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提前的二十分钟
周四下午一点四十分，图书馆四楼还沉浸在午后的宁静中。
林星辰选了靠窗的位置——一张长方形橡木桌，两把高背椅，窗外是学校的中心花园，秋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她把帆布包放在空椅子上，拿出笔记本、草图本、铅笔盒，还有打印的课程要求，在桌面上排成整齐的一行。
然后她坐下，等待。
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点四十三分，一点四十七分，一点五十二分。窗外的云慢慢飘移，影子在桌面上缓缓移动。她翻开笔记本，再次检查自己准备的三个主题提案，每个都附有简要说明和草图。
心跳比平时快一些，像在等待某种重要的仪式。
一点五十五分，楼梯方向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的节奏，沉稳的，一步步接近。星辰抬起头，看到陆予从书架间走来。
他今天穿着浅灰色的连帽卫衣，深色牛仔裤，肩上还是那个黑色的帆布工具包，鼓鼓囊囊的。头发比上次见时稍微凌乱些，额前有几缕碎发垂落，大概是骑车来的，被风吹乱了。眼镜片后的目光扫过阅览区，很快锁定在她身上。
他走过来，步伐没有任何迟疑。
“抱歉，等很久了？”他在对面放下包，声音比电话里更清晰些。
“没有，我也刚到。”星辰说，虽然她提前了二十分钟。
陆予拉开椅子坐下，从包里拿出几本书：《天体物理学导论》《城市光污染研究报告》《艺术与科学的交汇点》。每本都贴满了彩色标签，书页间夹着纸条。他又拿出一台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开机，动作流畅。
然后，他抬头看她：“开始？”
二、承：数据与草图的对话
讨论从尴尬的沉默开始。
陆予翻开《天体物理学导论》，找到标记的一页：“如果要做星空主题，首先需要明确科学基础。比如，你想表现的‘星空’是哪个波段的可见光？不同恒星的光谱不同，颜色表现会有差异。”
星辰愣了下。她没想到会从这个角度切入。
“我……我主要想表现肉眼可见的星空。”她打开草图本，翻到城市与乡村星空的对比图，“比如这两幅，一幅是城市光污染下的星空，一幅是理想状态下的星空。我想用绘画表现这种差异，然后附上光污染的数据图表。”
陆予凑近看她的草图。他的目光很专注，像是工程师在审查图纸。手指在纸面上方虚指：“这里的星星分布，需要参考实际星图。城市能看到的星星主要是亮星，比如天狼星、织女星，数量不超过20颗。乡村能看到3000颗以上。”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个星图软件，输入坐标和时间，屏幕上显示出当晚的星空模拟。
“看，这是今晚八点，学校位置的可见星空。”他转动屏幕给她看，“只能看到这些亮星，而且大多在头顶区域，地平线附近完全被光淹没了。”
星辰看着屏幕上稀疏的星点，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受。她画星空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用如此精确的方式告诉她：你画的是对的，或者不对。
“这个软件可以导出任何时间地点的星图。”陆予说，“如果你需要参考的话。”
“可以吗？”星辰眼睛亮了。
“嗯。”陆予作了几下，“我发你。”
他报了一个邮箱地址，星辰记下，是他名字的拼音加建筑系的邮箱后缀。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知道他的全名拼音怎么写。
邮件发送成功。陆予合上星图书，拿起另一本：“关于光污染数据，我查了市环境监测站过去五年的报告。城市中心区的天空亮度比自然夜空亮25倍，这意味着——”
“——意味着我们看到的‘黑夜’其实不是真正的黑夜。”星辰接话，声音很轻。
陆予停顿，看着她。
“我妈妈说过。”星辰解释，“她小时候在乡下，晚上是真的伸手不见五指。但在城市里，夜晚的天空总是泛着橘红色的光，那是地面的灯光反射。”
陆予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一笔：“所以你的主题一，城市与乡村星空对比，有科学依据，也有个人情感连接。可行。”
他说“可行”时，语气像是在评审提案。但星辰注意到，他在“个人情感连接”这几个字下面画了条线。
“那主题二呢？”陆予翻到下一页，“星座神话的现代表现。这个想法来源？”
“是我小时候妈妈讲的睡前故事。”星辰翻到相应的草图，“比如仙后座，希腊神话里她是被惩罚的皇后，但在天文上，仙后座区域是恒星诞生的地方。我想把这种‘惩罚与新生’的对比画出来。”
她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左边是古典神话图，右边是现代星云照片，中间用科学的注释连接。
陆予看了很久，久到星辰开始不安——是不是太幼稚了？太文艺了？
“有意思。”他终于说，“神话赋予星空故事，科学揭示星空真相。两者的矛盾与统一。”
他打开电脑里的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各种星云、星系、恒星演化的图片。
“如果你要画仙后座，应该参考这些。”他点开一张哈勃望远镜拍摄的星云图，“这是仙后座A，超新星遗迹。恒星死亡后的残骸，但正在孕育新的恒星。和你说的‘惩罚与新生’完全对应。”
星辰屏住呼吸。那张图片太美了——绚烂的色彩，气体和尘埃的涡流，中心区域明亮的光芒。
“这张图可以给我吗？”她问。
“可以。”陆予顿了顿，“但需要注明来源，NASA公开数据。”
“当然！”
对话在这里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流畅。不再是提问-回答的模式，而是真正的交流。星辰讲解她的艺术构想，陆予提供科学支持，两人在草图和电脑屏幕之间来回交换目光。
三、转：无意中的共鸣
讨论进行到半小时，陆予忽然问：“你第三个主题，‘消失的星星’，为什么想用装置艺术？”
星辰翻到那一页，上面是她匆忙画的构思草图：一个黑暗的房间，中央悬挂一个发光球体代表恒星，周围有观众互动装置，触碰会导致“恒星”变暗甚至“熄灭”。
“我想让观众体验一种……无力感。”她斟酌着词语，“我们每天生活在光污染中，其实是在让星星‘消失’。但这种消失是缓慢的，不被察觉的。我想创造一个空间，让人直接感受到这种失去。”
陆予沉默了几秒。
“我做过类似的东西。”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星辰惊讶地抬头。
陆予从帆布包的内层口袋拿出手机，点开相册，翻了几张，然后递给她。
屏幕上是一个小型的装置：一个玻璃罩，里面是LED灯串，罩子外面有触摸传感器。照片的说明是：“触碰会导致灯光变暗，十秒后恢复。”
“这是我大一做的，叫《脆弱的光》。”陆予说，“和你想法类似，但规模小很多。”
星辰放大图片，仔细观察。装置做工很精细，玻璃罩上的蚀刻图案是星座图，灯光透过时会在墙上投下星影。
“这个还在吗？”她问。
“在。在我宿舍。”陆予收回手机，停顿了一下，“你想看的话……可以借你参考。”
星辰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点点头：“好……谢谢。”
对话在这里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和开始时不同，不再尴尬，更像是一种默契的停顿——两个人都意识到，他们的话题已经从纯粹的讨论，滑向了一点更私人的领域。
陆予清了清嗓子，重新翻开笔记本：“三个主题都有可行性。我的建议是综合二和三：用装置艺术表现‘消失的星星’，但以具体星座——比如仙后座——为载体，结合神话与科学。”
他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框架：
主题：仙后座的悖论
形式：互动装置
内容：
1. 神话层面——卡西奥佩娅的惩罚（古典艺术表现）
2. 科学层面——恒星诞生与死亡（现代影像/数据）
3. 现实层面——光污染下的“消失”（观众互动体验）
星辰看着这个框架，内心涌起一股激动。这正是她想表达但没能清晰梳理出来的东西！
“这样可以吗？”陆予问，难得地用了询问的语气。
“可以！”星辰用力点头，“比我想的更好，更完整。”
“那分工。”陆予进入下一个议题，“我负责科学数据收集、装置结构设计、技术实现。你负责艺术表现、神话内容、视觉效果设计。同意吗？”
“同意。”
“时间表。”陆予又翻一页，上面已经列出了详细的计划，“第一周：确定具体方案，分工细化。第二周：各自完成负责部分。第三周：整合，测试。第四周：完善，准备课堂展示。”
他做事的高效和条理让星辰惊叹。她原本以为第一次讨论只是初步交流，没想到他已经想到了四周之后。
“有意见可以提。”陆予看她不说话，补充道。
“没有……很好。”星辰说，“我只是……你准备得好充分。”
陆予顿了顿：“应该的。”
又一阵沉默。这次是陆予先开口：“你画得很好。”
星辰愣了愣：“什么？”
“草图。”陆予指了指她的本子，“结构清晰，表现力强。你有专业基础。”
这大概是星辰认识他以来，听到的第一句明确的赞美。她的脸微微发烫：“谢谢……你也很厉害，科学部分我完全不懂。”
“可以学。”陆予说，语气自然得就像在说“可以喝水”，“需要的话，我可以教你基础天文。”
星辰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对星空这么了解？因为天文馆？”
陆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很轻微的动作，但星辰注意到了。
“不只是。”他最后说，没有解释更多。
四、合：意外延长的讨论
原计划一小时的讨论，进行到了一小时四十分钟。
他们敲定了主题名称——《失落的仙后座：神话、科学与现实的对话》，确定了分工细节，甚至讨论了装置可能的材料和预算。陆予在电脑上建了一个共享文件夹，把资料都上传进去。
“好了。”他最后说，合上电脑，“主要问题都解决了。下周同一时间，这里，看进展？”
“好。”星辰开始收拾东西。
陆予也把书装回包里，动作不紧不慢。两人几乎同时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走出阅览区，下楼梯。图书馆的楼梯是螺旋式的，阳光从顶部的天窗斜射下来，在台阶上投下明亮的光带。
走到三楼时，陆予忽然说：“你吃过午饭了吗？”
星辰转头看他，有些意外：“吃过了。你呢？”
“还没有。”陆予说，顿了顿，“那我先走了。”
“哦……好。”
他朝她点点头，走向另一侧的出口。星辰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灰色卫衣很快消失在书架之间。
她忽然想起温暖暖的话：“你应该约人家吃个饭……”
刚才他问“你吃过午饭了吗”，是在……邀请吗？还是只是随口一问？
星辰不确定。她只知道，当他问出那句话时，她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走出图书馆，下午的阳光正好。她站在台阶上，看着校园里来往的学生，秋风吹起落叶，金黄的梧桐叶在空中旋转。
打开手机，邮箱提示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luyu@architecture.starsea.edu.cn
主题：《星空资料》
附件里是十几张高清星图、星云照片、光污染数据图表，还有他整理的天文学基础笔记。
在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
“如有问题，随时联系。”
然后，在最后，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加上的：
“PS：今天讨论很高效。谢谢。”
星辰盯着那行“谢谢”，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复：
“资料收到，非常感谢。我也觉得讨论很有收获。下周见。”
发送。
她走下图书馆台阶，帆布包在肩上轻轻晃动。脑海里回放着刚才的对话：他的专注，他的专业，他偶尔流露出的共鸣，还有最后那句“你吃过午饭了吗”。
回到宿舍时，温暖暖立刻扑上来：“怎么样怎么样？讨论得如何？有没有火花？”
星辰把包放下，想了想，说：“很专业，很高效。”
“就这？”温暖暖失望，“没聊点别的？没约下次见面？”
“约了，下周同一时间，继续讨论。”
“又是图书馆？你们就不能换个浪漫点的地方吗？”温暖暖扶额，“咖啡馆啊，甜品店啊，学校湖边啊——”
“我们是做，不是约会。”星辰说，但说完自己心里都虚了一下。
她拿出手机，再次看那封邮件。最后那行“PS：今天讨论很高效。谢谢”，被她读了一遍又一遍。
而在男生宿舍，陆予刚吃完从食堂打包回来的炒饭。
陈逸飞凑过来：“怎么样？讨论顺利吗？”
“顺利。”陆予简洁回答。
“顺利之后呢？没约人家喝个咖啡什么的？”
陆予顿了顿：“问了。”
“问了？然后呢？”
“她说吃过了。”
陈逸飞愣了两秒，然后爆发出大笑：“大哥！人家那是客气！你应该说‘那一起喝杯东西’或者‘那下次约饭’！你这对话终结者的功力真是渐精进啊！”
陆予没有说话，只是打开电脑，查看邮件。
林星辰的回复已经来了。很简短的句子，和他风格类似。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关掉邮箱，打开天文馆的模型文件。
但今天，他工作得不太专注。
脑海里总是浮现下午的画面：她低头看草图的侧脸，她说“我妈妈说过”时温柔的语气，还有她听到“我做过类似的东西”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
窗外天色渐暗。
陆予最终关掉模型文件，打开了一个新文档。标题是：《失落的仙后座——装置艺术初步设计方案》。
他开始写，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思路异常流畅。
就好像那个下午的讨论，不仅敲定了方向，也打通了他自己的某种阻滞。
而文档的最后，他加了一行备注：
“需与林星辰确认艺术表现细节。另：下次讨论可约在咖啡馆，环境更放松。”
写完后，他看着那行字，犹豫了几秒，但没有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