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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玉瑶凭借《月华织锦》一举成名,获封“妙手绣娘”,御赐金线匾额,恩赏无数。
崔逸凛将她捧在掌心,倾尽侯府人脉资源为其铺路,朝野皆知这位“侯府义妹”即将成为织造局新贵。
然好景不长。
三月后,恰逢太后六十圣寿,万国来朝。
于宫宴前的赏珍会上,年逾古稀的江南织造局前供奉、有“绣工圣手”之称的沈老夫人在御前,当场指证俞玉瑶新呈献的“天工十景”系列绣屏,全盘临摹她三十年前封针之作《江南烟雨图》。
铁证如山——两幅绣品并置于殿前,针法走势、配色层次、乃至几处独特的“断羽续丝”秘技,皆如出一辙。
殿内哗然,龙颜震怒。
俞玉瑶面色惨白如纸,跪地哭得梨花带雨,紧攥崔逸凛衣袖:
“侯爷,玉瑶不知……那些绣样是玉瑶重金自江南行商处购得,那商贾说是他家传原创……”
“商贾何在?”崔逸凛脸色铁青。
“已、已寻不着了……”俞玉瑶颤抖道,“是……是姐姐当初引荐的,她说此人稳妥,绣样绝无问题,玉瑶才信了……”
崔逸凛猛地看向席间静 坐的乔笙。
她正安然品茗,仿佛殿中惊涛骇浪与她无关。
“乔笙,”他声音森寒,“是你构陷玉瑶?”
“妾身没有。”
“那些绣样,可是你引荐给她的?”
“是她从我书房暗格中窃取的。”乔笙平静抬眸,“侯爷若不信,可调取书房外的巡守记录。那几,除侯爷与玉瑶妹妹,还有谁频繁出入?”
俞玉瑶身形一晃。
崔逸凛却冷笑:
“书房外的看护早被我撤走了,你不晓得?”
乔笙望着他,忽地明了。
“所以,”她轻声道,“你早知她会窃取,故而提前撤掉看护。”
“够了!”崔逸凛厉声打断,“乔笙,因嫉恨玉瑶,便用这般下作手段毁她前程?你当真令我作呕。”
他当机立断,起身向御前请罪。
两炷香后,一份盖有侯府印鉴的声明自宫门传出,张贴于城门告示栏:
【镇南侯府正室乔氏,因私怨构陷,故意提供临摹旧作之绣样予义妹俞氏,致俞氏清誉受损。本侯郑重声明:即起收回与乔氏一切府内权责,其所涉织造事务一概作废,并保留诉诸宗法之权。】
一夜之间,乔笙从名满京华的“乔娘子”,成了绣艺界的败类。
她历年参赛的绣品被悉数撤下展阁,昔授业的“绣工坊”将她从名册除名,商号纷纷上门索赔。
更有人翻出她生母当年为谋生计,曾为画师担任“写意人像”模特的旧事,街头巷尾流言蜚语如毒蔓滋长。
“下作胚子生的,能有什么好绣品?”
“这等人也配称‘师’?该逐出京城!”
“怎不去死?”
侯府侧门常被激愤的绣娘与百姓围堵,烂菜叶与臭鸡蛋砸在朱漆大门上,污渍斑斑。
崔逸凛护着俞玉瑶自密道乘马车离去时,乔笙正被一群人推搡着挤出人群。
有人狠狠撞向她肩头。
她踉跄倒地,额角撞在道旁拴马石上,鲜血顿时涌出。
崔逸凛掀帘回望了一眼。
隔着烟尘,他见她倒伏于地,血色在青石路上洇开。
那一瞬,心口似被无形之手狠攥。
但他只是漠然放下车帘,对车夫道:
“走。”
乔笙被路过的好心老妪扶去医馆。
额上缝了七针。
自医馆出来时,她缠着素纱,手中紧攥那封早已被汗水浸得字迹微糊的通关文牒,还有那份赤红刺目的和离书。
恰逢府中小厢跑来传信,是侯府大管事所书,信中言语急切:
“夫人!出大事了!为西域楼兰王子备下的国宴朝服,俞姑娘擅自改动了绣样纹制,如今成品与规制全然不符!王子三后便要出席大朝会,此事关乎侯府与朝廷的颜面,关乎今后边贸——”
她静静听完,将信笺撕碎。
一辆青篷马车停在面前。
车帘掀起,苏蔓的脸探出,眼眶通红:
“阿笙,快上来。”
马车辘辘,驶向离开这座皇城的最后一段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