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维尔来了。
那天伏罗希洛夫升井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拖着两条灌了铅似的腿往家走,远远就看见家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走近了,才看清是个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穿着一件明显是大人改小的破衣服,光着脚站在泥地里。
“你找谁?”伏罗希洛夫问。
男孩抬起头。借着屋里透出来的微弱灯光,伏罗希洛夫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那眉眼,那轮廓,和谢尔盖一模一样。
“你是伏罗希洛夫?”男孩问。声音小小的,但很稳。
“是。”
“我哥让我来找你。”
伏罗希洛夫的心抽紧了一下。
“你哥呢?”
男孩低下头。
“走了。”他说,“宪兵来之前那天晚上走的。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来找你。说你教我认字。”
伏罗希洛夫站在那儿,看着这个小小的、光着脚的男孩。
谢尔盖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但他把他弟弟送来了。
“你叫什么?”伏罗希洛夫问。
“帕维尔。帕维尔·谢尔盖耶维奇。”
谢尔盖耶维奇——谢尔盖的儿子。不对,是弟弟。但在这地方,弟弟和儿子,有时候也差不多。爹死了,哥哥就是爹。
伏罗希洛夫推开门。
“进来。”
二
帕维尔住下了。
伏罗希洛夫家本来就已经挤得转不开身——母亲,两个妹妹,加上他,四个人挤在一张炕上。现在又多了一个。
母亲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把自己的铺盖往边上挪了挪,腾出一小块地方,又找出一件伏罗希洛夫穿小了的衣服,让帕维尔换上。
“饿了吧?”她问。
帕维尔点点头。
母亲从锅里盛出一碗稀粥,递给他。帕维尔接过碗,三口两口就喝完了,然后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锅。
母亲又给他盛了一碗。
两碗粥下肚,帕维尔的脸上才有了点血色。他坐在炕沿上,两只脚悬在空中,晃来晃去。
伏罗希洛夫在他旁边坐下。
“你哥走之前,说什么了?”
帕维尔想了想。
“他说,让我好好学认字。等他回来,他要考我。”
“还说什么了?”
“他说……”帕维尔低下头,“他说,他可能很久才能回来。让我听你的话。”
伏罗希洛夫沉默了。
很久。可能是一年,可能是三年,可能是一辈子。
谢尔盖知道这个。
“他还说,”帕维尔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他说你懂很多事。说你是他见过的最有学问的人。”
伏罗希洛夫愣了一下。
最有学问的人。他,一个只上过两年学堂的矿工的儿子,一个每天在井下刨煤的十三岁孩子。
“你哥,”他说,“比我学问大。”
帕维尔摇摇头。
“我哥说的,肯定对。”
伏罗希洛夫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夜风吹过草原,呜呜地响。
三
从那天起,伏罗希洛夫多了一个学生。
每天晚上,不管多累,他都会抽出一点时间,教帕维尔认字。先从字母开始——А,Б,В,Г,Д。帕维尔学得很快,比伊万快多了,比谢尔盖也快。他像一块透了的海绵,遇到水就拼命吸。
“这是什么?”
“А。”
“这个呢?”
“Б。”
“连起来呢?”
帕维尔盯着那两个字母,皱起眉头,想了很久。
“阿……巴……阿巴?”他抬起头,“对吗?”
伏罗希洛夫笑了。
“对了一半。”他说,“这两个字母连起来,不一定是词。认字得一个一个认,认多了才能连成词。”
帕维尔点点头,继续低头看那些字母。
炉火的光照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那认真的样子,让伏罗希洛夫想起了谢尔盖。
他想起谢尔盖第一次在他面前写字的样子。也是这么认真,这么专注,像是要把那些字刻进脑子里。
谢尔盖现在在哪儿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谢尔盖留下了一样东西——这个小小的、光着脚的男孩。
他会替他教好的。
四
子一天天过去。
井下还是那么黑,那么累,那么让人喘不过气来。每天晚上回到家,伏罗希洛夫的胳膊都抬不起来,眼睛都睁不开。但他还是坚持教课——先教帕维尔,然后等其他人来了,再教大家。
来的人又慢慢多起来了。
宪兵来过之后,有一阵子人少了。有些人怕了,不敢来了。但过了几个月,见没什么事,又开始有人摸黑过来。
“伏罗希洛夫,接着讲吧。上次讲到哪儿了?”
“剩余价值。”
“对,剩余价值。那个……老板拿走咱们的,到底是怎么算的?”
伏罗希洛夫就接着讲。
他讲得很慢,一遍一遍地讲。用他们听得懂的话,用他们每天经历的事。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明白了——不是明白那些词的意思,是明白那些词和他们自己有什么关系。
有一天晚上,讲完课之后,伊万没有走。
他坐在炕沿上,低着头,像是想什么事。
伏罗希洛夫问:“怎么了?”
伊万抬起头,看着他。
“伏罗希洛夫,”他说,“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要是宪兵再来,”伊万说,“我就跟他们走。”
伏罗希洛夫愣住了。
“你说什么?”
伊万的脸在炉火光里忽明忽暗。
“我脑子慢,”他说,“认个字要认半天。但我力气大。要是宪兵来抓人,我就挡在前面。你往后跑。你们往后跑。”
伏罗希洛夫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伊万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教的那些,我都记住了。”他说,“记住了,就不亏。”
他转身走了。
伏罗希洛夫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炉火噼啪地响着。窗外,风呜呜地吹。
五
那年秋天,格里戈里带来一个消息。
“县里在查人。”他说。
那天晚上,人散了之后,格里戈里留了下来。他坐在炕沿上,看着伏罗希洛夫,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查什么人?”伏罗希洛夫问。
“查那些传话的。”格里戈里说,“彼得堡那边出事了。有个组织被端了,抓了很多人。供出来一些人,牵连到咱们省。”
伏罗希洛夫的心沉了下去。
“牵连到咱们这儿了?”
格里戈里摇摇头。
“现在还没有。但快了。”他说,“有人供出来一个名字,那个人在咱们县待过。”
“谁?”
格里戈里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彼得·伊里奇。”
伏罗希洛夫的手抖了一下。
“老师?”
格里戈里点点头。
“他在县城待过,教过书。有人认出他了。”
伏罗希洛夫的心跳得厉害。
“老师现在在哪儿?”
格里戈里摇摇头。
“不知道。可能已经跑了。可能被抓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伏罗希洛夫,”他说,“你得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万一有人来找你。万一有人问起你认不认识彼得·伊里奇。”
伏罗希洛夫沉默着。
格里戈里转过身,看着他。
“你认识吗?”
伏罗希洛夫抬起头。
“认识。”
格里戈里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就想好怎么说。”他说,“想好了,就再也不改口。”
他推开门,走了。
伏罗希洛夫坐在炕沿上,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炉火快灭了。屋里暗下来,只有一点红光在跳动。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本小书。彼得·伊里奇送给他的那本。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字了,但他每天带着,从不离身。
老师现在在哪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老师教他的那些东西,都在他脑子里。谁也拿不走。
六
那一年的第一场雪,来得特别早。
十月底,天就冷得伸不出手了。草原上白茫茫一片,风刮起来像刀子。
伏罗希洛夫每天照常下井,照常上井,照常晚上讲课。子好像和以前一样,但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每个人心里都绷着一弦。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那天晚上,伏罗希洛夫正在教帕维尔认字,门突然被推开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浑身是雪,脸冻得通红,穿着一件破旧的厚呢子大衣,头上扣着一顶毡帽。
那人走进来,摘下帽子。
伏罗希洛夫愣住了。
“老师?”
彼得·伊里奇站在门口,看着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瘦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在昏暗的屋里闪闪发光。
“伏罗希洛夫。”他说。
屋里的人全都站了起来。他们不认识这个人,但看见伏罗希洛夫的表情,就知道这人很重要。
伏罗希洛夫快步走过去。
“老师,您怎么……”
彼得·伊里奇摆摆手。
“路过。”他说,“顺便看看你。”
他看了看屋里那些人,又看了看伏罗希洛夫。
“你这里,”他说,“比我想象的还热闹。”
伏罗希洛夫不知道该说什么。
彼得·伊里奇在炕沿上坐下。有人给他递过来一碗热水,他接过来,双手捧着,一口一口地喝。
喝完,他抬起头,看着伏罗希洛夫。
“我只能待一会儿。”他说,“天一亮就走。”
伏罗希洛夫点点头。
“老师,您要去哪儿?”
彼得·伊里奇摇摇头。
“不知道。往东走。走得越远越好。”
他顿了顿,看着伏罗希洛夫。
“我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伏罗希洛夫的心沉了下去。
“老师……”
“听我说。”彼得·伊里奇打断他,“我教过很多人。你是最小的,也是学得最好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伏罗希洛夫。
那是一封信。信封已经皱巴巴的,边角磨破了,但封口还封着。
“这是我写的一些东西。”他说,“等我走了,你再打开看。”
伏罗希洛夫接过那封信,手微微发抖。
“老师……”
彼得·伊里奇站起来。
“我该走了。”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看着屋里那些人。
“你们,”他说,“都是好样的。”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风雪里。
伏罗希洛夫追到门口。
外面一片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风雪在呼啸,把一切声音都吞没了。
彼得·伊里奇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那片白里。
伏罗希洛夫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雪落在他的肩上,头上,脸上,化成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不知道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七
那天晚上,伏罗希洛夫一夜没睡。
人散了之后,他坐在炉边,把那封信拆开。
信写得很长。密密麻麻的小字,写满了十几页纸。有些地方墨水洇开了,有些地方被水浸过,字迹模糊了。
但伏罗希洛夫一字一句地看完了。
信里写的,是彼得·伊里奇这一辈子。
他从哪儿来,做过什么事,遇到过什么人,读过什么书,想过什么问题。他写了他的失败,他的恐惧,他的怀疑,他的坚持。他写了他为什么相信这个世界可以变好,为什么相信那些在黑暗里刨煤的人,有一天能走出黑暗。
最后一段,他是这么写的:
“伏罗希洛夫,我不知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在哪里。也许在西伯利亚,也许在监狱里,也许已经死了。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记住了,就会教给别人。别人记住了,就会教给更多的人。
这就是火种。
火种不会灭。
它会一直烧下去,直到把这黑暗烧穿。
我等不到那一天了。但你能。
你一定能。”
伏罗希洛夫把信叠好,塞进怀里,和那本小书放在一起。
炉火已经灭了。屋里很冷。窗外,风雪还在呼啸。
他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很多人的脸。母亲,安娜,格里戈里,伊万,谢尔盖,帕维尔,还有刚刚消失在风雪里的彼得·伊里奇。
他们都是火种。
他要把这些火种,一个一个地传下去。
直到把这片黑暗烧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