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姜樱雪!”
市报社二楼的会议室里,一道不耐烦的男声响起。
姜樱雪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呛得人嗓子眼发。
一张长条会议桌后面,坐着三位面试官。
中间的是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者,正低头翻阅着资料,看起来一脸严肃。
左边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神情倨傲。
而右边……
姜樱雪的目光落在了右边那个男人身上,瞳孔几不可查地缩了一下。
那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梳着油光锃亮的二八分头,挺着一个标准的啤酒肚,白衬衫的扣子被撑得岌岌可危。
他正用一种毫不掩饰的、带着黏腻欲望的眼神,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来回打量。
那眼神黏腻,让她浑身不舒服。
更重要的是,这个男人,姜樱雪认识。
刘建军,市报社的副主编。
也是沈茵在外面勾搭的那个老姘头!
当初沈茵能仗着苏家的名头作威作福,背后少不了这个刘副主编的“出谋划策”。
真是冤家路窄!
姜樱雪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将自己的简历和几篇发表过的文章复印件,恭敬地递了上去。
“各位老师好,我叫姜樱雪,毕业于南江大学新闻系。”
中间的老者,也就是报社的老社长钱振国,只是扶了扶老花镜,嗯了一声,继续看她的资料。
而刘建军,却连看都没看一眼简历,直接将那几张印着照片的纸张往桌上一丢,靠在椅背上,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
“南江大学新闻系?高材生啊。”
他的声音又油又腻,“小姜同志,你这照片,可比本人差远了。本人……啧啧,真是国色天香啊。”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另外几个等待面试的年轻人,都忍不住朝姜樱雪投来了异样的目光,有嫉妒,有鄙夷,也有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姜樱雪脸色一沉,捏着车钥匙的手指节发白。
“刘副主编,我们现在是在进行面试。”她不卑不亢地提醒道。
“面试?对对对,面试。”
刘建军觉得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他拿起姜樱雪的简历,弹了弹上面的黑白照片。
“小姜同志,你觉得,我们报社是什么的?是选美吗?”
他故意拔高了声音,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们这儿要的,是能跑,能写,能吃苦的笔杆子!不是摆在办公室里,中看不中用的花瓶!”
“花瓶”两个字,他咬得极重,充满了侮辱性。
“我看你这细皮嫩肉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怕是连打字机的铅字都认不全吧?”
“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就想来我们这种国家单位混个铁饭碗?小姑娘,你这算盘打得也太响了点!”
裸的羞辱!
毫不掩饰的刁难!
姜樱雪瞬间明白了,这刘建军,是打定了主意要替他的老情人沈茵,在这里找回场子!
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姜樱雪的尊严,狠狠地踩在脚下!
坐在刘建军旁边的那个中年女人,也推了推眼镜,附和道:“刘副编说得有道理。我们报社的工作强度很大,经常需要下乡采访,风吹晒的,小姜同志你这条件,恐怕不太合适。”
两人一唱一和,直接就给姜樱
雪判了。
会议室里一片压抑和尴尬。
其他面试者都低下了头,但耳朵却竖得老高,等着看姜樱雪怎么灰溜溜地被赶出去。
在他们看来,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人,除了哭着跑出去,没有第二条路。
姜樱雪气得口不住起伏,一股火直冲脑门。
她见过的,却没见过这么的!
把职场当成什么了?他泄私愤的后花园吗?!
就在她准备拍案而起,跟这个油腻的蠢货好好理论一番的时候,她的目光,无意中瞥到了桌角的一份报纸。
是今天的《东海报》。
头版头条,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一行醒目的标题:《深化国企改革,迎接阵痛——我市第一纺织厂三千工人面临下岗再就业》。
她脑中灵光一闪。
她笑了。
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姜樱雪非但没有哭,反而笑了起来。
那笑容,清冷,傲然,带着一股子睥睨一切的自信。
她没有再看刘建军一眼,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老社长钱振国。
“钱社长。”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您说,我们做新闻的,最重要的是什么?”
钱振国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诧异,显然没想到这个被到绝境的小姑娘,竟然还有胆量向他提问。
他沉吟了一下,缓缓说道:“是真实,是客观,是深度。”
“说得好!”
姜樱雪的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
她上前一步,无视刘建军那张错愕到扭曲的脸,伸出纤长的手指,指向了桌上那份报纸。
“刘副主编说我是个花瓶,只会靠脸吃饭。”
“那今天,我就不用简历,不用过去发表的文章。”
她环视全场,目光如炬。
“我就用这张嘴,用我脑子里的东西,来面试!”
“针对这篇关于纺织厂下岗的头版报道,请允许我,现场做一篇深度评论。”
“如果我说得不好,我立刻走人,绝无二话!”
“但如果……”
姜樱雪嘴角一勾,眼神凌厉,那双桃花眼亮得惊人!
“如果我说得还行,我希望报社能给我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疯了!
这个女人绝对是疯了!
现场口述新闻评论?还是针对国企改革这种宏大又敏感的题材?
这别说是她一个刚毕业的黄毛丫头,就是在报社了十几年的老记者,都没几个敢夸这个海口的!
刘建军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了夸张的嗤笑声。
“哈哈哈哈!我没听错吧?你要现场评论?”
“行啊!我倒要看看,你这花瓶里,到底装的是琼浆玉液,还是臭水沟里的烂泥!”
他大手一挥,一副看好戏的嘴脸,“给你三分钟,开始你的表演吧!”
他已经想好了,等姜樱雪说得前言不搭后语,漏洞百出的时候,他该怎么变本加厉地羞辱她,让她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老社长钱振国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他觉得这个女娃娃太过冲动,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但他没有阻止。
他想看看,这个漂亮得过分的年轻人,到底是真有惊世之才,还是只是一个会虚张声势的草包。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姜樱雪的身上。
姜樱雪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她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此刻,她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锋芒毕露!
“我的评论题目是——《浪之下,每一粒沙的命运,都与时代相连》。”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
“这篇报道,很客观,数据也很详实。它告诉我们,有三千个家庭,即将失去稳定的收入来源。但我想问的是,这三千人,他们是谁?”
“是给孩子交不起学费的父亲?是需要赡养老人的女儿?还是刚刚结婚,就面临失业的年轻夫妻?”
“新闻,不应该只有冰冷的数字,更应该有滚烫的人情!”
“其次,报道提到了‘阵痛’。这个词用得很好,但阵痛过后呢?是新生,还是死亡?我们政府,我们的社会,为这些下岗工人准备好‘接生婆’了吗?再就业培训?创业扶持?还是简单地发一笔遣散费,让他们自生自灭?”
“最后,我想说,国企改革,是国家战略,势在必行。但我们不能只看到高楼大厦拔地而起,也要看到那些被时代巨轮,无情碾过的人。”
“记者的笔,一头连着国家政策的宏大叙事,另一头,必须连着万家灯火的民生疾苦!”
“这,才叫深度!”
一番话,层层递进,鞭辟入里!
从微观的人文关怀,到中观的社会配套,再到宏观的时代责任!
逻辑之严密,观点之犀利,文采之斐然!
哪里像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毕业生,分明就是一个浸淫时政评论多年的大家!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镇住了!
刘建军脸上的笑容,早就已经僵住,此刻只剩下目瞪口呆,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他好像惹到了一个了不得的人物!
“好!”
一声响亮的喝彩,打破了沉寂。
老社长钱振国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他摘下老花镜,一双老眼迸发出精光,是发现宝贝的惊喜和激动!
“说得太好了!说得太好了!”
钱振国激动地走到姜樱雪面前,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小姜同志!不!姜樱雪同志!你刚才那番话,比我们报社那些老评论员,说得还要深刻,还要透彻!”
“人才啊!你就是我们报社需要的人才!”
他转头,不容置喙地对吓傻了的刘建军说:“这个同志,我们报社要了!现在!立刻!马上!”
刘建军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这……这他妈不是当众打他的脸吗?!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道挺拔、冷硬的身影,逆着光,出现在门口。
来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上扛着两杠三星的军衔,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
正是苏锦然!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位同样身穿军装、但军衔更高的中年领导。
刘建军一看到来人,尤其是看到那位领导肩上的将星,吓得腿肚子都开始打颤!
“哎哟!张……张副司令!您怎么来了?!”
他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到极点的笑容。
“快请进!快请进!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然而,苏锦然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他那双深邃的黑眸穿过人群,径直落在会议室中央那个震惊全场的身影上。
他的目光,在姜樱雪身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他迈开长腿,一步一步,走到了姜樱雪的面前。
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帮她理了理微微有些凌乱的衣领。
那动作,亲昵,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面试完了?”
“回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