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有东西。
我把底板掀开。
一个笔记本。
深棕色封面。A5大小。比我记账的那种厚一些。
公公的笔记本。
那个他总在上面写东西、谁问都不给看的笔记本。
我在柜子前面蹲着,把本子拿出来。
封面上没有字。
翻开第一页。
公公的字。歪歪扭扭。
“2015年。”
“3月。敏儿在ICU外面守了七天。她瘦了一圈。志刚来了两趟。建子一个电话没打。红儿没回来。”
我的手停住了。
“5月。敏儿把她妈给的钱拿来给我买药。她自己一件新衣服都没买过。”
“7月。敏儿给我买了个轮椅。1800块。她跟志刚说先垫着。志刚说好。到现在也没给。”
“到现在也没给。”
他知道。
他都知道。
我翻到下一页。
“2017年。”
“透析开始了。每周三次。都是敏儿带我去。冬天五点半出门。她手上长冻疮。她说不冷。”
“她说不冷。”
公公把这句话记下来了。
“6月。桂兰跟红儿说‘你嫂子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敏儿在厨房没听见。我听见了。”
“我听见了。”
他听见了。
“9月。建子回来了一趟。带了箱营养品。临期的。敏儿看了期没说话。我也看了。”
“我也看了。”
我翻下去。
一年一年。
公公记得比我还细。
“2018年。红儿回来拍照发朋友圈。敏儿在厨房洗床单。洗衣机坏了。志刚说过两天修。两个月了还没修。”
“2019年。敏儿三十三岁了。没有人给她过生。我想说但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的眼睛开始模糊。
“2020年。”
“手术费八万七。敏儿把她的定期取了。又找她妈借了两万。桂兰给建子凑首付拿了十五万。”
“八万七和十五万。我说不上话。我说了也没用。桂兰不听我的。”
“我说了也没用。”
这五个字写得比别的字都重。笔画深深压进纸里。
“4月。我想了很久。我能做的不多。但是有一件事我可以做。”
“我可以做。”
下面一行字。
“5月3。我跟敏儿说去体检。我带她去了公证处。我把房子做了赠与公证。给敏儿。”
“工作人员问我确定吗。我说确定。”
“我让敏儿在门口等。我自己进去办的。敏儿不知道。”
“办完我很高兴。我让路人帮我们拍了张照。”
“我把照片给了敏儿。让她留着。”
“我在照片背面写了公证编号。”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但是这个东西在,敏儿就有个底。”
我蹲在地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
房间很安静。
窗外有人在楼下说话。很远。
我翻到最后几页。
字迹越来越歪。公公最后两年手抖得厉害。
“2023年。”
“我看到了群里的消息。建子说给敏儿三五万意思一下。后来桂兰说不给了。”
“我看到了。”
他看到了。
“志刚没说话。我的儿子。他没有替他媳妇说一句话。”
这一行字下面,空了很大一段。
然后是最后几行。字迹抖得几乎认不出来。
“2024年。”
“我不行了。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