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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宣和元年七月初九。大暑。

扈三娘第三次踏上梁山,距上一次“赴宴”,已过去整整一个月。

这回不是来做客的。是宋江“有请”——请她来议招安大事。请帖上写得明白:“梁山上下,仰慕扈大小姐才智,恳请莅临指点迷津。事成之后,梁山永为扈家庄之友,秋毫无犯。”

扈三娘看完帖子,笑了。

“永为扈家庄之友”——这话说得真漂亮。可她知道,宋江的“友”,从来不是朋友,是“有用之人”的委婉说法。有用的时候是友,没用的时候,就是祝家庄。

但她还是来了。

因为这是她算好的。

一个月前,她在聚义厅上那番话,像一颗种子,种进了宋江心里。招安——那是宋江思夜想的事,却也是他不敢对任何人说的事。梁山上一百单八将,真心想招安的,十个里头未必有三个。那些人如麻的,你让他们放下刀去当官,他们肯吗?那些被官府上梁山的,你让他们再去给官府磕头,他们吗?那些打家劫舍快活惯了的,你让他们规规矩矩领俸禄,他们受得了吗?

宋江不敢说,是因为他怕——怕人心散了,怕队伍不好带了,怕他这个“公明哥哥”的位子坐不稳。

可扈三娘替他说了。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他心里那点不敢见人的念想,明明白白地说了出来。

宋江当时什么表情?她记得。先是愣,然后是笑,最后是——复杂。那种复杂里,有欣赏,有忌惮,有可惜,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那是“有用”的目光。

扈三娘要的就是这个。

“有用”,才能活。没用的人,在梁山眼里,就是祝家庄的下场。她扈三娘不想做祝家庄,就只能做“有用的人”。

有用到让宋江舍不得,有用到让梁山离不开,有用到——有朝一,她能全身而退,带着扈家庄的人,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这是她这一个月来想明白的事。

那个女人在梦里告诉她:在那个世界里,你什么都没做,所以你死了。在这个世界里,你要做点什么。做点什么,才能活。

她不知道“做点什么”能做什么。但她知道,先从“有用”开始。

聚义厅上,人比上回少了一半。

扈三娘进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晁盖。他坐在正中的交椅上,脸色灰败,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像几天没睡好觉。旁边是宋江,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笑容恰到好处,不冷不热,不咸不淡。

两边坐着的,都是宋江的人——吴用、花荣、戴宗、李逵、王英。林冲不在,秦明不在,柴进不在,那些“不得不跟宋江”的人,一个都没来。

扈三娘心里一动。

这是一场“小会”。是宋江自己的会。晁盖坐在那儿,是个摆设,是个样子,是个“我宋江做事向来光明正大”的证明。

可谁都知道,真正说话的人是谁。

“扈大小姐来了!”宋江站起来,亲自迎到门口,这回没有伸手去拉,只是笑着拱拱手,“快请快请!上座!”

扈三娘点点头,走到客位坐下。

吴用冲她笑了笑,那笑容和宋江的不一样。宋江的笑是面上的,吴用的笑是眼里的——眼里的笑,才是真的笑。可真的笑,未必是好事。因为眼里的笑,是在算计。

王英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敢看她。

扈三娘看了他一眼。一个月不见,他瘦了一圈,脸上的肉塌下去了,眼睛却比以前亮了。那种亮,不是色欲的亮,是别的什么。她想起他那天跪在地上说的话——“我王英这辈子,从来没认真过。这回,我想认真一回。”

她移开目光,不再看他。

“扈大小姐,”宋江开口了,“上回你说的话,我回去想了很久。你说得对,梁山要想长久,只有招安一条路。”

扈三娘等着。

“可是,”宋江话锋一转,“招安这事,太难了。朝廷那边,信不过我们。梁山这边,也不是人人都愿意。我想请教扈大小姐——这事,该怎么办?”

扈三娘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宋头领,你想听真话?”

“当然是真话。”

“好。”扈三娘放下茶碗,直视宋江的眼睛,“那我就直说了——你这个问题,问错了。”

宋江一愣。

“你不该问我‘怎么办’。”扈三娘说,“你应该问:你心里,到底想不想招安?”

宋江的笑容顿住了。

只是一下。但扈三娘看见了。

“宋头领,”她继续说,“你想招安,是因为你知道做强盗长不了。可你不敢招安,是因为你怕——怕梁山散了,怕人心没了,怕你这个‘公明哥哥’当不成了。对不对?”

宋江没说话。

吴用摇扇子的手,停了一下。

满堂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所以你的问题,不是‘怎么办’,”扈三娘一字一顿,“是‘敢不敢’。”

宋江的脸色变了。

那层温和的皮,终于裂开了。

“扈大小姐,”他声音沉下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扈三娘看着他,不躲不闪。

“宋头领,我今年十八岁,没见过什么世面。可我从小练刀,知道一个道理——刀要砍人的时候,不能犹豫。一犹豫,刀就慢了。慢了,死的就不是别人,是自己。”

她顿了顿。

“你现在就是那个拿刀的人。”

宋江的脸彻底黑了。

“公明哥哥!”李逵“哇”地一声跳起来,“这婆娘胡说八道!让我砍了她!”

“住口!”宋江喝住他。

李逵不敢动,站在那儿,瞪着扈三娘,眼睛血红。

扈三娘没看他。她只是看着宋江。

“宋头领,”她说,“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在想:这个丫头片子,凭什么教训我?她在找死。”

宋江没说话。

“可我还想再说一句——”扈三娘站起来,“你想招安,就堂堂正正地招。别一边想着招安,一边又怕这怕那,拿我当探路的石头。我扈三娘不是石头,是人。你拿我当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别怪我。”

说完,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有一句话忘了说——”

她看着宋江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今天让我来,不是请我‘指点迷津’,是想试试我,到底是不是上回你说的那个‘最聪明的女人’。现在我试完了。你想知道答案吗?”

宋江没说话。

“答案是:是。”扈三娘说,“我是。所以你别拿我当傻子。”

她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身后,一片死寂。

扈三娘骑马走出梁山营寨的时候,扈兴的腿又在抖。

“大小姐,您刚才……您刚才那些话……我的老天爷……”

扈三娘没说话,只是策马往前走。

走出二里地,她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梁山营寨的旗帜还在飘。那面新刷了漆的寨门,那两个金粉描边的灯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忽然笑了。

“扈兴叔。”

“在。”

“你猜,宋江现在在什么?”

扈兴愣了一下:“这……这怎么猜?”

“我告诉你。”扈三娘说,“他在生气。气得脸都青了。可他在忍着。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是真话。”

扈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还知道,”扈三娘继续说,“我说的那些话,他没办法反驳。因为反驳了,就等于承认他确实拿我当石头。他不反驳,就等于认了我说的是对的。”

她笑了笑。

“他怎么选,都是输。”

扈兴呆住了。

“所以,”扈三娘调转马头,继续往前走,“他现在一定在想:这个女人,留不得。”

扈兴脸色大变:“那您还……”

“还什么?”

“还……还这么说话?”

扈三娘没答话。

她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默默地说:

那个女人,你看见了吗?

我活成了你活不成的样子。

不是靠忍,是靠想。

想清楚,想明白,想透。

想透了,就不怕了。

回到扈家庄,天已经黑透了。

扈三娘刚进院子,就看见一个人跪在门口。

王英。

她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王英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我……我来请罪。”

“请什么罪?”

“今天……今天在聚义厅上,我没替你说话。”王英的声音在发抖,“我……我坐在那儿,像个死人一样。我没敢吭声。我没敢帮你。”

扈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你起来吧。”

王英不动。

“我说,起来。”

王英爬起来,站在那儿,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扈三娘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王头领,”她说,“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要是替我说话,会怎样?”

王英抬起头。

“会死。”扈三娘说,“宋江那个人,最恨的就是手下人‘吃里扒外’。你替他说话,是忠心。你替我说话,是叛徒。你今天替我说话,明天你的脑袋就不在脖子上了。”

王英张了张嘴。

“所以,”扈三娘说,“你不说话,是对的。”

王英愣住了。

“你……你不怪我?”

“不怪。”

王英站在那儿,眼圈忽然红了。

“我……我……”他说不出话来。

扈三娘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男人,又矮又丑又蠢又好色,可他——是真的在意她。

不是那种“想要”的在意,是那种“怕她生气”的在意。

她想起那个女人说过的话——“他是真心对我好”。

在这个世界里,他还会对她好吗?

她不知道。

但她愿意看看。

“王头领,”她说,“你吃饭了吗?”

王英愣了一下。

“没……没有。”

“进来吧。”扈三娘推开门,“我让厨房给你下碗面。”

王英站在那儿,像一截木桩。

“愣着什么?进来。”

王英这才迈步,跟着她进了院子。

月光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厨房里,灶火烧得正旺。

扈三娘坐在灶台边,看着王英吃面。

王英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生怕发出声音。

“你怕什么?”扈三娘问。

“怕……怕你觉得我吃相难看。”

扈三娘忍不住笑了。

“王头领,你在梁山上,也这么吃饭?”

王英摇头。

“那你怎么吃?”

“狼吞虎咽。跟那帮人抢。”

“那今天为什么不抢?”

王英放下筷子,看着她。

“因为……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那种人。”

扈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王头领,”她说,“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我。”

“你问。”

“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王英愣住了。

“为……为什么?”

“对。为什么?咱们非亲非故。我骂过你,看不起你,让你在那么多人面前丢脸。你应该恨我才对。为什么还要对我好?”

王英张了张嘴,想了半天,忽然说:

“因为……因为你让我想做个好人。”

扈三娘怔住了。

“我王英这辈子,没人看得起我。”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在清风山的时候,我是三头领,可谁拿我当回事?燕顺比我强,郑天寿比我强,连那些小喽啰背地里都笑话我。他们叫我‘矮脚虎’,是夸我吗?不是。是笑话我。笑话我又矮又丑又好色。”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可是你不一样。”

“我有什么不一样?”

“你骂我的时候,不是笑话我。”他说,“你是真的觉得我蠢。可你骂完我,你还记得我。你还跟我说话。你还——还让我进来吃面。”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

“我王英这辈子,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过。”

扈三娘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想起那个女人说的话——“他是真心对我好”。

原来,真心是这样的。

不是因为你有用,不是因为你好看,不是因为你能给他什么。

只是因为你让他“想做个好人”。

她忽然有点明白那个女人了。

在那个世界里,那个女人嫁给了这个人。不是因为爱,是因为——只有这个人,把她当人看。

而在这个世界里,她还没嫁给他。可他看她的眼神,和那个世界里,是一样的。

她忽然问了一句:

“王头领,你愿不愿意,不做那种人?”

王英愣了一下。

“哪种人?”

“那种——好色的人。”

王英的脸红了。

“我……我……”

“我不是要你改。”扈三娘说,“我是想问你:你愿不愿意,试着改一改?”

王英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光。

“你让我改,我就改。”

扈三娘笑了。

“不是‘我让你改’。”她说,“是你自己想改。”

王英想了想,忽然点头。

“我想改。”

扈三娘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女人说得对——

在这个世界里,他可能不一样。

王英走后,扈三娘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对着灶火发呆。

扈兴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大小姐。”

“嗯。”

“那个王英——您怎么看?”

扈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扈兴叔,你说,一个人能改吗?”

扈兴愣了一下。

“改?”

“对。一个坏了一辈子的人,能变好吗?”

扈兴想了想。

“老夫不知道。”他说,“可老夫知道一件事——人想改,总比不想改强。”

扈三娘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扈兴看着她,欲言又止。

“扈兴叔,有话直说。”

“大小姐,”扈兴压低声音,“那个王英,是宋江的人。您跟他走得太近,宋江那边……”

“我知道。”扈三娘说,“可正因为他是宋江的人,我才要跟他走得近。”

扈兴愣住了。

“扈兴叔,你想想——宋江那帮人,上上下下,铁板一块。我想知道他们想什么,什么,怎么对付我,从哪儿知道?”

扈兴的眼睛亮了。

“您是说……”

“王英是个傻子。”扈三娘说,“可他是个有用的傻子。他嘴里的话,比吴用的计、宋江的笑,值钱多了。”

扈兴点点头,不再问了。

灶火烧得噼啪响,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

扈三娘看着那些影子,忽然想起那个女人说的话:

“好好活。替他好好活。也替我好好活。”

她会的。

因为她知道,活着,就是最大的赢。

三天后,梁山来人了。

这回不是吴用,是戴宗。

戴宗是梁山上的“神行太保”,行八百里,专门跑腿送信。他来,说明事情急。

“扈大小姐,”戴宗递上一封信,“公明哥哥请您过目。”

扈三娘拆开信,看了起来。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

“扈大小姐惠鉴:

前言语,如雷贯耳。思之再三,诚如所言。招安大事,非一人可决。梁山上下,人心各异。欲行此事,必先除其阻碍。恳请扈大小姐再临梁山,共商大计。此番非试探,乃真心请教。望勿推辞。

宋江顿首”

扈三娘看完,笑了。

“戴头领,宋头领这是请我去,还是请我去死?”

戴宗脸色一变。

“扈大小姐何出此言?”

“我问你,”扈三娘看着他,“‘欲行此事,必先除其阻碍’——这个‘阻碍’,是谁?”

戴宗没说话。

“是晁盖。”扈三娘说,“对不对?”

戴宗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回去告诉宋头领,”扈三娘把信折起来,放回他手里,“他想除掉晁盖,别找我。我不想掺和。”

戴宗张了张嘴。

“还有,”扈三娘继续说,“他要是真聪明,就别动晁盖。动了,人心就散了。散了,就再也拢不回来了。”

她转身,往屋里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这句话,算我送他的。不收钱。”

那天晚上,扈三娘又做了那个梦。

那个女人站在她面前,这回不是站在废墟上,不是站在空地上,也不是站在战场上——是站在一片她没见过的地方。

那是一个大厅,聚义厅。聚义厅的正中,摆着一张交椅,交椅上坐着一个人——宋江。

宋江在笑。

那笑容,和她见过的所有笑容都不一样。不是假笑,不是冷笑,不是试探的笑,是一种——得逞的笑。

那个女人站在他面前,低着头,不说话。

“一丈青,”宋江说,“从今往后,你就是梁山的人了。好好跟着我,不会亏待你。”

那个女人抬起头,眼睛里没有光。

“谢公明哥哥。”

扈三娘看着这一幕,心里一阵发寒。

这是那个世界的事。

在那个世界里,这个女人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走进那个陷阱。

可在这个世界里,不一样了。

那个女人转过头,看着她,笑了。

“你做得很好。”她说,“比我好。”

扈三娘没说话。

“可你还要做一件事。”那女人说。

“什么事?”

“帮王英。”

扈三娘愣住了。

“帮他?”

“对。”那女人说,“在那个世界里,他是我丈夫。他对我好,可我从来没对他好过。我一直恨他,嫌他,看不起他。直到他死了,我才发现——”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

“我才发现,他是这世上唯一对我好的人。”

扈三娘沉默了。

“在这个世界里,”那女人看着她,“你对他好一点。好不好?”

扈三娘想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那女人笑了。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谢谢你。”

她慢慢退后,退进那片聚义厅里,退进那个低着头、没有光的自己身体里。

然后她消失了。

扈三娘从梦里醒来,天已经蒙蒙亮。

窗外传来鸡叫声,远处有狗吠,母亲在后院走动的声音,父亲在堂上咳嗽的声音,小侄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声音。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忽然说了一句话:

“王英,我帮你了。”

七月底,扈三娘第四次上梁山。

这回不是宋江请的,是她自己去的。

她带着二十名庄客,骑着马,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进去。

寨门口的小喽啰都认识她了,不敢拦,直接放行。

她直奔聚义厅。

聚义厅里,宋江正在和吴用说话。看见她进来,两个人都愣住了。

“扈大小姐?”宋江站起来,“你怎么——”

“宋头领,”扈三娘打断他,“我有话要跟你说。”

宋江看了看吴用,吴用点点头,退了出去。

聚义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扈三娘走到宋江面前,站定。

“宋头领,你那封信,我回了。”

宋江的脸色微微变了。

“你回了?什么时候?”

“让戴宗带回去的。”扈三娘说,“他没给你?”

宋江沉默了一会儿。

“给了。”

“那你为什么不听?”

宋江没说话。

“我说了,别动晁盖。”扈三娘说,“动了,人心就散了。散了,就再也拢不回来了。这话,你没听进去?”

宋江的脸色很难看。

“扈大小姐,”他压着声音说,“有些事,你不懂。”

“我懂。”扈三娘说,“你想当寨主。晁盖挡着你的路,你想除掉他。可你不敢自己动手,怕别人说闲话。所以你想借我的手,让我帮你出主意,帮你背黑锅。对不对?”

宋江的脸彻底黑了。

“你——”

“宋头领,”扈三娘往前一步,看着他的眼睛,“我今天来,是告诉你一件事——”

她一字一顿地说:

“你想当寨主,那是你的事。你别拿我当刀使。我这把刀,不砍好人,也不砍自己人。”

宋江愣住了。

“自己人?”

“对。”扈三娘说,“王英是我自己人。”

宋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不知道?”扈三娘笑了,“你那个最忠心的小弟,现在天天往扈家庄跑。他来给我送消息,告诉我你背地里怎么算计我,怎么防着我,怎么想着把我弄上山当人质。”

宋江的脸由黑变白,由白变青。

“他……他……”

“他什么?”扈三娘说,“他想对我好。就这么简单。”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宋头领,我最后送你一句话——”

“说。”

“你对别人好,别人不一定对你好。可你对别人不好,别人一定对你不好。你自己琢磨吧。”

她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身后,宋江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王英又来了。

他跪在扈三娘面前,浑身发抖。

“我……我……”他说不出话来。

扈三娘看着他。

“你怕什么?”

“怕你生气。”

“我生什么气?”

“我……我把公明哥哥的事,都告诉你了。他要是知道……”

“他不会知道。”扈三娘说。

王英抬起头。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王英愣住了。

“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今天说的那些话,公明哥哥要是知道了,他会了我。”

扈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他不会知道。”她说,“就算他知道,他也不了你。”

王英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光。

“为什么?”

“因为我在。”扈三娘说,“你在扈家庄,没人能动你。”

王英站在那儿,眼泪流下来了。

“我……我……”

扈三娘看着他,忽然笑了。

“王头领,你愿不愿意,做扈家庄的人?”

王英愣住了。

“做扈家庄的人?”

“对。”扈三娘说,“不是梁山的王矮虎,是扈家庄的王英。你愿不愿意?”

王英想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愿意。”

扈三娘笑了。

“那从今天起,你就是扈家庄的人了。”

月光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

远处,梁山的营寨里,灯火通明。

宋江站在聚义厅上,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的是,他这辈子最忠心的小弟,已经不再只是“他的人”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他当成石头的女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改变这个世界的走向。

他更不知道的是——

在那个女人的梦里,有另一个自己,正看着她,笑着。

那个笑容的意思是:

你做得比我好。

替我好好活。

十一

八月初一。

扈三娘站在庄外的土坡上,看着远处的梁山。

扈兴站在她身后。

“大小姐,”他说,“您真要把王英留在庄上?”

“嗯。”

“可是……他是梁山的人。宋江那边……”

“他会来的。”扈三娘说。

“谁?宋江?”

“对。”

扈兴愣住了。

“您……您怎么知道?”

扈三娘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远处。

远处,尘烟滚滚,一队人马正往这边赶来。

为首的,是一匹青马,一领青袍,一张她见过三次的脸。

宋江来了。

扈三娘笑了。

“扈兴叔,”她说,“让厨房准备饭。”

“准备饭?给谁?”

“给客人。”

扈兴愣住了。

扈三娘转身,往庄里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队人马越来越近了。

可她不怕。

因为她知道,这一次,不是她去梁山。

是宋江来扈家庄。

这,就是不一样的地方。

那个女人,你看见了吗?

他来了。

来见我。

不是我去跪他。

是他来求我。

这就叫——

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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