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断线》
第十九章 共感深渊
三条覆盖着湿冷鳞片的腕足，在昏暗的客厅里缓缓摆动，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从破窗和门洞透进的月光，在它们暗沉的表面流动，映出金属般的冷硬光泽。空气里充斥着湖水深层的腥臭、血液的铁锈味，还有一种粘稠的、几乎实质化的意。
林真、董方白，以及昏迷的夏晚星，被围在客厅中央一片狼藉的空地上。背后是塌陷的屋顶和散落的家具碎片，身前是步步紧的死亡。工兵铲握在手中，却感觉轻飘飘的毫无分量。董方白捂着鲜血淋漓的肩膀，脸色因失血和剧痛而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飞快地扫视着周围，寻找哪怕一丝渺茫的生机。
没有退路，没有掩体，甚至连制造噪音分散注意力的东西都没有。
左边的腕足，来自大门方向，最粗壮，缓缓抬起，裂开的前端对准了董方白，似乎判断他是更具威胁的“反击者”。
右边的腕足，从破碎的落地窗探入，较为细长灵活，在空中划着危险的弧线，锁定了背着夏晚星的林真。
正前方，从厨房方向伸出的腕足，则微微低垂，尖端裂口开合，粘液滴落，像是在评估从哪里下口最容易。
它们在享受猎物的恐惧，在玩弄，在确认。
“分不开……它们会同时攻击。”董方白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冷静。他的木棍在之前掉落屋顶时已经脱手，此刻只剩下一把短小的匕首。
林真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耳中嗡嗡作响。背上的夏晚星轻得可怕，像一具没有生命的玩偶。要死了吗？死在这个黑暗肮脏的废墟里，被这些恶心的怪物撕碎、吞噬，连骨头都不会剩下。爸妈的脸、家里的灯光、大学食堂的喧闹……无数画面碎片般闪过，最后定格在初见夏晚星时，她眼中那片误以为存在的、温暖的金色向葵。
不！不能死在这里！
一股炽烈的、混合了不甘、愤怒和对背上女孩强烈保护欲的火焰，猛地在他腔里炸开！这火焰如此猛烈，瞬间压倒了恐惧，甚至压倒了理智。他不想“理解”这些怪物，不想“感受”它们的痛苦，他只想让它们——
滚开！！消失！！去死！！！
这股纯粹而狂暴的意念，如同失控的洪流，以他自身为源头，朝着离他最近、锁定他的那条右侧腕足，狠狠“撞”了过去！
这不是之前那种尝试性的、带着探究的“共情”，这是毫无保留的、充满了毁灭欲的精神冲击！
嗡——
预料中的剧痛没有立刻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仿佛灵魂被抽离的失重感。眼前的一切景象——昏暗的客厅、近的腕足、受伤的董方白——都瞬间褪色、拉远，变成模糊的背景。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黑暗中有暗流涌动，有无数细微的声音交织：水流摩擦鳞片的沙沙声，低频的、充满贪婪食欲的嗡鸣，还有一种更底层的、如同无数细小生物集体蠕动、咀嚼、吞咽的粘腻声响……
然后，他“看”到了，不，是“感觉”到了。
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团庞大、混沌、被原始食欲驱动的“体”。这“体”由许多相似的、却又独立的“单元”构成，像蜂群，又像某种共生的怪胎。每个“单元”都充满了对血肉、对温暖生命能量的饥渴。它们在湖底淤泥中潜伏，在黑暗中巡游，通过水流震动和某种低频的信息素交流、协调。
他感觉到“自己”的一条“触手”（腕足）传来灼痛和混乱的信号——那是被夏晚星白光灼伤的部分。他感觉到另一条“触手”捕捉到了鲜活、温热、散发着诱人能量的“小东西”（人类）气息，正兴奋地传递着位置信息。
而此刻，一股陌生、尖锐、充满了抗拒与毁灭意志的“波动”，正顺着那条传递位置信息的“触手”，逆流而上，狠狠刺入了“体”混乱的意识核心！
“嘶——！！！”
现实中，客厅里，三条腕足同时僵住，随即开始疯狂地、毫无规律地抽搐、甩动！它们不再具有明确的攻击目标，而是像被扔进滚油里的泥鳅，痛苦地扭打着空气、地面、墙壁！那条被林真精神冲击直接命中的腕足，更是猛地回缩，狠狠抽打在旁边的承重柱上，碎石迸溅！
“呃啊——！”
几乎在腕足失控的同时，林真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双手猛地抱住头，整个人如同虾米般蜷缩下去，五官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鲜血瞬间从鼻腔、耳孔、甚至眼角涌出！他感觉自己的脑子被扔进了搅拌机，又被塞进了冰窟，最后被投入熊熊烈火！无数混乱、暴戾、冰冷、饥饿的碎片，混合着非人的感知和原始的冲动，在他意识里横冲直撞，要将他属于“林真”的部分彻底撕碎、湮灭！
“林真！”董方白大惊，不顾自身伤势扑过去，却看到林真猛地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瞳孔涣散，视线没有焦点，嘴里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气音，表情狰狞如同厉鬼。
而更骇人的是，那些失控狂舞的腕足，在林真抱头惨嚎后，抽搐竟有瞬间的同步！仿佛被同一无形的线拉扯！
“他被……连接了？”董方白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林真那不受控制的精神冲击，似乎不仅仅扰了水怪，更在瞬间形成了某种危险的双向链接！他在承受水怪意识反噬！
“吼——！”
别墅外，漆黑的湖面下，传来一声比之前更加暴怒、更加痛苦的悠长咆哮！水波剧烈震荡，甚至让别墅的地基都微微颤动！客厅里失控的腕足，在这声咆哮后，似乎恢复了一丝“秩序”，但它们不再攻击，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混合了痛苦和更深层惊惧的“情绪”，开始仓皇地向后退缩！
来自厨房和大门的两条腕足，迅速缩回了黑暗。只有那条被林真直接冲击、受伤最重的腕足，退得慢了些，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就是现在！走！”董方白强忍着肩头撕裂般的剧痛，用未受伤的右手，连拖带拽，将还在痛苦痉挛、七窍流血的林真，以及他背上昏迷的夏晚星，朝着落地窗那个腕足退出的缺口拼命拖去！
缺口外是湿的草地和灌木。董方白几乎是用摔的，将两人弄出别墅。他自己也滚了出来，冰冷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他回头看去，只见那条最后的腕足也终于完全缩回了别墅深处的黑暗，只留下一地狼藉和刺鼻的腥气。
别墅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破洞的呜咽。
暂时安全了？那些东西……被林真那一下吓退了？
董方白来不及细想，他必须立刻处理眼前的危机。林真的状态极其糟糕，身体间歇性剧烈抽搐，体温高得吓人，流血虽然缓慢但持续，意识完全丧失。夏晚星依旧昏迷，脉搏微弱。
他撕下更多布条，用找到的雨水坑里相对净的水（也顾不得许多了），尽量清洗林真脸上的血污，堵住还在渗血的鼻孔和耳朵。没有药，他只能做最基本的止血。
“醒醒！林真！看着我！”董方白拍打着林真的脸，试图唤回他的意识，但毫无作用。林真的眼神空洞，偶尔闪过一丝极其痛苦的光芒，喉咙里发出断续的、意义不明的音节，像野兽的哀鸣。
必须离开这里！那些水怪只是暂时退却，天知道会不会再来，或者引来更可怕的东西！而且林真需要相对安全的地方静置，夏晚星也需要保暖。
小船湾！就在前面不到两百米！月光下，已经能看到那些系在简陋木桩上的小船黑影，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伤痛和疲惫。董方白咬紧牙关，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林真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未受伤的右肩上，半背半拖着他，另一只手则紧紧拽着绑缚夏晚星的布条，一步一步，朝着那片代表着渺茫希望的小船湾挪去。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林真无意识的体重，肩头伤口撕裂的剧痛，失血带来的眩晕，以及身后湖中可能随时再次出现的恐怖，都如同跗骨之蛆，折磨着董方白所剩无几的体力和意志。
但他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短短两百米，如同跨越了到人间的距离。当他终于踉跄着踩到小船湾湿的泥沙时，几乎要虚脱跪倒。
湾里停着六七条小船，大多是简陋的木板船或小舢板，有一两条稍大些的带篷渔船。他快速扫了一眼，选了一条看起来相对最完整、带有一小截破烂乌篷的渔船。船里扔着半张破渔网和一只朽烂的木桨。
将林真和夏晚星先后弄上船，安置在狭窄的乌篷下。董方白用最后一点力气解开系船的烂绳子，抓起那支朽烂的木桨，在岸边的礁石上用力一撑——
小船摇晃着，缓缓离开了岸边，漂向被晨雾笼罩的、广阔的湖心。
直到小船离开岸边二三十米，董方白才敢稍微放松紧绷的神经，瘫坐在船尾，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肩头辣的疼痛。他回头望去，南岛笼罩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只有零星几处火光，像是垂死巨兽的眼睛。码头的方向，似乎还有巨大的黑影在缓缓游弋。
暂时……逃出来了。
他看向乌篷下。夏晚星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丝。而林真……
林真的抽搐减轻了，但依旧没有意识。他脸上的血污被擦去一些，露出惨白如纸的皮肤。最让董方白心惊的是，林真的眉心之间，不知何时，浮现出一小片极其黯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灰色印记，像是皮肤下淤积的阴影，又像是……某种不祥的烙印。
董方白想起林真最后那一声非人的惨嚎，想起那些腕足同步的抽搐，想起湖底那声愤怒的咆哮。
他到底做了什么？他的“共情”，连接了什么？那眉心间的灰色，又是什么？
未知的恐惧，比身后的水怪更加冰冷，悄然攥紧了董方白的心脏。
小船随波逐流，载着三个伤痕累累、昏迷不醒的年轻人，漂向雾气迷蒙的、未知的湖心深处。
天边，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
漫长而血腥的一夜，终于即将过去。
但新的一天，会带来曙光，还是更深的迷雾？
（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