向,“刘,高血压,药只剩明天早上的量了。赵姐的女儿朵朵,发烧两天,反反复复,没退。孙大哥,手臂被划伤,有些红肿化脓。其他人暂时还好,主要是饿,乏力,还有……吓的。”

陈实顺着指引看去。这是一群被灾难瞬间抛入深渊的普通人,脸上刻着疲惫、焦虑和对未来的茫然。老人们眼神浑浊,孩子们依偎在大人身边,睁着或恐惧或懵懂的眼睛。

李瑶已经自发地走到那个发烧的小女孩朵朵身边,蹲下身,用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眉头立刻蹙起,然后迅速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体温计——那是她从检查站带出来的宝贵物品。陈实则走向那位捂着胳膊的孙大哥,示意他解开临时包扎的、已经有些污脏的布条查看伤口。

“药基本没了,”苏晓跟在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像在压抑着什么,“尤其是抗生素和退烧药。食物按最低量分配,还能撑……最多一周。水是大问题,收集了各家的存水和之前下雨接的,每天每人定量一小瓶,只够喝。电靠那台小发电机,油见底了,晚上不敢开灯,只开最低亮度维持蓄电池。我们用能找到的所有重物从里面顶死了单元门,楼梯也设了好几道路障,但楼下游荡的那些东西……越来越多。我们不敢生火,只能吃冷的,不敢大声说话……”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却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那是强撑的冷静下,巨大的压力和无助终于泄露出的一丝颤抖。

陈实停下检查孙大哥伤口的手,那伤口边缘已经红肿发烫,有明显的感染迹象。他转过身,再次将妻子拥入怀中,这次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好了,晓晓,好了。”他拍着她的背,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能让人奇异地安定下来的力量,“我回来了。接下来的事,我们一起担着。”

苏晓将脸埋在他口,用力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更紧地抓住了他背后的衣服,仿佛那是她在惊涛骇浪中抓住的锚。

陈实松开她,目光缓缓扫过这间昏暗、拥挤却奇迹般维持着基本秩序的设备间避难所,扫过每一张望向他的、充满复杂情绪的脸庞,最后落回妻子坚毅却难掩极致憔悴的面容,和角落里儿子安睡中无知无觉的侧脸上。

他回来了。穿越,踏过尸骸,他回到了他的家人身边。

但归家,从来不是故事的终点。

门外,活死人的低吼从未停歇;头顶,是危机四伏的废墟之城;这“空中堡垒”内,有限的资源正在飞速消耗,伤病在阴影中窥伺。而那个缙云山深处、可能存在也可能只是海市蜃楼的“观测站”,像悬挂在无尽黑暗深渊上方的一缕极细的蛛丝,是希望,也可能是更深的绝望。

他回来了。带着满身伤痕,带着一个护士,带着寥寥无几的物资,也带着一本染血的笔记、一个冰冷的样本盒,和一个沉重如山的承诺。

战斗,从未停止。只是战场,从废墟转移到了这不足六十平米的空中堡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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