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第一个冬天,冷得彻骨。
苏薇租住在里昂一间旧公寓的顶楼阁楼里。
窗户漏风,暖气也时好时坏。
她银行卡里只剩下不到三千欧元。
那是她用最后一点积蓄换来的。
是她新生活的启动资金。
不懂法语,没有朋友,一切从零开始。
那段时间,她的人生只剩下三件事。
打工,学习,省钱。
她在一家中餐馆的后厨洗盘子。
油腻的污水,浸泡着她那双曾经敲击键盘、签署合同的手。
冬天水冷,她的手很快就生了冻疮。
又红又肿,像胡萝卜。
晚上回到阁楼,她一边用热水泡手,一边啃着冷硬的法棍。
墙上贴满了法语单词卡片。
她着自己像海绵一样吸收新的知识。
餐馆里,她竖着耳朵听每一个法国客人的交谈。
下班后,她去上免费的语言课。
通勤的地铁上,别人在看手机,她在背单词。
午夜梦回,她也会想起过去的生活。
想起那间宽敞明亮的公寓,想起衣柜里那些精致的套装。
但她不后悔。
一丝一毫都没有。
比起那种被吸血的绝望,眼前的辛苦,更像是一种救赎。
每多认识一个单词,每多挣一个欧元,她就感觉自己离过去更远了一步。
她正在用自己的双手,重新塑造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
半年后,她可以用磕磕巴巴的法语,跟人进行简单的交流。
一年后,她辞掉了洗碗的工作,在另一家餐厅找到了服务生的职位。
她开始能听懂法国人的幽默,也能回敬几句俏皮话。
她的薪水高了一些。
生活依然拮据,但她每个月都能攒下一笔钱。
她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
一个疯狂的目标。
她要在这里,开一家属于自己的中餐馆。
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餐厅的老板,一个和蔼的法国老头。
老头惊讶地看着她。
“孩子,你知道在里昂开一家餐厅有多难吗?”
“你需要执照,需要启动资金,需要一个好厨师,还需要应付各种各样的检查。”
苏薇点点头。
“我知道。”
“但我会做到的。”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那是被到绝境后,重新长出来的孤勇。
她开始为这个目标,做着精密的规划。
她利用一切休息时间,去里昂的大街小巷考察。
记录下每一条街道的人流量,分析周围餐厅的菜系和价格。
她开始研究法国的商业法规,税务政策。
那些密密麻麻的法文条款,她一个词一个词地查字典,直到完全弄懂。
她的积蓄,像蜗牛一样,缓慢但坚定地增长着。
她不再买任何新衣服。
一件外套,可以穿两个冬天。
她学会了自己做饭,精打细算到每一分钱。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两年,三年,四年。
她的法语已经说得和本地人一样流利,甚至还带上了一点里昂口音。
她考取了法国的厨师资格证和餐厅经营执照。
她找到了一个同样来自中国的年轻厨师,一个很有才华的小伙子。
她的银行账户里,也终于攒够了第一笔启动资金。
第五年春天。
苏薇站在里昂老城一条安静的石板路旁。
她面前,是一家正在转让的小餐馆。
位置不算繁华,但很温馨。
她和房东谈了整整一个下午。
最终,用她这五年攒下的所有积蓄,签下了这家店的租赁合同。
拿到钥匙的那一刻,苏薇的手在抖。
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阳光透过临街的玻璃窗洒进来,灰尘在光束中飞舞。
这里,将是她的战场。
也是她的新生。
她给餐厅取名叫“Le Goût de Su”。
苏的味道。
开业那天,生意冷清。
但苏薇不急。
她用心做好每一道菜,真诚地招待每一位客人。
她的餐厅,主打家常味道。
是那种能温暖人心的,带着记忆的味道。
渐渐地,回头客多了起来。
口碑,就在里昂的街坊邻里间传开了。
人们喜欢这家小店。
喜欢这里净的环境,地道的中国菜。
更喜欢那个总是微笑着的,坚韧而美丽的中国老板娘。
苏薇终于在里昂站稳了脚跟。
她用餐厅的盈利,贷款买了一套属于自己的小公寓。
不大,但阳光很好。
她学会了享受生活。
会在周末的早晨,去索恩河边的市集买一束鲜花。
会坐在街角的咖啡馆,看来来往往的行人。
也会在被不讲理的客人刁难时,用流利的法语,逻辑清晰地骂回去。
她以为,这样的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上个月。
一个平静的下午。
她的手机微信,收到一条好友申请。
申请信息写着:“姐,我是苏睿。”
苏薇看着那个名字,愣了很久。
五年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忘记了过去。
原来,那些人和事,只是被埋在了心底最深处。
她点了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