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成为盘手
财富，一旦与扭曲的心态和膨胀的虚荣结合，便会以惊人的速度发酵，催生出一种虚妄的、踩在云端般的自信。
乐冬冬便是如此。
彻底抛弃了“高空低多”的稳健原则，全身心投入高杠杆、短周期的国际黄金厮后，她那被天赋和疯狂努力打磨出的敏锐，在极致压力的催化下，竟然爆发出更惊人的能量。
数字，在她眼中不再是金钱，而是跳动的、可供猎取的猎物符号。
她的账户资产，以前所未有的斜率向上飙升。
曾经那个在夜店卡座前，因为可能的消费而暗自计算、感到局促的乐冬冬，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可以在高端俱乐部一晚上轻松签下三十多万消费单，眉头都不皱一下的乐冬冬。
当侍者恭敬地递回账单，赵明珠习惯性地想要拿过去时，乐冬冬已经微笑着将自己的卡递了出去。
“滴”的一声轻响，仿佛是她新世界的入场铃音。
她清晰地感受到，周围那些富二代朋友投来的目光，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从前或许带着几分对“学霸”、“天才”的好奇和些许居高临下的“提携”，如今，却多了实实在在的、对等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财富，是这个世界最通用的语言，也是最硬的底气。
赵明珠更是将她视若珍宝，搂着她的肩膀，逢人便吹嘘：“看，这就是我妹，乐冬冬！我早就说她非池中之物，一年前我就看好她！跟着冬冬大王，有肉吃！”
那语气，仿佛乐冬冬是她发掘并的一支绩优股。
聚会时，赵明珠更是抢着付账，不让乐冬冬花一分钱，美其名曰：“你负责赚钱这种大事，这种小事姐来！”
乐冬冬沉浸在这种被追捧、被需要的感觉里，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转折发生在一场海边别墅的狂欢派对后。
那夜，海风腥咸，酒精和荷尔蒙的气息弥漫在造价不菲的别墅里。
一群年轻人喝得东倒西歪，音响里放着震耳欲聋的电子乐。
乐冬冬也喝了不少，脸颊绯红，眼神迷离，正靠在露台的栏杆上吹风，试图驱散一些醉意。
赵明珠和她那个家里做能源生意的男友陈志，相互搀扶着走过来。
陈志递给乐冬冬一杯冰水，状似无意地搂着赵明珠，笑着对乐冬冬说：“冬冬大王，厉害是真厉害！自己赚得盆满钵满，就是不够意思啊，也不带带你明珠姐一起发财？咱们可是自己人！”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像一细小的针，轻轻扎破了乐冬冬被酒精和虚荣包裹的泡沫。
她顿时感到一阵羞愧，仿佛自己真的吃独食，亏待了这位一直力挺她的好朋友。
“志哥你说什么呢！”赵明珠假意捶了陈志一下，嗔怪道，“冬冬赚钱多辛苦，我们怎么能……”
“带！必须带！”乐冬冬酒精上头，一股豪情直冲脑门，打断了赵明珠的话，“明珠对我这么好，我乐冬冬是知恩图报的人！有钱大家一起赚！”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原本醉醺醺的众人仿佛瞬间清醒，纷纷围拢过来。
“真的吗冬冬？带我一个！”
“冬冬大王求带飞！”
“早就想跟你玩了，就是不好意思开口！”
在酒精和群体氛围的催化下，一个极其草率，却又看似皆大欢喜的决定，就在这个弥漫着酒气和海风的露台上诞生了。
由赵明珠牵头，陈志、乐队贝斯手、鼓手等七八个核心朋友参与，凑一笔五百万的“天使基金”，交给乐冬冬盘。
亏损自理，盈利五五分。
这条件本身，在私募领域已算苛刻，盘手承担巨大心力，却只能分走一半利润。
然而，被众人捧到云端的乐冬冬，在酒精和极度膨胀的面子心理驱使下，竟然大手一挥，说出了让她后来追悔莫及的话：
“亏了算我的！赚了大家分！我乐冬冬交朋友，不图钱，就图个心意！”
“好！”
“冬冬仗义！”
“这朋友没白交！”
掌声、欢呼声、恭维声瞬间将她淹没。
赵明珠激动地抱住她：“冬冬！你太好了！姐没看错你！”
陈志也笑着点头，眼神深邃。
第二天，酒醒后的乐冬冬，看着手机上接连收到的银行到账短信，加总起来，不多不少，正好五百万。
她揉着发痛的太阳，心里掠过一丝不安。
五百万，这数字对她而言，不再是虚拟的K线波动，而是沉甸甸的责任，或者说，枷锁。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尤其是在那个圈子里，面子比天大。
她只能硬着头皮上。
为了匹配这“五百万基金掌门人”的新身份，也为了有一个不受扰的交易环境，乐冬冬迅速行动。
她在金融街附近租下了一处高档单身公寓，月租七千，视野开阔。
接着，她斥资升级了装备，买了顶配的台式电脑，以及四块可以同时显示不同周期、不同市场数据的曲面显示屏。
当四块屏幕同时亮起，各种颜色的K线图、数据流、新闻窗口在上面跳动时，一种掌控巨大资本的虚幻权力感，再次冲淡了她心底的那丝不安。
她坐在特意购买的人体工学椅上，仿佛一位即将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
战役伊始，乐冬冬凭借其锐利的短线手法和不错的运气，确实打了几场漂亮仗。
账户资金稳步上扬，虽然过程惊心动魄。
这五百万的资金量，远非她个人账户可比。
之前几十万的账户，几个点的波动不过是几万块的得失，她尚能承受。
但现在，同样是几个点的波动，放在五百万的基数上，就是几十万的账面浮盈或浮亏！
浮盈时，那种财富瞬间膨胀的无与伦比，她佩戴的智能手表显示，她的心率可以长时间维持在130次/分以上，如同进行着持续的高强度运动。
而浮亏时，心脏更像是坐过山车，时而骤停，时而狂跳，冷汗瞬间湿透背心。
她开始失眠。
即使强行躺在床上，眼前也全是跳动的K线。
国际黄金市场近乎24小时运转，亚盘、欧盘、美盘接力。
乐冬冬不敢有丝毫懈怠，她把自己的生物钟完全打乱，与市场同步。
06：00 亚盘开盘，她已坐在屏幕前。
14：30 欧盘陆续开盘，她紧盯。
20：30 美盘开盘，市场波动最剧烈，她更是全神贯注，常常熬到次05：00收盘。
然后睡一两个小时，或者脆不睡，靠着浓咖啡和功能饮料硬撑。
吃饭也吃不清楚了，外卖送到电脑前，食不知味，常常放到冷透。
睡觉就在电脑旁的沙发上和衣而卧，稍有价格异动就立刻惊醒。
整个公寓，弥漫着、外卖和一种神经高度紧绷的焦灼气息。
她像一被拉到极致的弦，所有的精力、所有的生命力，都灌注到了那四块冰冷的屏幕上。
子，就在这种极致的亢奋与极致的疲惫交织中，度过了一个月。
乐冬冬瘦了一大圈，眼下的乌青如同烙印，但她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光芒。
她做到了！
在这一个月般的盘里，她竟然真的将这五百万的资金，翻仓了两次！
账户总资产突破了一千五百万！
当盈利达到一千万整的时候，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和强烈的风险直觉，让她果断手动止盈，清空了所有仓位。
看着账户上那串令人眩晕的数字，她虚脱般地瘫在椅子上，久久不能动弹。
然而，喜悦是短暂的。
当她尝试将这庞大的盈利提现时，却遇到了麻烦。
国际黄金交易涉及换汇，大额资金出境以及账户频繁大额交易，引发了银行和监管层面的风险控制，资金被暂时冻结。
乐冬冬慌了。
这可是所有人的钱！
赵明珠得知后，却显得异常镇定，她拍了拍乐冬冬的肩膀：“别急，姐有路子。”
果然，赵明珠动用了家族关系，不知通过何种渠道一番运作，第二天，资金竟然顺利解冻，连本带利一千万元，完整地回到了乐冬冬的账户上。
年轻的金主们沸腾了！
“冬冬大王牛！”
“我就知道没看错人！”
“这才一个月！一个月啊！”
“未来可期！绝对是未来的金融女王！”
赞美和追捧如同水般将乐冬冬淹没。
赵明珠更是与有荣焉，仿佛这成功的一大半要归功于她的“慧眼识珠”和“危机公关”。
在巨大的成功和群体狂欢面前，乐冬冬那一个月非人的煎熬，似乎都值得了。
然而，人性的复杂与贪婪，总是在利益分配时展现得淋漓尽致。
当激动的心情平复，开始具体讨论如何分钱时，微妙的气氛出现了。
按照最初“盈利五五分”的口头约定，乐冬冬应分得五百万盈利，剩下的五百万本金及五百万盈利归还给出资人按比例分配。
但很快，一种不和谐的声音在私底下蔓延开来。
“这钱说到底，是我们本金生出来的，她动动手指作一下，就拿走一半，是不是太多了点？”
“就是，没有我们的本金，她个人能力再强，能一个月赚一千万？”
“明珠，你跟她关系最好，去说说嘛，这次就这样了，下次改成三七开呗？我们七，她三。毕竟风险是我们承担的嘛，她都说了亏了算她的，那赚了少拿点也合理……”
赵明珠听着朋友们的议论，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一方面，她觉得乐冬冬确实功劳巨大；另一方面，她又无法忽视这个圈子里潜在的规则和朋友们施加的压力。
况且赚钱就是这样的，父亲说过，涉及利益问题，亲兄弟明算账。
最终，她还是找到了乐冬冬，语气委婉，但意思明确：
“冬冬，这次你真是太辛苦了，姐都看在眼里。大家呢，也都特别感谢你。就是……有个别朋友觉得，毕竟本金是大家的，承担了风险……你看，这次咱们已经按五五分说好了，就不变了。下次，能不能……改成三七开？你三，大家七？这样也显得你大气，不跟朋友们计较这点小钱，关系才能长久嘛。”
乐冬冬听着这些话，看着赵明珠那张依旧亲热的脸，心里像突然被塞进了一块冰。
她想起了自己一个月不眠不休的煎熬，想起了心跳飙升到报警的恐惧，想起了提现受阻时的惶恐……
原来，在“朋友们”眼里，她的心血、她的天赋、她承担的巨大心理压力，只值这多出来的两成利润？
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愤怒涌上心头。
但此刻，她刚刚经历巅峰，自信心爆棚，同时也被圈子、朋友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绑架着。
她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想法：或许，少拿点，更能体现我的价值和格局？反正以我的能力，赚钱不难。
在这种复杂而扭曲的心态下，她竟然点了点头，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好啊明珠，听你的，都是朋友，没关系。”
赵明珠如释重负，亲热地抱了抱她：“冬冬你最懂事了！姐就知道没看错你！”
“当然了，走上社会朋友是最重要的嘛，要是没有你们，我哪里能接触到我阶层外的东西。”
“别这么见外嘛，其实这样对你确实有好处，你自己做再怎么翻仓也就那点钱，但如果本金够多的话，可能一天就是你之前几个月的收益了，你说对不对？”
“是的！”
于是，分配方案变更。
乐冬冬拿到了本次属于自己的五百万盈利，但失去了未来大部分利润分成的权利。
握着这张存有五百万的银行卡，乐冬冬却没有想象中的狂喜。
一种隐隐的不安，在她心底滋生、蔓延。
这钱，拿着有些烫手。
她想起了母亲周仪，想起了她当初设下的那条“亏损50%即停止”的铁律。
母亲是对的。
这个圈子，这些“朋友”，远比市场本身更复杂，更危险。
她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将其中三百万转到了另一张不常用的银行卡里，下定决心，找个机会把这笔钱交给母亲保管。
作为一条退路，或者说，一种警示。
而她自己，则留下了两百万，加上之前自己赚的，她依然拥有着普通人难以想象的财富。
她安慰自己，没关系，我有能力，下次三七开也能赚大钱。
她再次坐回了那四块冰冷的屏幕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