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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盛夏,一个萤火虫飞舞的夜晚,锦娘听完安朵儿练习的一支新曲,终于淡淡道:“可以了,三后,园子里有场小宴,你准备一下,”

那场小宴,乃停云阁为几位颇有才名的文人雅士所设。安朵儿,此时已有新的名字—云裳。锦娘说,望她如云间霓裳,姿容绝世,声动九天。

登场前,安朵儿望着镜中已然的脱胎换骨的自己,青丝如瀑,肌骨莹润,一袭水蓝色衣裙衬得她气质清冷。唯有那双经历过生死贫寒的眼,深处藏着一簇不灭的火。她抱紧琵琶,指尖紧张而微凉, 就如前世第一次去到一个专门的唱歌频道时的模样。

不多时,前面传来叫她登场的声音。她起身斜抱琵琶,缓缓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只见她犹抱琵琶半遮面,一剪秋水美瞳,巧目盼兮,秋水汪汪,让台下看客怜意顿生;娇艳红唇,巧笑倩兮,微微一笑,倾国倾城,让台下看官心襟荡漾。

安朵儿莲步轻移,摇曳生姿。上得台来,先给台下看官深揖万福。台下席闻谈笑稍歇。她屏息,望了望不停夜风中不停闪烁的萤火虫,拔动琴弦。开口唱的却是一首前世妈妈抱着她经常哼唱的小曲《虫儿飞》。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天上的星星流泪

地上的宣草枯萎

冷风吹,冷风吹!

虫儿飞,花儿睡,

有娘亲陪我才最美,

不怕天黑,只怕心碎

不管累不累

也不管东南西北

一曲歌毕,安朵儿双眸微闭,秋水从眼角悄然滑落。是的,她想那个天天催她吃饭,催她添衣,催她开播,催她出门的前世的妈妈了。也不知是否还能否回去,不知能否再依偎她怀里撒娇般的叫声:“妈妈…,我饿了。

台下,静可闻针,偶有微泣。锦娘神色慌张,好怕安朵儿的第一次登场给真弄砸了。

骤然间,一知天命老者起身掩面长泣:“娘亲,儿自科举入得仕来,离家已二十年有余,半生飘零,却未能还得家中,不知娘亲大人尚安好否。”言毕向着家乡方向遥遥一拜,

安朵儿望着台下众多泣者,微微欠身“云裳今望此流萤闪烁,不禁意起,欲将此曲也唱与那苦命的娘亲,唯愿娘亲泉下有知,笑慰九泉。云裳在此自各位官人告罪,还望见谅。”

“无妨,无妨。云裳姑娘大可不必如此。众人皆有娘亲,天下娘亲皆唯愿儿女安好。姑娘此曲思念娘亲,甚好甚好呀。料得她此时也在天上某处听你小曲。姑娘,下一首吧,让你天上的娘亲陪着我等凡夫俗子一起聆赏你的得意之作吧!”

众人纷纷应和。

待得情绪稍稍平缓,安朵儿又拨动琴弦,开口唱的却是一首极为冷门的老曲《幽兰》。

歌声起,那股天生的沙哑磁性,仿佛带着幽谷兰花的寂寥与坚韧,在夜色中弥漫开来。她没有刻意卖弄技巧。只将词中兰草独守幽谷,芬芳自赏的孤高与落寞,唱得入木三分,尤其是尾音处理,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声,如叹息,如低语,直搔到人心底最柔软处。

一曲终了,又是满座惊起。片刻后,去案叫好之声骤起。一位的发儒生激动得胡须微颤:”此曲失传已久,姑娘从何处习得,更难得是这韵味的把握。苍凉古拙,直通先贤!”

安朵儿——云裳,微微躬身:“偶得残谱,自行揣摩,让诸位见笑了。”态度不卑不亢。

自那起,“云裳”这个名字,开始在小范围的文人墨客间流传。她不仅歌喉独特,更妙在选曲刁钻,唱法新颖,总能予人惊喜。锦娘开始其她安排更多的露面机会,从园中小宴到画舫游船。她的身价也水涨船高。但她始终记得锦娘的告诫:“歌伎以色事人,色衰而爱弛;以艺立身,方得长久。你的嗓子,是你的,别学那些轻浮手段,污了它。”

安朵儿深以为然。她谢绝了所有暗示她陪酒卖笑的安排,只以歌艺示人。她甚至利用前世的知识,对演出进行包装。比如唱边塞曲时,要求舞台布置大漠孤烟状,她换上利落的胡服,唱江南小调时,则置于烟雨蒙蒙的布景中,怀抱琵琶宛然画中人。这种近乎舞台剧的呈现方式,在当时的青楼中堪称首创,极大地增强了表演的感染力。

看着安朵儿交出的一份份成绩单,锦娘甚是欣慰。不止一次对安朵儿说道;“你这丫头,真正对得起我当初把你从王八爷手中抢过来,还挡住那么多异议为你请来老师。用近一年的时间来调教你。”

安朵儿乖巧的回答到:“若非锦娘当将我从那恶霸手中救了回来,云裳早就葬身那拢翠楼中恶犬腹中了。”

“继续努力吧,相信云裳这名字不久将名动京城。”

真正让安朵儿声名鹊起,一举奠定头牌地位的,是次年也就是永和六年的中秋夜。停云阁举办盛大花魁赛,汴京名流齐聚,竞争对手个个使出浑身解数,或歌喉婉转或舞姿曼妙。压轴而出的云裳,却只着一身素白长裙未施粉黛,静坐台中央。

她要唱的,是她耗费数月心血,将前世一首磅礴大气的歌曲填以东坡居士《水调歌头》的词。当前奏的古琴音好流水般流淌而出。她檀口微张“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歌声响起,那经过精心调理的烟嗓,此刻将“我欲乘风归去”的飘渺;“高处不胜寒”的孤寂;“人有悲欢离合”的旷达;“月有阴晴圆缺”的哲思。层层递进,演绎得淋漓尽致。尤其唱到“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时,她没有刻意煽情,只将那份穿越时空的祝愿,唱得无比真挚宽广,仿佛真有一轮明月,照彻世间所有离别与相思。

琴停声住,换上琵琶,轻拢慢捻,声如银瓶乍破。

秋江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秋江无月明。

江林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抱。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水流。

…………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花摇情满江树。

楼内喧嚣尽去,唯闻风动虫鸣,灯花爆裂。不少宾客悄然拭泪。连见惯风月的锦娘也背过身去,指尖微微颤抖。

曲终,云散。唯见江心秋月泛白。满堂静默,随即爆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此夜,“云裳”之名响彻汴京。她毫无争议地夺下花魁魁首。成为停云阁乃至整个汴京风月场的新晋头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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