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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6章 送上门的

决定去上班,这个念头生出来的时候,乐冬冬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诞。

她,乐冬冬,曾经的“天才少女”,全国期货模拟大赛冠军,手握过千万资金在金融市场里翻云覆雨的人,如今竟然要思考上班这种最基础、最按部就班的生活路径。

但现实是,除了那些已然破碎的K线图、杠杆倍数和盘感,她发现自己竟然什么也不会。

高中以前的记忆是留守儿童的单调,大学以来的精力全部献给了交易和市场分析。

她没有实习经历,没有社团活动积累的所谓“综合能力”,甚至没有正常大学生该有的、对未来职业的明晰规划。

她仰仗的、引以为傲的,只有那一方屏幕里的数字游戏。

而现在,游戏结束了,她出局了,带着一身债务和一个空空如也、连悲伤都显得矫情的内心。

她试着在网上投递简历,目标自然是金融相关。

但那些光鲜的券商、基金、投行,门槛高得令人绝望。

她连一份像样的实习证明都拿不出,大赛冠军的头衔在实打实的爆仓经历和当前狼狈的处境面前,苍白得像个笑话。

况且,她无法解释简历上空白的几个月,无法面对可能的背景调查,更无法在面试官问起“你对近期市场波动有何看法”时,保持平静而不露出一丝痛苦的破绽。

几次石沉大海和一次尴尬的、对方明显对她“天才”过往好奇但对她现状不解的简短电话面试后,乐冬冬彻底放弃了这条路径。

那就从最基本的开始。

她需要钱,需要立刻有现金流,哪怕微薄。

她看到了家楼下新开的茶店招聘启事,小时工,18元一小时。

乐冬冬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微笑,穿上最朴素净的T恤和牛仔裤,走了进去。

店里冷气很足,弥漫着甜腻的精和茶香。

一个看起来和她年纪相仿、扎着丸子头的女孩正在熟练地摇晃雪克杯。

“你好,请问你们店长在吗?我看到外面招聘。”乐冬冬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有礼。

店长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些芋泥。

她打量了一下乐冬冬,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应聘小时工?以前做过吗?”

“没有,但我学东西很快。”乐冬冬赶紧说。

“我们这边很忙的,高峰期一分钟都停不下来,要记配方,要手脚麻利,要能长时间站着,还要应付各种难缠的客人。”

店长语速很快,“看你样子,是学生吧?体验生活?”

“不是,我……需要一份工作。”乐冬冬垂下眼睫。

店长又看了看她细白、显然没做过什么粗活的手,以及身上那件看似普通但质地不错的T恤,摇了摇头,语气还算客气:“不好意思啊妹妹,我们想招个有经验的,或者至少是能吃得了苦的,你看你……不太像,去别家试试吧。”

“我能吃苦的……”乐冬冬徒劳地争辩了一句,声音却低了下去。

像不像,有时候自己说了不算。

第一家,拒绝。

她不死心,沿着商业街,一家一家地问过去。

连锁品牌、独立小店、甚至超市门口的鲜榨果汁摊。

理由大同小异:没经验、看着不像长期做的、我们人满了。

在一家装修得可爱的网红茶店,那个戴着夸张耳环的年轻男店长,在听她说完来意后,嗤笑了一声,对着旁边正在切水果的店员大声说:“哎,看看,现在连这种看起来像搞文艺的都想摇茶了,是不是觉得咱们这行特有情怀?”

哄笑声不大,却像针一样扎人。

乐冬冬逃也似的离开了那家店。

午后的阳光白晃晃的,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走在熙攘的人群里,却感觉自己是透明的,是脱离轨道的太空垃圾,无处附着。

曾经,她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站在云端俯瞰众生。

如今,她连成为这茫茫人海中一个普通劳动者的资格,都被质疑、被拒绝。

挫败感如同黏稠的柏油,裹挟着她,让她每一步都迈得沉重。

路过一个便利店,玻璃门反射出她模糊的身影,有点苍白,有点茫然。

鬼使神差地,她停下了脚步。

烟。

她想买包烟。

以前和赵明珠她们混在一起时,派对上总有人递烟,细长的女士烟,包装精美,味道清淡。

她每次都摇头拒绝,觉得那玩意儿没意思,还伤身体,远不如盯着K线图时多巴胺分泌带来的纯粹。

可现在,那种纯粹的带来了毁灭,而此刻心里空荡麻木的钝痛,却让她莫名地想要尝试点别的、能带来短暂慰藉或至少是分散注意力的东西。

哪怕只是一种姿态,一种向某种她曾经不屑一顾的颓废边缘靠近的姿态。

她推开便利店的门,冷气混合着关东煮的味道扑面而来。

收银台后面,老板是个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正端着手机,眉头紧锁地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在柜台上敲击。

他身前的墙壁上,挂着一台不大的液晶电视,声音调得很低,正在播放财经频道的节目。

乐冬冬没太在意,径直走向烟柜。

琳琅满目的烟盒,她看得眼花,最终拿了一包叫南京大观园的爆珠细烟。

走到收银台,老板还沉浸在手机里,头也不抬:“三十块。”

乐冬冬扫码付款,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电视屏幕。

财经频道正在播一个颁奖典礼的片段,金光闪闪的舞台,穿着礼服的主持人声音热情洋溢:“……让我们恭喜本届年度最佳基金经理得主——钟赢女士!”

镜头切近,对准台上正在接过奖杯的女人。

一身非常衬身段的旗袍,披肩的长发,妆容精致,神色是那种见惯大风大浪的从容与淡然,嘴角噙着一丝礼节性的微笑。

正是那天在鸿声财经沙龙上,被她泼了一脸可乐的女人!

乐冬冬整个人僵在原地。

钟赢?

年度最佳基金经理?

那个被她当成不怀好意图谋不轨的“变态”土老板?

电视里的颁奖词还在继续,介绍着钟赢执掌的基金产品如何穿越牛熊,年化回报如何惊人,业界评价如何高超……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乐冬冬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老板这时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电视,咂咂嘴:“啧,钟赢啊,真厉害,我买的她旗下那个赢丰增长,今年涨了三十多个点了,可惜买得少。”

语气里满是羡慕与推崇。

乐冬冬喉咙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拿烟,几乎是踉跄着离开便利店。

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眼,但她只觉得浑身冰冷。

她走到一个僻静的巷口,背靠着粗糙的砖墙,手指颤抖地撕开烟盒,抽出一支细长的烟,叼在嘴里。

打火机按了好几下才打着火,凑近,点燃。

她学着以前看别人抽烟的样子,很浅地吸了一口,带着薄荷爆珠凉意的烟雾冲进喉咙,瞬间引发剧烈的咳嗽,眼泪鼻涕一下子全涌了出来,呛得她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

太狼狈了。

可她现在没空管这呛人的滋味。

满脑子都是钟赢。

钟赢站在沙龙人群里,气定神闲走向她的样子。

钟赢问她“你要跟我走吗”时,那双平静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钟赢被她泼了可乐后,那一闪而过的错愕和随后深沉难辨的神色。

那是一个真正的行业大佬,对一个她或许觉得有潜质的后辈抛出的橄榄枝!

一个可能改变她职业路径、甚至人生轨迹的机会!

而她,乐冬冬,不仅用最愚蠢、最无礼的方式拒绝了,甚至洋洋得意于自己的“清高”和“警惕”。

摇茶?

一小时18块?

要摇多久,才能摇出那还差的两百万?

摇到天荒地老,摇到她彻底湮灭在生活的尘埃里,也摇不回曾经错失的可能和如今捅下的窟窿。

胃里一阵翻搅,是后悔,是后怕,是绝境中突然看到一蛛丝般的希望,却又恐惧那蛛丝早已被她亲手斩断的极端复杂感受。

钟赢现在……还要她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按捺。

像溺水之人,即使是一稻草,也要拼命去抓。

她开始疯狂地打听。

以前那个圈子的朋友是不能问了,她丢不起这个人,也信不过他们。

她翻找以前参赛时加的一些业内人士的联系方式,拐弯抹角地询问。

她在专业的金融论坛匿名发帖,描述那次沙龙偶遇,问是否有人知道这位钟赢女士的更多信息。

她甚至试着搜索钟赢所属基金公司的公开信息、新闻报道。

过程比她想象的艰难。

钟赢这个名字在业内确实响亮,但关于她个人的、非公开的详细资料却很少。

她作风低调,专注于本身,很少在媒体面前曝光私人生活。

乐冬冬像只没头苍蝇,撞了很多次墙,直到几天后,在一个非常小众的、讨论高端生活方式的论坛里,看到有人提起京市半山某个顶级别墅区,寥寥几句,提到了“钟宅”,以及钟赢偶尔会在此处休憩。

半山别墅。

乐冬冬记下了这个模糊的地址。

她没有退路了。

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的、或许还能抓住点什么的机会。

哪怕希望渺茫,哪怕可能再次自取其辱,她也必须去试一试。

第一次去,是在一个闷热的下午。

她骑着共享电单车到了山脚下,仰头望去,浓荫掩映中,依稀可见几处设计现代的屋顶轮廓。

私人领域,安保严格,非业主车辆无法入内。

她把小电驴停在规定区域,开始步行上山。

盘山公路修得很好,但坡度不小,走起来颇耗体力。

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后背,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反复演练见到钟赢后该说的话,道歉,恳求,展示自己残存的价值……

各种念头纷乱如麻。

终于,据论坛上那点语焉不详的描述和她的直觉,她停在了一栋别墅前。

灰色与玻璃为主体的现代风格建筑,线条利落,占地面积广阔,静谧地坐落在半山腰最佳的位置,俯瞰着部分城市景观。

围墙不高,但设计感十足,与景观融为一体。

厚重的金属大门紧闭,门旁是简洁的门禁系统。

乐冬冬站在门口,心跳如擂鼓。

所有演练好的说辞在按下门铃前的那一刻,全都蒸发了。

她意识到自己这一步迈出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彻底放下那点可怜的自尊,承认自己走投无路,去向一个曾被自己严重冒犯过的人乞求一个未知的可能。

恐惧和羞耻让她指尖冰凉。

可是,想到那两百万的缺口,想到摇茶时店长们打量她的眼神,想到未来可能一片灰暗的人生……

想到赵明珠她们失望的眼。

她闭了闭眼,用力按下了门铃。

悦耳的铃声响过,然后是一片寂静。

只有山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等了很久,久到乐冬冬心中那紧绷的弦从极致的紧张,慢慢松垮成一种空洞的麻木,又渐渐滋长出烦躁和懊恼。

是不是找错了?

是不是本没人?

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在这里站着……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大门旁一道不起眼的侧门打开了,一位穿着得体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是管家。

他隔着门禁,礼貌而疏离地看着乐冬冬:“您好,请问您找谁?有预约吗?”

“我,我叫乐冬冬……我找钟赢,没有预约,但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想跟她说,是关于……是关于之前一次误会的道歉,还有……”

乐冬冬语无伦次。

管家微微蹙眉,打量着她。

一个面容憔悴却难掩清丽的年轻女孩。

“很抱歉,钟总今天不在。而且,没有预约的话,恐怕不太方便。您如果有公事,可以联系钟总公司预约。”

“那……她大概什么时候会回来?或者,我改天再来?”乐冬冬急切地问。

“钟总的行程我不便透露。您请回吧。”管家态度温和,但拒绝得毫无转圜余地。

乐冬冬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颓然地低下头。

“……打扰了。”

她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栋漂亮却冰冷的建筑,夕阳给它镀上一层金边,却更显遥远。

直到天色渐暗,她才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下山。

第二次去,是在三天后的上午。

她特意选了工作,想着钟赢或许会在。

这次她体力好了些,上山没那么累,但心情依旧忐忑。

按响门铃后,开门的还是那位管家。

看到乐冬冬,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乐小姐?”他居然还记得她的姓,“很遗憾,钟总十分钟前刚离开。”

乐冬冬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

这么巧?是真的刚走,还是托词?

“那……我能在这里等她回来吗?或者,您能告诉我她去哪里了,我去那边等?”她几乎是哀求了。

管家摇了摇头,面露难色,“乐小姐,这不合规矩,我家老板很忙,行踪不定,您这样等,没有意义的,请回吧。”

又一次无功而返。

希望如同肥皂泡,又一次次破灭。

第三次去的时候,乐冬冬已经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厚脸皮了。

失败太多次,最初的紧张恐惧反而被一种麻木的执拗取代。

她按响门铃,然后不等回应,就一屁股坐在门口冰凉光滑的大理石台阶上。

反正也见不到,等也是白等,不如放松点。

她开始有闲心打量起这处宅邸。

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

设计显然是大师手笔,处处透着昂贵和品味,连门口随意摆放的几块景石都仿佛透着金钱的气息。

透过金属大门的缝隙,能看到里面精致的园林造景,以及侧面一个透明的玻璃车库,里面停着至少五六辆车,款式各异,但无一不彰显着豪车的身份。

曾经,她也短暂地触摸过那个世界,以为自己凭借天赋和努力,迟早能拥有类似的一切。

可现在呢?

如果几个月前,她没有膨胀,没有迷失,没有接受那该死的五百万“基金”,没有为了虚荣和面子踏入那个陷阱,而是稳扎稳打,继续打磨自己的交易体系……

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她真的能靠自己的实力,站到类似的高度。

明明是潜龙勿用,需要沉淀积累的时候,她却迫不及待地飞上了天,结果被现实整的粉身碎骨。

悔不当初。

如果再有一次机会……

她一定会……

“乐小姐。”管家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乐冬冬抬起头。

管家脸上带着公式化的表情,“今天钟总在。”

乐冬冬眼睛一亮,立刻站了起来。

“但是,”管家话锋一转,“她有重要的客人在,不方便见您,请您改有预约后再来吧。”

希望再次被掐灭,而且是以一种更具体、更令人烦躁的方式。

人在,但不方便。

乐冬冬感到一阵强烈的无力感和怒火,不是对管家,而是对自己,对这该死的命运。

她悻悻地转身,打算离开,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旁边的围墙。

为了景观效果,围墙并非完全一样高,有一处为了配合一棵造型松树,砌得略矮一些,大概只到乐冬冬口往上一点的位置。

鬼使神差地,她停下了脚步。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赵明珠刚发了一条群消息。

是一家知名酒馆,照片里是凌乱的酒瓶和一群年轻人的炫酷流合照。

赵明珠:【喝到早上八点,爽!九点了,回家补觉!】

乐冬冬看着那条朋友圈,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有挥霍不尽的金钱,有通宵达旦的狂欢,有不用担心明天的肆意。

而她的世界,只剩下无法填补的窟窿、一次又一次的拒绝,和一扇对她紧闭的大门。

没有退路了。

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真的会做出许多平时难以理解的事情。

乐冬冬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管家已经关上的侧门,又看了看那处矮墙。

她没有过多犹豫,助跑了两步,手脚并用地攀了上去。

墙面粗糙,她的手被磨得生疼,但她不管不顾,用力一撑,坐上了墙头。

视野豁然开朗。

精致的庭院,清澈的泳池,宽敞的露台……以及,露台上,两个正看向她的女人。

其中一个,正是钟赢。

她今天穿得更休闲些,米白色的麻质衬衫,深色长裤,手里端着一杯什么,正微微蹙眉看着这个不速之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显然不太高兴。

另一个女人看起来年纪稍长些,穿着剪裁利落的连衣裙,气质练,此刻正挑了挑眉,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揶揄的笑容。

她用手肘碰了碰钟赢,声音带着笑意传来,“哇哦,总裁,泼你水的女孩儿……找上门了?还用了这么别致的方式。”

乐冬冬僵在墙头,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勇气,在撞上钟赢那双深邃平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时,瞬间土崩瓦解。

后悔、尴尬、羞耻、恐惧……

各种情绪轰然炸开,她只想立刻跳下去,落荒而逃。

钟赢偏过头,对旁边的女人说,“霍总,麻烦你去茶室等我一会儿?”

被称作霍总的女人耸耸肩,笑容更深了些:“哎,我其实还挺想吃这个瓜的。”

话虽如此,她还是端起自己的杯子,迈着优雅的步子转身往屋里走去,临走前还饶有兴致地回头又看了乐冬冬一眼。

露台上只剩下钟赢和墙头上的乐冬冬。

空气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下去。”钟赢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乐冬冬一个激灵。

“哦……”她慌乱地应了一声,看了看墙内的高度,又看了看外面。

现在退缩,就前功尽弃了。

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了。

她心一横,转身,准备往院子里面跳。

动作有些笨拙,落地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钟赢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还是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稳住她的身形。

触感微凉而有力。

乐冬冬站稳,立刻像触电般缩回手,低着头,不敢看钟赢。

“你什么事?”钟赢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平淡地询问。

“我……就是……”乐冬冬的心脏狂跳,“你之前说的那个……现在还算数吗?”

钟赢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掠过一丝恍然,然后是一种微妙的讶异。

“我说的哪个?”

乐冬冬的脸颊烧了起来,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但话已出口,只能继续:“包……包养……”

这两个字她说得极其艰难,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钟赢这下是真的惊讶了,她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通红、窘迫得快要哭出来的女孩。

片刻后,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难以置信和玩味。

“我什么时候说要包……哦……就因为这个事情,你泼我水,是吗?”

乐冬冬羞愧得无地自容,只能连连道歉:“对不起,大佬,是我误会了,您大人有大量,海涵……”

钟赢没有立刻接受她的道歉,而是向前半步,微微倾身,伸出手,捏住了乐冬冬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这个动作有些轻佻,但钟赢做起来,却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她的目光仔细地描摹过乐冬冬苍白憔悴却依旧难掩精致的脸,泛红的眼眶,以及眼底深处的绝望和慌乱。

“怎么?”钟赢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探究,“做亏了?还是……想通了?”

“亏了……”乐冬冬的声音带着哽咽,巨大的沮丧将她淹没,在钟赢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她连最后一点伪装都维持不住,“亏了很多……”

“亏了多少?”钟赢松开了手,语气恢复平淡。

“七八百万……这里面,有别人的钱……还差两百万。”乐冬冬终于将这个沉重的数字说了出来,仿佛卸下了一部分枷锁,却又被更深的绝望攫住。

钟赢沉默地看着她。

当初在沙龙上,她确实注意到了这个女孩。

年轻,锐利,眼底有着未经世事打磨的骄傲和对市场的独特敏感,像一块尚未雕琢的璞玉。

那句“你要跟我走吗”,是她一时兴起抛出的橄榄枝,是想带她回公司,看看能否培养成好苗子。

没想到被误会成那种意思,还被当众泼水,当时场面足够尴尬。

狼狈是有的,气也是有的,但过后想想,又觉得这女孩反应过激得有点可笑,也派人简单打听过她,知道是那个大赛冠军,有些天赋,但似乎很快就被浮华迷了眼。

钟赢自诩大度,懒得跟一个心高气傲的小姑娘计较,也就将此事搁下了。

没想到,时隔这么久,这块“璞玉”自己找上门来了。

而且是以这样狼狈不堪、走投无路的姿态。

比上次见到时,似乎长开了一些,褪去些许稚气,但此刻被困境和焦虑折磨着,眼底的光几乎熄灭了,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和深深的疲惫。

平心而论,乐冬冬长得确实很漂亮,是那种带着聪慧和冷感的漂亮,此刻脆弱的样子,更容易激起某种复杂的情绪。

钟赢心中掠过诸多念头。

“乐冬冬是吧,”她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你知道,什么叫包养吗?你要为了钱,出卖自己?”

乐冬冬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最终,还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对不起……我没有退路了。”

这句话,等于承认了。

钟赢点了点头,神色莫辨。

“那你跟我来。”

她说完,转身朝着别墅主楼走去,脚步不疾不徐。

乐冬冬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真的要……

她站在原地,双腿像灌了铅。

钟赢走了几步,发现她没跟上,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平静无波,“怎么了?”

乐冬冬深吸一口气,挪动脚步,跟了上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路过仍旧候在稍远处的管家时,钟赢吩咐道:“王伯,麻烦你去茶室陪霍总聊聊天,泡泡茶。我这边,”她顿了顿,“可能要耽误一会儿。”

管家恭敬地应下,目光飞快地扫过脸色惨白的乐冬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什么都没说,躬身退下。

乐冬冬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耽误一会儿……这几个字像魔咒一样在她脑中盘旋。

钟赢带着她,穿过宽敞明亮、装修极具现代艺术感的大厅,走上铺着柔软地毯的楼梯。

别墅内部安静得可怕,只有她们的脚步声和乐冬冬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七拐八弯,走到一扇深色的房门前。

钟赢推开房门,里面是一间卧室。

风格延续了整体的现代简约,色调以灰白和原木色为主,宽敞,整洁,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青翠的山景。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淡好闻的、类似雪松的香气。

“你去洗澡吧。”钟赢站在门口。

乐冬冬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

她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很轻微,但无法抑制。

眼眶迅速蓄满了泪水,视野变得模糊。

她想说点什么,想求饶,想逃跑,但喉咙像是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巨大的恐惧和屈辱感,几乎将她撕裂。

钟赢看着她这副样子,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困惑的表情。

“诶,”她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无奈,“你别搞得像我欺负你一样啊?不愿意,随时可以喊停,我们现在是法治社会,乐冬冬。”

这句“法治社会”,像一针,刺破了乐冬冬濒临崩溃的情绪气球。

她猛地低下头,泪水终于滚落,砸在光洁的地板上。

“对不起……”

她哽咽着重复,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对不起自己的骄傲,对不起曾经的天赋,对不起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愚蠢的自己。

她想到了那无法偿还的两百万,想到了赵明珠朋友圈里那个她再也回不去的浮华世界,想到了走进这栋别墅时看到的、象征着钟赢雄厚经济实力的冰山一角。

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早就没有退路了。

她必须迈出这一步。

乐冬冬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再抬头时,眼底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决绝。

她不再看钟赢,迈开沉重得不像自己的双腿,一步一步,走进了卧室,走向那间半透明玻璃隔断的浴室。

钟赢站在门口,看着女孩挺得笔直却微微颤抖的背影消失在磨砂玻璃门后。

她脸上那抹玩味和困惑渐渐淡去,眼神变得深沉难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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