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邱的别墅在城西的半山，远离市区的喧嚣。
车驶入黑色雕花大门时，何絮已经昏昏沉沉。
她隐约记得霍邱抱着她穿过宽敞的门厅，走上铺着厚地毯的旋转楼梯，最后把她放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
“这里是你的房间。”霍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有些模糊，“我的私宅，平时没人来。你想住多久都行。”
何絮蜷缩在床上，没有回应。
她听见霍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远去。
门轻轻关上，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单调的声响。
何絮睁开眼睛，看着陌生的天花板——很高，吊着水晶灯，灯光柔和。
房间很大，装饰简洁，但每一样东西都透着昂贵的气息。
身下的床垫柔软得像云，被子是丝绸的，滑腻冰凉。
她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滑落。
当她在这个豪华的房间里，躺在柔软的床上，被一个近乎陌生的人“救”了的时候，她的亲人正打算把她卖掉。
何絮把脸埋进枕头里，浑身颤抖。
这些年，她以为，再不好，那也是家。
可没想到，亲情凉薄至此。
何絮病了。
淋雨后的高烧来势汹汹。
意识在昏沉和清醒之间徘徊，梦里全是破碎的画面。
三天后，她终于退烧，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连抬手都觉得累。
房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
霍邱走进来，手里端着托盘。
他换了身家居服，深灰色的羊绒衫，黑色长裤，头发随意抓了抓，少了几分平时的张扬，多了些居家的温和。
“醒了？”他在床边坐下，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喝点粥。”
托盘上是清粥小菜，熬得软糯的白粥，配着几碟清淡的小菜。
何絮没动。
霍邱也不催，只是看着她：“烧退了，但脸色还是不好。明天让医生再来看看。”
“不用。”何絮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霍邱顿了顿，说：“我找了个阿姨来照顾你。王妈，在我们家很多年了，信得过。你要是有什么…”他停了一下，声音放轻，“女孩子不好意思跟我说的，可以跟她说。”
何絮垂下眼，没说话。
霍邱坐了一会儿，站起身：“粥趁热喝。”
何絮盯着那碗粥，热气袅袅，米香淡淡。
她看了很久，最后伸手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
王妈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圆脸，慈眉善目，说话带着温和的南方口音。
她来的第一天，就看出何絮状态不对。
“孩子，你这是心里有事啊。”她一边给何絮换床单，一边轻声说，“跟王妈说说？王妈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活了这么多年，好歹能听你说说话。”
何絮抱着膝盖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看着窗外花园里的枯枝，摇了摇头。
王妈也不她，只是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饭。
清淡的，滋补的，甜的咸的，摆满一桌子。
何絮吃得很少，但王妈从不劝她多吃，只是温柔地说：“能吃多少吃多少，身体要紧。”
有天晚上，何絮半夜惊醒，坐在床上发呆。
王妈听见动静，端了杯热牛进来，在她床边坐下。
“做噩梦了？”王妈问，把牛递给她。
何絮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
“王妈，”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霍邱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少爷啊…看着张扬，其实心不坏。我是看着他长大的，小时候皮是皮了点，但从来没欺负过弱小。对家里人，对自己人，那是真好。”
她顿了顿，看着何絮：
“孩子，我不知道你跟少爷是怎么认识的。但少爷既然把你带回来，让你住在这里，那就是把你当自己人看了。
你别看他外面那些名声…那都是别人瞎传的。我们少爷，骨子里其实是个很重情义的人。”
何絮没说话，只是低头喝牛。
重情义？
那个在学校顶楼斗蛇赌博，轻描淡写地让她吃蛇肉，用交易的方式提出交往的霍邱？
她不信。
烧退了，身体渐渐恢复。
但何絮的心境没有好转。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分昼夜。
书也不看，笔记也不碰，只是坐在黑暗中发呆。
读书有什么用？
拼死拼活考进重点高中，年年拿奖学金，最后呢？
赵子文那么优秀，还不是被生活碾碎了手和梦想？她那么努力，还不是差点被亲人卖掉？
这个世界，本不给穷人留活路。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读书？为什么还要挣扎？
不如就这样，烂在这里。
反正霍邱说了，想住多久都行。
那就住着吧。像一株寄生植物，依附着他，直到他厌倦，再被抛弃。
反正她的人生，从来都是被人决定，被人抛弃。
霍邱推开了她的房门。
他拉开窗帘，午后的阳光瞬间涌进来，刺得何絮眯起眼睛。
“再这么待下去，要长霉了。”霍邱站在窗边，逆着光，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你已经很久没有去学校了，落下那么多课程，你不着急。”
何絮缓缓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亮她苍白的脸，和那双空洞的眼睛。
“我不想读书了。”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霍邱皱眉：“如果你不想在原来的学校上学，我可以送你去国外。英国，美国，澳洲…随你选。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何絮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读书有什么用？在这个世界上，穷人就是低贱的商品。”
她看着霍邱，眼神尖锐：
“你找我做女朋友，不就是想上我吗？满足你们这些有钱人的征服欲。看我这个穷学生装清高，想看看剥掉那层清高，里面是什么样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
“你帮了我这么多，我没什么能报答的。只有这个身体。你要是想要，随时可以拿去。”
空气凝固了。
阳光在房间里跳跃，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霍邱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愤怒，受伤……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玩味的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带着苦涩的笑。
“何絮，”他开口，声音很轻，“在你眼里，我就这么没有品吗？”
何絮没说话。
“我帮你，就只是为了这个？”霍邱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是，我是提出要你做我女朋友。但我从来没说过，那是交易的前提。我说了，你可以拒绝，我保证不迁怒任何人。”
他转过身，看着她：
“我只是…想帮你。想让你有个地方可以躲，可以喘口气。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还没坏到那个地步。”
何絮垂下眼，手指攥紧了被单。
“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帮你在外面再找个小房子，你自己住。”霍邱继续说，声音平静，“生活费，学费，我都可以出。你不用回报我什么，就当…就当我在做慈善。”
“慈善？”何絮抬起头，笑了，笑容里全是讽刺，“霍少爷，你觉得我会信吗？你们这些有钱人，最会的就是伪装。把自己包装得高大上，其实骨子里…”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霍邱的表情终于沉了下来。
他走到床边，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身侧，把她困在方寸之间。
距离很近，近到何絮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
“何絮，”他开口，声音压抑着某种情绪，“我承认，我不是什么好人。我抽烟，喝酒，打架，在学校里斗蛇赌博，过很多混账事。”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地看着她：
“但我从来没有，强迫过一个女孩子。从来没有，用帮助来要挟别人。也从来没有…把感情当成交易。”
何絮的身体僵住了。
“你说我想上你？”霍邱笑了，笑容里有自嘲，“是，我是想。你长得漂亮，性格倔，像只难驯的野猫——男人都有征服欲，我不否认。”
他直起身，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但我霍邱要一个女人，从来不需要用这种手段。我想要的，我会光明正大地追。追不上，是我没本事，我认。”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都笼在光晕里。
何絮看着他，看着这个总是高高在上、玩世不恭的少年，此刻站在她面前，说着她从未听过的话。
她不知道该信还是不信。
她只知道，自己现在一无所有。
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希望。
唯一能拿出来的，只有这个身体。
如果连这个他都不想要…
那她还有什么价值？
她缓缓坐起身，手指放在睡衣的纽扣上。
一颗，两颗。
丝绸睡衣滑落肩膀，露出苍白瘦削的肩膀和锁骨。
皮肤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霍邱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瞬。
何絮能看见他眼底骤然暗沉的光，能看见他喉结滚动的动作，能看见他握紧的拳头。
她等着他扑上来。
等着这场交易，以最不堪的方式完成。
然后，她就可以彻底死心，彻底放弃，彻底烂在这个华丽的牢笼里。
可是霍邱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神从炽热慢慢冷却，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近乎痛苦的神情。
他走上前，捡起滑落的睡衣，重新披在她肩上。
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
“何絮，”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别这样。”
他一颗一颗，帮她扣好纽扣。
手指偶尔擦过她的皮肤，滚烫，却克制。
“你现在是我女朋友，”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说服自己，“你的生活，还没坏到要用这种方式来换。”
扣好最后一颗纽扣，他直起身，看着她依旧空洞的眼睛，突然说：
“对了，有件事得告诉你。”
他顿了顿，
“你舅妈一家，已经去房管局了。他们要把你父母那套老房子卖掉——就是西郊那套六十平的小两居。听说有人出价四十万，他们很心动。”
何絮猛地抬起头，瞳孔紧缩。
“那套房子，”霍邱看着她瞬间变了的脸色，继续说，“是你父母留给你的唯一东西了吧？如果卖掉，你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何絮坐在床上，手紧紧攥着睡衣的领口，指甲陷进掌心。
父母的脸在眼前浮现——照片上那对年轻夫妇，抱着五岁的她，笑得那么开心。他们说：“等絮絮长大了，我们就换大房子。”
后来他们没等到她长大。
只留下那套小小的、破旧的、却装满回忆的老房子。
那是他们在世界上存在过的证明。
也是她最后的。
而现在，连这个，都要被人拔掉了。
隔天，她换上王妈准备好的净衣服——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帆布鞋。打开房门，走下楼梯。
霍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正在看手机。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何絮时，他愣了一下。
她洗了脸，梳了头发，换了衣服。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脊背挺直。
“我要去学校。”何絮说，声音清晰。
霍邱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站起身，“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