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16章说服许木匠
村西头,许家院子
这里静得只有刨木头的沙沙声。
许木匠是十里八乡有名的“鲁班手”,早年间给省城大户人家打过红木家具,眼界高,脾气臭。
一般的烟酒,他连眼皮都不夹一下。
陈峰站在篱笆外,没急着喊门。
他先把那两瓶二锅头的软木塞子,“啵”地一声,拔了下来。
紧接着,五斤血淋淋、纹理通透的狼后腿肉被他随手挂在篱笆桩子上。
风向正好。
西北风卷着烈酒的辛辣和狼肉那股子特有的野性腥香,顺着门缝,霸道地钻进了屋里。
屋里的刨木声,戛然而止。
三秒后。
“吱呀——”
木门被拉开一条缝。
许木匠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探了出来。
他鼻翼抽动,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此刻死死钉在那块狼肉上。
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哪来的?”
老头手里还攥着把锃亮的宽刃凿子,声音涩。
陈峰倚着篱笆,晃了晃手里的酒瓶。
“刚从狼身上扒下来的,还热乎。”
“酒是供销社刚提的,六十五度,烧刀子。”
许木匠咽了口唾沫。
在这个肚子里常年没油水的年月,狼肉是大补,高度白酒是续命的药。
这两样东西加一块,就是老光棍的命门。
“进来。”
老头侧过身,把门彻底拉开。
“脚底泥蹭净。”
进了屋,全是好闻的松木香。
满地卷曲的刨花,墙上挂满了锯子、墨斗、刨子,每一件都被磨得泛着冷光。
许木匠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眼神还黏在那瓶酒上,嘴上却硬气。
“无事不登三宝殿。”
“陈二,咱丑话说前头。要是想打那些偷鸡摸狗的玩意儿,或者想赊账,趁早拿着东西滚蛋。”
陈峰没说话。
他把酒肉往那张满是刻痕的工作台上一墩。
随后,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牛皮纸。
“啪。”
图纸摊开,压在全是木屑的桌面上。
“我想把家里那破房顶掀了。”
陈峰指节在图纸上敲了敲。
“重新吊顶,盘火墙,改地基。”
许木匠刚想伸手摸酒瓶。
听见这话,手悬在半空,嗤笑一声。
“盘火墙?那可是城里部的待遇。就你那两间破土房,烟道一走,墙都得塌。”
他漫不经心地低头扫了一眼图纸。
这一眼,就拔不出来了。
老头的瞳孔猛地收缩。
图纸上画的不是乡下泥瓦匠的鬼画符。
线条笔直,比例精准,透视关系严谨得吓人。
双层空心吊顶结构、回风口设计、热空气循环流向……
旁边还用钢笔写着一行行蝇头小楷:【利用热空气上升原理,加装隔温层,热效率提升40%……】
许木匠猛地抬头。
他盯着陈峰,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村里的二流子。
“这图……谁画的?”
声音有点抖。
这哪是修房图?
这是省城建筑队都不一定能拿出来的设计方案!
“我画的。”
陈峰拉过一个马扎坐下,神色平淡。
“这块留空腔,是为了解决土坯和红砖膨胀系数不一样的问题。不然烧一冬天,墙必裂。”
许木匠彻底没话了。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
这一句话,直接戳中了他琢磨半辈子没想通的技术难点。
他重新审视着陈峰。
这就是个披着二流子皮的妖孽。
许木匠把手在裤子上狠狠蹭了蹭汗,这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张图纸。
“有点意思。”
老头眼里的贪婪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猎心喜的狂热。
“但这活儿工程量太大。拆顶、砌墙、走烟道,还得备料。”
许木匠放下图纸,盯着陈峰的眼睛。
“你给得起工钱?”
虽说认可了手艺,但亲兄弟明算账。
陈峰伸出一手指。
“一天一块。”
“管三顿饭,顿顿有肉,酒管够。”
当啷。
许木匠手里的凿子掉在了地上,砸在脚面上都没反应。
一天一块?!
生产队的大牲口累死一天,折合下来也就几毛钱工分!
一级工进厂一个月才多少钱?
“你……拿老头子开涮?”
许木匠嗓子发,不敢信。
陈峰没废话。
手伸进兜里。
掏出一张崭新的“大团结”。
“啪!”
钞票拍在全是木屑的桌子上,震起一圈细小的灰尘。
“这是定金。”
这一声脆响,比什么解释都管用。
许木匠盯着那张钱,又看了看那五斤狼肉,最后目光落在那张精妙绝伦的图纸上。
“了!”
老头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整个人从长条凳上弹了起来。
那股子颓废劲儿一扫而空。
他转身钻进里屋,一阵翻腾,抱着几块红得发紫的木料冲了出来。
“既是这种细致活,一般的杨木柳木配不上。”
许木匠拍了拍那几块木头,声音洪亮。
“这是我存了十年的老红松,油性大,不招虫。既然你小子懂行,这料子我给你用了!算我倒贴!”
陈峰笑了。
这老头,只要对了脾气,那是真把手艺当命看。
“那就谢过许爷了。”
这一声“爷”,叫得许木匠通体舒泰,脸上每一道皱纹都透着光。
“不过……”
许木匠拿着图纸又端详了一阵,眉头皱起。
“陈二,你家那老屋地基浅。要是按这个图纸加重,地基怕是不稳,得深挖,重新灌浆。”
深挖。
陈峰心里动了一下。
等的就是这句话。
前世老屋倒塌后,据说有人在废墟下面挖出了个铁皮箱子。
那时候他已经在南方流浪,箱子里具体是啥,众说纷纭。
有的说是袁大头,有的说是小黄鱼。
这一世,既然修房,那就顺理成章地把这东西取出来。
“那就挖。”
陈峰不动声色,从兜里掏出烟盒,弹出一递过去。
“正好把地窖也扩一扩,以后家里存肉方便。”
搞定了许木匠,陈峰走出院子。
夜色深沉,雪停了。
身后的屋子里,已经传来了磨锯子的刺耳声响。
第一步,稳了。
陈峰紧了紧棉袄领子,没急着回家。
他的目光投向了村子最东边,那是通往隔壁大河村的方向。
眼神从刚才的精明,变得有些复杂。
除了希月,还有一个人,上一世他亏欠得太多。
二叔陈宝国。
“这回,咱们一家人,得整整齐齐的。”
陈峰吐出一口白雾,大步踏入夜色。
这一次,他要用手里的钱和枪,把所有遗憾都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