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絮是在图书馆刷到那条表白墙的。
王楠把手机怼到她脸前时,屏幕上两张高清图撞进眼底——霍邱和那个女生并肩走在校园主道上,他低头听她说话,嘴角带着她熟悉的笑。
评论已经刷了三百多条。
「这对也太配了吧?校花×校草,嗑死我了!」
「听说两家是世交,从小认识的。」
「男生什么背景啊?有人扒吗?」
「霍氏集团听说过吗?就北京那个…」
王楠还在耳边叽叽喳喳:“啧啧,这才是真正的门当户对吧?你看这女生长得多漂亮,听说家里也是开公司的,跟霍家是世交。果然,有钱人的世界还是得配有钱人…”
何絮把手机推回去,站起身。
“哎你去哪儿?”
“有事。”
何絮走出图书馆,三月的风灌进领口,冷得她一哆嗦。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漫无目的地走。
她走到场边,看几个男生在踢球。皮球砸在地上,嘭,嘭,嘭,像心跳。
她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
她拨过去。
响了三声,被挂断。
再拨。
又是三声,挂断。
第三次,忙音——被拉黑了。
何絮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她没有哭。只是靠着墙,一下一下地呼吸。
像溺水的人在换气。
—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学校走出来的。
等她回过神,已经站在三里屯的街口。霓虹灯牌在头顶闪烁,夜店门口排着长队,穿着时髦的男男女女在寒风中踩着节奏跺脚。
她给周航打电话。
“嫂子?”周航的声音有些诧异,“这么晚了…”
“霍邱在哪?”
“邱哥他…他今天有事…”
“在哪?”何絮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周航沉默了几秒:“嫂子,你别为难我。邱哥那个脾气你知道…”
何絮挂了电话。
她走进第一家酒吧,第一家酒吧在五道口。
何絮推开沉重的玻璃门,混合着烟酒和香水味的热浪扑面而来。她穿过人群,在卡座间搜寻。不是他。
第二家在工体西路。
门童拦住她:“女士,今晚是会员专场…”
她报出霍邱的名字。门童上下打量她——洗旧的羽绒服,素净的脸,不像这个圈子的人。
“霍少今晚没来。”门童的语气变得敷衍。
第三家,第四家…
何絮不知道自己找了多久。手机电量从满格掉到红色,又从红色自动关机。她站在三里屯某条巷子口,霓虹灯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红光。
她走进去,坐在吧台边。
“一杯…随便什么。”她说。
酒保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推过来一杯琥珀色的液体。
何絮一口灌下去。辣,从喉咙烧到胃。
她又要了第二杯。
“哟,小姑娘一个人啊?”
一只手搭上她肩膀。何絮转头,看见一张油腻的笑脸,金链子,花衬衫。
“喝闷酒多没意思,哥请你?”男人凑近,酒气喷在她脸上。
“别碰我。”
何絮甩开他的手,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酒精上头,眼前有些模糊。
“脾气还挺大?”男人不怒反笑,“认识一下嘛,交个朋友…”
“我说别碰我!”
何絮抓起吧台上的空酒瓶,狠狠砸在台面上。
“砰——”
玻璃四溅。整个吧台都安静了。
“妈的,神经病吧!”男人跳开几步,“请你喝杯酒不领情就算了,砸瓶子给谁看?赔钱!”
店长匆匆赶来。何絮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拍在吧台上,手在抖,声音却冷:
“够了吗?”
店长数了数,点头。
何絮转身往外走。推门的瞬间,她听见身后有人议论:
“…霍邱,听说跟陈家那丫头好了…”
她的脚步钉在原地。
回头,看见两个穿西装的男人坐在角落卡座,正低声交谈。
“真的假的?”
“真的,今晚在华尔道夫呢,套房都开好了…”
何絮冲过去:“你们说的霍邱——他在华尔道夫?”
两个男人抬头看她,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哟,又一个霍少的迷妹?”其中一个笑道,“小姑娘,也不照照镜子,就你这样还想攀高枝?”
何絮没理他,转身冲出门。
冷风灌进喉咙,呛得她咳嗽。她拦了一辆出租车,声音因为发抖而破碎:
“华尔道夫酒店。”
—
酒店大堂金碧辉煌,水晶吊灯像倾泻的瀑布。
何絮走到前台,值班经理微笑着问她:“您好,请问有预订吗?”
“我找人。”她顿了顿,“霍邱。”
经理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抱歉女士,我们不能透露客人信息。”
就在这时,柜台上的座机响了。
经理接起来,低声应答:“好的,1204房,酒水马上送到。”
何絮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认识那个酒。霍邱最爱喝的单一麦芽威士忌,苏格兰某个小众产区,一年只出三千瓶。
她站在柜台边,看着侍者把酒和冰桶放进推车。
“我帮您送上去。”她听见自己说。
经理看着她,有些犹豫。
“我是他朋友。”何絮的声音很平静,“给他一个惊喜。”
经理最终还是点了头。
电梯里很安静。何絮站在角落,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12楼。
侍者敲响1204的房门。
门开了一条缝,熟悉的声音传出来:
“酒放门口就行——”
何絮推开侍者,一把推开门。
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霍邱站在玄关处,光着上身,只穿一条休闲短裤。头发还有些湿,显然是刚洗过澡。看见她,他的表情从惊愕变成皱眉。
“你怎么在这?”
何絮没有说话。
她越过他,看见房间里的景象——大床上扔着几件女式内衣,沙发上坐着一个穿真丝吊带睡裙的女生,正是照片上那个校花。
女生被门撞声吓得站起来,看见何絮,又看看霍邱,表情从惊慌变成玩味:
“霍少,这位是…?”
霍邱没理她,只是盯着何絮。
何絮也在看他。
他瘦了些,晒黑了些,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但那双桃花眼还是老样子,此刻正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这就是你说的…在忙?”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刀。
霍邱看着她惨白的脸,看着她不停颤抖的嘴唇,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但那慌乱很快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不耐烦,烦躁,甚至隐隐的恼怒。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他问,语气不是担忧,是质问。
何絮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算了,”霍邱别过脸,“我们不是已经差不多分手了吗?这种过家家的游戏,我也玩腻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说服自己:
“你看到了也好。就这样吧,我们…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
这四个字像冰锥,一字一字凿进何絮心脏。
她看着他,看着这张她亲吻过无数次的脸,看着这双曾经装满她的眼睛——此刻却躲避着她的目光。
她想起他许诺过的“重新开始”,想起他说的“我一定会娶你”,想起他在出租屋那台投影仪前抱着她说“我们会有以后”。
都是假的。
都是骗人的。
何絮扬起手——
“啪!”
这一巴掌用尽了她全身力气。霍邱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立刻浮起红痕。
校花捂嘴惊呼。
霍邱偏着头,舌尖顶了顶被打的脸颊,没说话。
“好。”何絮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霍邱,从今往后,你我两清。你最好永远、永远、永远——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她转身,大步走出房间。
走廊很长,地毯吸走了她的脚步声。她走得很快,快到几乎要跑起来。
身后,房间里传来女生的声音:“霍少,你没事吧?她怎么啊…”
然后是霍邱的声音,冰冷刺骨:
“滚。”
女生愣住:“你什么意思?”
“我叫你滚。”霍邱的声音嘶哑,“现在,立刻,马上。”
女校花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抓起自己的包,恨恨道:“神经病吧你!自己找外遇还装情圣,又当又立!”
门重重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霍邱一个人,和地上那滩碎玻璃。
他慢慢蹲下身,捡起一片碎片。灯光在上面折射出刺眼的光。
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
可为什么现在心里还是堵得慌?
他摸出手机,拨通周航的号码。
“邱哥?”周航的声音迷糊着,显然睡了。
“你知道何絮今天都做了什么吗?”
“嫂子?”周航清醒了些,“我不知道啊,她今晚给我打电话问你在哪,我没说…”
“她去哪了?!”霍邱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真不知道!”周航急了,“不过她好像…好像找了好几家酒吧…状态不太对…”
霍邱挂断电话,抓起外套冲出门。
电梯太慢,他走楼梯。十二层,冲到一半差点摔倒。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急,也不知道找到她之后要说什么。
但他就是想要找到她。
—
凌晨两点,何絮站在建国门桥上。
风很大,刮得她头发乱飞。围巾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领口灌满冷风,冻得她浑身发抖。
但她不想回去。
不想回宿舍,不想面对王楠关切的眼神和没完没了的问题。不想回任何地方。
她扶着栏杆,看着桥下黑沉沉的河水。
冬天的护城河结了一层薄冰,路灯的光落在冰面上,碎成千万片粼粼的银。很漂亮。
如果跳下去,会不会很冷?
会不会很痛苦?
但再痛苦,能有活着痛苦吗?
她翻上栏杆,站在窄窄的边缘。风更大了,吹得她摇摇欲坠。
她想,就这样吧。
反正没人爱她。
父母死得早,舅舅一家只想卖她换钱,唯一给过她温暖的人,最后亲手把她推下悬崖。
霍邱说得对。他们早该分手了。从什么时候开始错的呢?也许是第一次见面那天……
她早就该看清的。
他们从来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给她的一切,都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而她,不过是他在漫长青春期里,一个短暂的、新鲜的、用来证明“征服欲”的战利品。
现在战利品旧了,该换新的了。
很公平。
何絮松开扶着栏杆的手,闭上眼睛。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
她向前倾——
——
一双手死死抓住她的手腕,把她从栏杆边缘狠狠拽了下来。
她摔在地上,膝盖磕在冰冷的水泥上,剧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你疯了!”
有人在她头顶怒吼。
何絮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以为是霍邱,使劲眨了眨眼,看清面前那张脸——
霍凛。
不是霍邱。
是霍凛。
他穿着黑色大衣,呼吸急促,口剧烈起伏。金丝眼镜不知掉到哪里去了,露出一双和霍邱相似、却更沉更冷的眼睛。此刻那双眼里满是惊怒和后怕。
“你…你什么…”何絮的声音嘶哑,像破风箱在漏气。
霍凛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你问我什么?何絮,你刚才想什么?!”
何絮拼命挣扎:“不要你管!你放开我!”
“你找死吗?!”霍凛没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为了一个男人,你要把自己淹死在这臭水沟里?你几岁了?你脑子呢?!”
何絮挣不开他的手,眼泪涌得更凶:
“那我能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你们一个个都把我当傻子,当棋子,当玩物!我的死活,你们在乎过吗?!”
她哭得浑身发抖,像一片秋风里的落叶:
“你弟弟说我们早就分手了。哈,分手了。我连分手的通知都没收到,他就跟别的女人开房去了。我的爱就那么廉价吗?我的付出就那么不值一提吗?”
她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瞪着霍凛:
“你为什么要拦我?”她问,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死了不是正好吗?我死了,就没有人纠缠你弟弟了。我死了,你们霍家就清净了。”
霍凛死死盯着她,膛剧烈起伏。
“你以为死很容易?”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知道跳下去会怎么样吗?不是一下子就死的。你会呛水,会窒息,会本能地想呼救,可是没人救你。你会喝很多很多水,肺里全是水,然后慢慢沉下去。”
他攥着她的手腕,一字一句:
“等被打捞上来的时候,你的脸会肿胀,身体会变形,像一头溺死的猪。你希望被人这样看见?希望你的同学、你的老师、那些认识你的人,最后记得的你是这副样子?”
何絮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那又怎样…”她的声音在发抖,“反正也没有人在乎…”
“你不在乎,有人在乎!”霍凛吼道,“霍邱在乎!你那个朋友王楠在乎!你舅妈嘴上刻薄,听说你搬走了还哭了一场!这个世界上在乎你的人比你想象的多!”
“可他们都在伤害我!”何絮挣脱他的手,歇斯底里,“舅妈想卖我!你弟弟背叛我!连我亲生父母都丢下我一个人!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你活着是为了你自己,”霍凛的声音突然低下来,低得像叹息,“何絮,你听好了——我弟弟不是东西,这件事我比你清楚。但你为了这么个不是东西的人去死,你是不是比他还不是东西?”
何絮愣住了。
霍凛继续说:“你今年才二十岁。你考上了全国最好的大学,成绩全系前十,还没毕业就有三家券商给你发实习邀请。你靠自己的本事走到今天,现在要把这一切扔进河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何絮,你看看你自己——你的命,就只值一段失败的感情吗?”
何絮愣在原地,泪水模糊了视线。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霍邱跑过来,衬衫领口敞着,头发乱糟糟的,像疯了一样。看见何絮的瞬间,他的眼眶红了。
“何絮!你他妈疯了!”他冲过来,声音嘶哑,“你这是什么!就为了…就为了那种事,你至于吗?!”
何絮看着他,这个她爱了三年、也伤了三年的人。
他的着急是真的。他的在乎是真的。
可他的背叛也是真的。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她问,声音很轻。
霍邱愣住:“我…周航说你…”
“我是问,”何絮打断他,“你为什么总是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她笑了,笑容里有悲哀,有嘲讽:
“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别人床上。我想死的时候,你跑来扮演情深义重。霍邱,你到底想要什么?”
霍邱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何絮不想再看他。
她转身,面向桥下黑沉沉的水。
霍邱上前一步,想拉住她。何絮没回头,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躲开了他的手。
那个动作很小,却比任何话都更伤人。
霍邱僵在原地。
何絮闭上眼睛。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
这个世界上,那些她以为会永远记得的温度——现在想来,都是过客。
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霍凛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低声说了几句,挂断后看向何絮。
“车来了。”他说,“送你回学校。”
何絮摇头:“我自己能回去。”
“你这样,”霍凛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能去哪?”
何絮没回答。
她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学校宿舍?王楠在,她不想解释。出租屋?那是霍邱的地方,她不想再回去了。
霍邱上前一步:“何絮…”
何絮抬头看着他。那眼神太冷,冷得霍邱的话堵在喉咙里。
“霍邱,”她说,“你刚才在酒店说,我们分手了,好聚好散。”
霍邱的脸色瞬间惨白。
“现在,”何絮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同意了。”
她转身,不再看他。
霍凛的车停在桥边。他拉开后座车门,等何絮上车。
何絮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着霍凛,看着这个永远冷静、永远掌控一切的男人。他今晚不该出现在这里。他没有理由来找她,没有理由救她,没有理由说那些话。
除非——
何絮不知道自己哪筋搭错了。
也许是风太冷,也许是桥下的水太黑,也许是这三年积攒的所有委屈和绝望在这一刻决堤。
她突然上前一步。
踮起脚尖。
吻住了霍凛。
时间仿佛静止了。
霍凛的身体僵得像一尊雕塑。霍邱的瞳孔骤然收缩,像被人迎面捅了一刀。
何絮没有闭眼。她透过霍凛惊愕的眼睛,看见他身后霍邱那张瞬间扭曲的脸。
原来心死之后,还会有更深的死。
原来绝望到了尽头,会生出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在那一刻,她想让霍邱也尝一尝——
被最爱的人,亲手背叛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