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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1987年4月10,农历丙午马年三月十三。

月亮被乌云吞没,滩涂上只有几盏马灯的光在风里摇晃。林建国裹紧外套,第三次巡视育苗室。重建的棚子虽然简陋,但比之前结实——竹竿架子用麻绳捆了七八道,塑料薄膜压着砖头,墙角的排水沟挖得很深,能防住一般的大雨。

“建国哥,你去睡会儿吧。”冬子提着马灯走过来,“今晚我值夜。”

林建国摇摇头:“睡不着。马副县长今天被‘双规’了,我总觉得要出事。”

下午县里的消息传开了——马副县长被省纪委的人带走,在县政府会议室宣布“双规”,全县震动。李红兵听到消息,当场瘫软,被纪委的人架走了。李红梅跑到县政府大闹,被门卫拦下,据说哭晕在门口。

树倒猢狲散。但往往在散之前,还有最后一扑。

“那咱们小心点。”冬子把马灯挂在育苗室门口,“小军带了几个人在海边巡逻,有人来能看见。”

林建国点点头,但心里还是不踏实。他走到养殖池边,用手电筒照了照水面。虾苗已经长到一寸半长了,在水下游得活泼。这些小家伙不知道,它们的主人正站在破产边缘。

一万块扶持款还有四天就要还,县财政局已经来了两次催款单。虾苗最快还要一个半月才能上市,远水解不了近渴。五万块的抵押贷款最快下周三才能批,可他的养殖场可能撑不到下周三。

唯一的好消息是林秀梅的病情稳定了,烧退了,但医生说她肺损伤严重,至少还得住半个月院。医药费已经欠了五百多,医院下了最后通牒——三天内不交钱,就停药出院。

钱,钱,钱。这个字像鬼一样缠着他。

“建国哥,你看!”冬子突然指着远处。

滩涂西边的路上,有车灯的光。不是一辆,是好几辆,正朝这边开过来。

林建国心里一紧:“叫醒所有人!”

冬子跑回工棚喊人。林建国抓起靠在墙边的铁锹,站在育苗室门口。车灯越来越近,刺得人睁不开眼。是两辆吉普车,一辆卡车,卷着尘土停在了滩涂边。

车上下来十几个人,手里都拿着棍棒。为首的是个光头大汉,脸上有道疤,在车灯的光里显得狰狞。

“谁是林建国?”光头喊。

“我是。”林建国往前走了一步。

光头打量着他:“我们老板让我给你带句话——现在滚蛋,还能留条命。要是再赖在这儿不走,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你们老板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光头一挥手,“兄弟们,拆!”

十几个人就要往前冲。

“我看谁敢!”陈满仓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老支书带着二十多个村民赶到了,手里都拿着锄头、铁锹,人数比光头的人多一倍。

光头愣了一下,但很快冷笑:“老东西,我劝你别管闲事。我们老板你惹不起。”

“我管你老板是谁!”陈满仓走到前面,“这片滩涂是村里承包出去的,你们想拆,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光头一挥手,“上!”

两拨人冲在一起,棍棒相击,喊叫声、咒骂声响成一片。林建国想冲上去帮忙,被王建军拉住了。

“建国哥,你去报警!”王建军把铁锹塞到他手里,“这儿有我们!”

林建国咬咬牙,转身往村里跑。村委会有电话,能打到镇派出所。

他跑得很快,肺像要炸开一样。跑到村委会门口,门锁着,会计回家了。他捡起一块砖头,砸开窗户跳进去,抓起电话拨号。

“喂?镇派出所吗?我是林家村林建国,滩涂上有人闹事,打起来了!快派人来!”

挂掉电话,他又往滩涂跑。跑出村口时,远远看到滩涂那边火光冲天。

不是灯光,是火光!

育苗室!他的育苗室着火了!

林建国疯了一样跑过去。火光已经照亮了半边天,育苗室的塑料薄膜烧得噼啪作响,竹竿架子在火里倒塌。光头那伙人已经跑了,陈满仓带着村民在救火,但火太大,几桶水泼上去本没用。

“秀梅的设备!种苗!”林建国想往火里冲,被王建军死死抱住。

“建国哥!不能进去!房要塌了!”

“放开我!”林建国嘶吼,“那是咱们的命!”

正挣扎着,一声巨响——育苗室的房梁塌了,整个棚子垮了下来,火星四溅。

林建国瘫坐在地上,看着那片火海。

重建的育苗室,老孙头教的鱼粉技术,郑怀民弄来的设备,林秀梅的心血……全完了。

彻底完了。

镇派出所的民警半小时后才到。

火已经烧完了,育苗室变成一堆焦黑的废墟,还冒着烟。民警拍照,做笔录,陈满仓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那个光头,我认识。”一个老民警说,“叫刀疤强,是县里有名的混混。背后是……”他顿了顿,“算了,说了也没用。人已经跑了,我们会查的。”

“查?查什么查!”陈满仓气得浑身发抖,“这明明是有人指使!是马副县长的人!”

“老陈,这话可不能乱说。”民警压低声音,“马副县长是‘双规’,不是定罪。没证据的事,别瞎猜。”

陈满仓还想说什么,林建国拉住他:“陈支书,算了。”

他知道民警说得对。没证据,说什么都没用。就算有证据,马副县长倒了,抓几个小喽啰,有什么用?育苗室能回来吗?设备能回来吗?

不能。

人散了,民警走了。滩涂上只剩下林建国和十二个人,还有一堆灰烬。

没有人说话。只有海风呜咽,像在哭。

“建国哥……”冬子小声说,“咱们……咱们还吗?”

林建国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片废墟。

上辈子,他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这辈子,他有了一群人,有了一摊事业,但结果还是一样——败了。

难道,重生一次,还是改变不了命运?

他不信。

“。”他站起来,声音嘶哑但坚定,“只要人还在,就。”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林建国打断冬子,“育苗室没了,咱们再建。设备没了,咱们再弄。种苗没了,咱们再找。”

他环视众人:“想走的,现在可以走。我绝不拦着。想留的,跟我继续。”

十二个人,一个都没走。

“好。”林建国点点头,“那咱们就继续。”

第二天,天还没亮,林建国就起来了。

他拿着铁锹,开始清理废墟。烧焦的竹竿,烧化的塑料,烧黑的砖头,一样样往外搬。其他人也起来了,跟着一起。

没有人说话,只有铁锹铲土的声音,在晨风里格外清晰。

清理到一半时,林建国感觉头晕,眼前发黑。他扶住墙,想站稳,但腿一软,倒了下去。

“建国哥!”冬子冲过来。

林建国想说自己没事,但说不出话,只觉得天旋地转,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他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

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点滴瓶在头顶晃荡。沈玉兰坐在床边,眼睛红肿。

“玉兰……”

“建国,你醒了!”沈玉兰抓住他的手,“你吓死我了!”

“我怎么了?”

“医生说是劳累过度,低血糖,加上吸入烟尘太多,引发了肺炎。”沈玉兰眼泪掉下来,“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

林建国想坐起来,但浑身没力气。

“养殖场……”

“养殖场有王建军看着,你放心。”沈玉兰说,“冬子和小军在,老孙头也在帮忙。郑教授上午来过了,说让你好好养病,贷款的事,他帮你跑。”

贷款……林建国心里一紧:“今天星期几?”

“星期三。”

星期三!五万块贷款审批的子!

“我得去签字……”他想下床,但一阵眩晕,又倒回床上。

“你别动!”沈玉兰按住他,“郑教授说了,贷款的事,他帮你办特批手续。你签字的事,可以缓两天。”

“可是……”

“没有可是!”沈玉兰第一次对他这么凶,“你要是再倒下,养殖场就真完了!”

林建国看着她通红的眼睛,沉默了。

是啊,他不能倒下。他倒下了,养殖场就真完了。

“好,我听你的。”他说。

沈玉兰这才松了口气,给他掖好被角:“你先睡会儿,我去给你买点粥。”

她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林建国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育苗室被烧,他住院,贷款要签字……这一切,像一张网,把他困住了。

但他知道,不能认输。认输了,就真的输了。

下午,郑怀民来了。

老教授拄着拐杖,脸色凝重。

“建国,贷款的事,有点麻烦。”他说,“省里批了,但需要你本人去签字。而且,签完字还要去公证处公证,去国土局办理抵押手续……整个流程走下来,最少得三天。”

“我现在出不了院。”林建国苦笑。

“我知道。”郑怀民说,“所以我去找了孙副县长,想办个委托授权,让别人代你签字。但银行不同意,说这种大额贷款,必须本人到场。”

“那怎么办?”

郑怀民沉默了一会儿:“还有个办法——特事特办。但需要省里有人打招呼。”

“省里谁?”

“我有一个老同学,在省农业厅当副厅长。”郑怀民说,“如果他能帮忙,也许可以走特殊通道,让你在医院签字,银行派人来办理。”

“那您……”

“我今晚就去省城。”郑怀民站起来,“建国,你在这儿好好养病。等我消息。”

“郑教授,您的腿……”

“腿没事。”郑怀民笑了笑,“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折腾。”

他走了,拄着拐杖,但脚步很快。

林建国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郑怀民为了他,真是把老命都豁出去了。

夜里,林建国睡不着。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隔壁床的病人发出轻微的鼾声。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想起重生回来的那一天,也是这样的月光。

三个月了。这三个月,他经历了太多——分家,建养殖场,斗李红兵,斗母亲和大哥,被投毒,被查封,育苗室被烧,现在又住院……

每一步都那么难。

但他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他还会这么选。

因为只有这么选,他才像个人,而不是那个窝囊了一辈子的林建国。

第二天中午,郑怀民回来了。

老教授一脸疲惫,但眼睛很亮。

“建国,办成了!”他掏出一份文件,“省农业厅特批,允许你在医院办理贷款手续。银行的人下午就来!”

“真的?”林建国不敢相信。

“真的。”郑怀民坐下,“不过有个条件——这笔贷款,必须专款专用,全部用于养殖场建设。而且,省厅要派一个监督员,监督资金使用。”

“监督员?”

“对。”郑怀民压低声音,“是我那老同学安排的,自己人。明面上是监督,实际上是帮忙。他在水产养殖方面有经验,能帮你出出主意。”

林建国明白了。这是郑怀民在帮他铺路。

“郑教授,谢谢您……”

“别谢我。”郑怀民摆摆手,“要谢,就谢你自己。是你让我相信,一个渔民,也能闯出一片天。”

下午,银行的人来了。两个穿着中山装的工作人员,带着厚厚的文件。签字,按手印,拍照……一套流程走下来,林建国手都酸了。

“林建国同志,五万元贷款已经批了。”银行的工作人员说,“钱明天上午到账。但你要记住——这笔钱必须专款专用,省厅会派人监督。”

“我明白。”

银行的人走了。郑怀民也走了,说要回去安排监督员的事。

病房里又剩下林建国一个人。他看着那份贷款合同,手有些抖。

五万块。在1987年,这是一笔巨款。能盖二十间大瓦房,能买十辆拖拉机,能让五十个人过上好子。

现在,这笔钱是他的了。

但他知道,这钱不是白拿的。这是赌注,赌他能在三年内把养殖场搞起来,赌他能还上这笔钱,赌他能改变命运。

必须赢。

第三天,钱到账了。

林建国让沈玉兰去信用社取了一千块钱,先把医院的欠款还了,又把工人的工钱结了。剩下的四万九千块,他分成三份——一万块还给县财政局,一万块重建育苗室,两万九千块留着买饲料、付工资、应对突况。

还了财政局的扶持款,金副局长亲自来医院看望他。

“建国同志,对不住啊。”金副局长很不好意思,“之前的事,我也是奉命行事。马副县长现在倒了,以后不会有人为难你了。”

“金局长客气了。”林建国说,“以后还请多关照。”

“一定一定!”

金副局长走了,林建国长舒了一口气。扶持款的事,总算解决了。

第五天,林建国出院了。

医生说他肺炎还没好利索,得静养。但他等不了了,养殖场一堆事等着他。

回到滩涂,变化很大——育苗室的废墟已经清理净了,新的地基已经打好,砖头、水泥、沙子都堆在旁边。王建军带着人在挖沟,冬子和小军在搬砖,老孙头在灶台前煮鱼粉,张翠花和沈玉兰在做饭。

看到林建国回来,大家都围上来。

“建国哥,你好了?”

“好了。”林建国笑笑,“这些天,辛苦大家了。”

“不辛苦!”冬子说,“郑教授请来的监督员也到了,正在育苗室那边忙活呢。”

监督员?林建国走过去。

育苗室工地上,一个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穿着工装的男人正在看图纸。看到林建国,他走过来握手。

“林建国同志吧?我叫周明远,省农业厅派来的监督员。”

“周同志,您好。”

“别客气。”周明远很随和,“郑教授都跟我说了,你这儿情况特殊,我来是帮忙的,不是监督的。”

他拿出图纸:“我看过你们原来的设计,有些地方可以改进。比如育苗池的坡度,可以再缓一点,方便幼参附着。水温控制系统,可以加个自动报警装置,防止温度突变……”

他讲得很专业,林建国听得认真。这个人,果然不是来挑刺的,是来帮忙的。

“周同志,您以前是搞水产的?”

“对,在省水产研究所了十年,后来调到农业厅。”周明远说,“郑教授是我老师,他开口了,我肯定要来帮忙。”

原来是郑怀民的学生。林建国心里更踏实了。

有了周明远的帮助,育苗室重建进展很快。七天时间,一个比原来更标准、更科学的育苗室建起来了。控温室里,周明远从省城带来的新设备——恒温箱、增氧机、水质检测仪,一应俱全。

“种苗的事,我来解决。”周明远说,“省所那边有我同事,可以调一批优质种苗过来,先赊账,等你们赚钱了再还。”

“太好了!”林建国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育苗室建好的第二天,郑怀民又带来一个消息——保护站那边有重大发现。

“化石群里发现了一个新物种。”郑怀民很兴奋,“不是灰鲸,是一种从来没见过的海洋哺动物。省博物馆已经上报国家文物局了,可能要申请国家级保护区。”

国家级保护区?林建国心里一沉:“那我们的养殖场……”

“别担心。”郑怀民拍拍他的肩,“我跟秦主任商量过了,保护区范围会重新划定,尽量避开你们的养殖区。而且,保护站建起来后,会有很多专家、学者、游客来,对你们养殖场也是宣传。”

“真的?”

“真的。”郑怀民说,“建国,有时候坏事能变好事。你现在是‘科研+产业’的典型,省里都挂了号。只要把这个牌子打出去,以后没人敢动你。”

林建国明白了。郑怀民这是在帮他铺一条更宽的路——把养殖场和保护站捆绑在一起,打造成一个标杆。

这条路,比他原来想的更稳,也更远。

晚上,林建国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

工棚里,二十个人围坐在一起——原来的十二个人,加上周明远,加上老孙头,加上新招的几个工人。

“今天,咱们开个会。”林建国说,“首先,我要感谢大家。没有你们,养殖场早就垮了。”

他顿了顿:“现在,咱们有钱了,有技术了,有支持了。但接下来,会更难。因为咱们要的,不是小打小闹的养殖场,是全省的标杆,是‘科研+产业’的典范。”

众人听着,眼神里都闪着光。

“从明天起,咱们要三件事。”林建国竖起三手指,“第一,把对虾养好,这是咱们的吃饭钱。第二,把海参育苗搞成功,这是咱们的未来钱。第三,配合保护站,把咱们养殖场打造成一个样板,这是咱们的名声钱。”

“这三件事,哪一件都不容易。但我相信,咱们能成。”

他看着众人:“因为咱们这些人,都是从苦水里爬出来的。咱们不怕苦,不怕累,就怕没机会。现在机会来了,咱们要抓住,死也要抓住。”

“对!抓住!”冬子第一个喊。

“抓住!”所有人都跟着喊。

声音很大,震得工棚嗡嗡作响。

林建国笑了。这是他三个月来,第一次真正地笑。

上辈子他活得憋屈,死了都没人知道。这辈子,他有了这么一群人,有了这么一份事业。

值了。

夜深了,林建国一个人走到海边。

水正涨,一浪一浪拍在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水花。远处,保护站的框架在月光下像巨兽的骨架。近处,三个养殖池波光粼粼,育苗室的灯光还亮着,周明远和老孙头还在里面忙活。

这就是他的战场。

很小,但很大。

声从远处传来,像战鼓,像号角。

前路还长,但他不怕了。

因为这一回,他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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