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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银行卡到账的短信提示音,对林晓晓而言,无疑是世界上最动听的旋律之一。出版社的五万块版权费顺利入账,加上她在某文学网站连载的都市言情小说,这个月又有了近三千块的订阅和打赏分成。最让她惊喜的是辰星科技的实习工资——钱司辰果然大方得超出常理,实习期第一个月,税后实打实地打进了八千块!

林晓晓盯着手机银行APP里那个对她而言堪称“巨款”的数字,眼睛瞪得圆圆的,心跳都漏了一拍。她本科那些已经工作的同学,在京市拼死拼活,扣除高昂的房租、通勤和生活成本,一个月能净剩下一万块都算混得不错了。而她现在,还是个在校研究生,光是实习工资加上写作收入,月入已经稳稳过万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经济独立的踏实感和成就感油然而生。她第一时间给家里转了五千块钱,并打电话报喜:“妈,我发工资了,还有稿费!这些钱你们拿着,买点好吃的,添置点东西,别舍不得!”

想了想,又给楚云薇发了个红包,附言:“云薇姐,伙食费&收留费!请务必收下!”

楚云薇秒回了一个敲打的表情,红包原封不动退回,只回了句:“留着请我吃大餐就行。照顾好自己。”

手里有了余钱,林晓晓那股“仗义疏财”、想要与朋友分享喜悦的劲儿就上来了。

苏玉怀和余小鱼为了那个“破晓攻略”,陪着她折腾了这么久,尤其是苏玉怀,在“云镜”忍辱负重,受了那么多委屈。她一直觉得自己这个“总策划”没给出什么立竿见影的帮助,反而让朋友们跟着冒险、受累,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这个周末,必须安排!搞点轻松愉快的活动,冲冲晦气,也庆祝一下!林晓晓迅速在“破晓攻略”三人小群里发起提议:“同志们!本老板发了一笔小财(版权费+实习工资到账!),周末请你们去欢乐谷放肆玩一天!过山车、大摆锤、跳楼机、鬼屋,随便刷!门票、午餐、零食,我全包!@苏玉怀 @余小鱼,有没有空?必须有空!拒绝无效!”

苏玉怀很快回复,附带一个感动的流泪猫猫头表情包:“晓晓老板大气!有空有空!终于可以暂时逃离‘云镜’的资本主义铜臭和某个王八蛋的视觉污染了!我要坐十遍极速飞车!”

余小鱼则发来一个无奈扶额的表情:“原则上双手赞成。如果周末没有紧急手术或危重病人,我一定溜出来。但据排班表和我对命运的浅薄了解……大概率……悬。你们先去,玩得开心,我尽量赶后半场,如果赶得上,晚饭我请。”

林晓晓有些失望,但也能理解:“好吧,小鱼姐白衣天使责任重大。那玉怀,咱俩先去?玩个痛痛快快,把霉运都甩飞!”

“没问题!就这么定了!”苏玉怀回得脆利落。

他们谁也没想到,这条关于“周末欢乐谷”的普通朋友邀约,会恰好被另一个人听见。

陈驰最近去“云镜”的频率,似乎比往常高了一些,而且不再总待在私密包厢,反而常常坐在能看到散台和苏玉怀经常活动区域的卡座。

他依旧喝着味道千篇一律的酒,看着周遭千篇一律的喧嚣,内心那潭沉寂的死水,却因为某个时不时晃入眼帘的、穿着制服忙碌的清瘦身影,偶尔会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涟漪。

那个叫苏玉怀的服务生。陈驰现在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也知道了他的大概背景——父母早逝,姐姐打工,多病,家境清寒,为人勤恳甚至有些笨拙的固执。太奇怪了,这个人明明浑身上下写着“普通”甚至“窘迫”,却偏偏有种让人无法彻底忽视的韧劲,像石缝里钻出的一株野草,看着脆弱,风却吹不倒。

陈驰注意到,苏玉怀每次服务他这桌时,都会格外仔细。递来的水永远是温度刚好的柠檬水,而不是冰水;如果他点了烈酒,苏玉怀会“顺手”在杯垫旁放下一小碟坚果或清淡的苏打饼;有几次他空腹喝酒觉得胃里灼烧,下意识皱眉放下杯子时,苏玉怀会适时地、仿佛只是职业习惯般低声询问一句:“先生,需要帮您拿点热牛或暖胃的汤吗?”

这些细微之处,做得并不刻意,甚至带着点训练有素的疏离,但陈驰就是能感觉到那细微的不同。其他服务生怕他怕得要死,战战兢兢,或者想尽办法献殷勤巴望着丰厚小费。

只有苏玉怀,那双清澈却时常带着疲惫的眼睛里,除了必要的、近乎本分的恭敬,似乎还藏着一点别的……类似于观察,或者,一种小心翼翼的、试图缓解他身体不适的……本能关心?

这种发现让陈驰有些莫名的烦躁,又有些更莫名的……受用。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不着痕迹地、不带任何明显功利目的地关注过身体最细微的感受了。

钱司辰也会管他,但那是兄弟式的、带着恨铁不成钢的说教和管束。苏玉怀的方式,更细微,更沉默,也更……让他无法轻易拒绝或发作。

苏玉怀的长相是净清秀那一挂的,眉眼分明,鼻梁挺直,只是接二连三的打击和繁重的让他瘦得厉害,脸颊微微凹陷下去,反而衬得那双眼睛更大更亮了,偶尔不经意看过来时,湿漉漉的,带着点困兽般的倔强和隐忍,像某种落入陷阱却不肯完全屈服的小动物。

陈驰不得不承认,这张脸,确实有吸引苏乔希那种美貌女孩的资本。只是如今,这资本蒙上了生活重压的灰尘,反而透出一种别样的、脆弱的吸引力。

这天,陈驰刚走进“云镜”后门附近的员工通道(他有时嫌正门吵闹,会从这里直接去专属电梯),就听见旁边堆放清洁用品的储物间虚掩的门里传来刻意压低、却难掩兴奋的说话声,正是苏玉怀。

“……真的?晓晓你也太厉害了!版权卖了五万?实习工资还八千?我的天,你这收入水平瞬间秒我啊!”

一个清脆活泼、带着笑意的女声传来:“所以说了周末请你们去欢乐谷嘛!把烦恼都喊出来!小鱼姐可能要加班,咱俩先去!玩个够本!”

“好!说定了!我也好久没这么痛快玩过了,感觉骨头都要生锈了。”苏玉怀的声音里带着久违的、毫不设防的轻快。

欢乐谷?周末?和一个叫“晓晓”的女孩?单独去?陈驰的脚步顿在昏暗的通道里,眉头不自觉地紧紧蹙了起来。他记起了那个总跟在苏玉怀和余小鱼身边、看起来毫不起眼却有一双异常明亮眸子的女孩。他们关系这么亲近?周末还单独约着去游乐场?

一股没来由的、强烈的烦闷和某种被冒犯的感觉突然堵在口,让他呼吸都滞涩了一下。他原本打算进去的脚步一转,阴沉着脸,周身散发着低气压,径直走向了电梯,甚至没去往常的卡座。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透过缝隙又冷冷地瞥了一眼那个储物间,眼神晦暗不明,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未曾理清的复杂情绪。

周末,欢乐谷。他记住了。

周末天公作美,天气极好,当然也代表着很热。但欢乐谷里人声鼎沸,充满了孩子们的欢笑和游客的尖叫。余小鱼果然被一台临时安排的紧急手术绊住,发来信息说至少要到傍晚。

林晓晓和苏玉怀倒也不介意,两人像是暂时挣脱了所有现实枷锁,从最的“极速飞车”开始,一路尖叫、大笑,将积累已久的压力和郁闷尽情宣泄。

苏玉怀难得地彻底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和身体,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阳光落在他依旧清瘦却因运动而泛起血色的脸颊上,那双总是带着疲惫和隐忍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显得格外明亮生动,甚至有了几分学生时代的朝气。

林晓晓举着刚买的、比她脸还大的彩虹棉花糖,苏玉怀拿着她塞过来的卡通泡泡机,两人在园区里边走边玩,像两个逃课出来撒欢的大孩子,吸引了周围不少善意的目光。

“玉怀,你多笑笑嘛!你看你笑起来多好看!阳光开朗大男孩!”林晓晓举着手机给他抓拍,嘴里嚷嚷着,“比那个整天死气沉沉、眼神空洞的陈驰强一百倍!不对,一千倍!”

说者无心,听者……却未必无意。不远处的“旋转木马”旁,一个戴着黑色墨镜、穿着一身价格不菲却与游乐场欢乐氛围格格不入的休闲装的高,靠在栏杆上,目光透过镜片,死死锁住那个举着泡泡机、笑容净灿烂的苏玉怀,和他身边那个毫不避讳地拍着苏玉怀肩膀、笑靥如花的林晓晓。

他们看起来……那么开心,那么融洽,那么……般配。一种混合着尖锐酸涩、被忽视的恼怒、以及一种强烈到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占有欲的复杂情绪,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紧了陈驰的心脏,让他几乎透不过气。

他觉得自己像个可笑又可悲的偷窥者,不,像个被排除在外的傻瓜。苏玉怀在他面前永远是隐忍的、恭敬的、带着清晰距离感和畏惧的,可在这个普普通通的女孩面前,他却能笑得如此毫无防备,如此鲜活明亮。

陈驰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扁了手里刚买的、一口未喝的矿泉水瓶,发出刺耳的“咔嚓”声。他没有上前,只是像个冰冷的幽灵,沉默地、固执地跟在他们不远处,看着他们玩了一个又一个的,看着他们分享同一份巨大的冰淇淋,看着林晓晓在鬼屋里被吓得尖叫、下意识抓住苏玉怀的胳膊,而苏玉怀则侧身护住她,低声安慰……每一幕都像一烧红的针,反复扎刺着他敏感而混乱的神经,将那份没来由的烦躁催化成一股压抑的、危险的火气。

傍晚,林晓晓和苏玉怀心满意足、精疲力尽地离开欢乐谷,在门口约定下周有空再聚。

苏玉怀直接坐地铁去“云镜”上晚班,林晓晓则带着满身疲惫和快乐,回了楚云薇的宿舍。

“云镜”今晚的气氛,对苏玉怀而言,从踏入员工通道换上制服的那一刻起,就变得格外凝重难熬。

陈驰来了,并且一反常态地没有待在包厢,而是直接坐在了他负责区域的散台最显眼位置。陈驰那双总是慵懒空洞的眼睛,此刻像淬了冰的刀子,一直死死地、毫不避讳地落在他身上,冰冷,审视,翻涌着一种苏玉怀看不懂的、近乎暴戾的压抑怒火。

苏玉怀被看得浑身发毛,脊背发凉,只能强迫自己忽略那如有实质的视线,低着头,更加专注于手头的工作,试图将自己变成透明人。当他第三次为陈驰那桌添酒时,手腕突然被一只冰冷而力道极大的手狠狠攥住。

陈驰的力气大得惊人,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腕骨,传来清晰的痛感。苏玉怀吃痛,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撼动不了分毫。

“玩得开心吗?”陈驰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浓重的酒气和一种让苏玉怀汗毛倒竖的危险意味。

苏玉怀一怔,忍着痛,试图维持平静:“驰少,您说什么?请您先松手……”

“我说,”陈驰猛地将他扯近,两人的距离瞬间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陈驰的气息冰冷,带着威士忌的辛辣,“和你的小女朋友,在欢乐谷,玩得开心吗?嗯?” 最后那个上扬的“嗯”字,充满了嘲讽和压抑的怒意。

“您误会了,那是……”苏玉怀心慌意乱,想解释林晓晓只是朋友、是“计划”的同伴。

“误会?”陈驰打断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目光像刮骨刀一样扫过他因为挣扎和惊慌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剧烈颤抖的睫毛,心里那股邪火越烧越旺,混合着酒精,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凭什么?凭什么对别人就能笑得毫无阴霾,对他却只有恐惧、躲闪和那些微不足道、施舍般的“职业关怀”?

酒精、嫉妒、以及某种长期压抑的、连陈驰自己都未曾明了的情感,在这一刻冲垮了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

在苏玉怀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周围隐约投来诧异目光的瞬间,陈驰猛地将他更狠地扯向自己,另一只手粗暴地扣住他的后脑,带着惩罚、宣告和某种绝望宣泄意味的吻,狠狠地、不容抗拒地压了下去。

“唔——!”苏玉怀惊恐地瞪大双眼,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唇上传来冰冷、霸道、带着酒气的粗暴触感,以及周围骤然响起的几声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他拼命挣扎,双手抵在陈驰坚实的膛上,却像蚍蜉撼树,无法撼动分毫。屈辱、愤怒、恐惧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

一吻既毕,陈驰猛地松开他,力道之大让苏玉怀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扶住旁边的桌子站稳。他嘴唇红肿,脸色惨白如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愤怒和未能及时褪去的恐惧。

陈驰看着他这副狼狈又脆弱的模样,心里那点暴戾的、短暂的掌控感和满足感,迅速被更巨大的空虚、懊悔和自我厌弃所取代。他烦躁地抹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像要擦掉什么脏东西,又像是要抹去刚才那失控的瞬间。

他不再看苏玉怀,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漠,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狼狈和沙哑:“滚。以后,别让我再在这儿看见你。”

苏玉怀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挺直了仿佛要折断的脊背,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向了员工后场,背影仓皇、屈辱,又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倔强。

陈驰颓然坐回椅子,抓起桌上剩下的半瓶威士忌,对着瓶口猛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下心头那翻江倒海般的混乱与自我厌恶。他到底在什么?

当晚,苏玉怀租住的地下室到期,本就苛刻的房东催着他立刻搬走。他失魂落魄,身心俱疲,本无暇也无力去找新的落脚处,只能拖着简单的行李,茫然地站在初秋夜风渐凉的街头,最后拨通了余小鱼的电话。

余小鱼刚结束一台长达六小时的手术,听说此事,语气依旧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地址发我,站在原地别动,我马上过来接你。先去我那儿住。”

林晓晓被余小鱼的紧急电话召唤到其位于医院附近的公寓时,看到的就是苏玉怀蜷缩在客厅沙发角落、嘴唇红肿未消、眼神空洞麻木、仿佛失去所有生气的样子。

听完余小鱼简短而冷静的转述(苏玉怀自己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林晓晓气得浑身发抖,血液直冲头顶,又心疼得眼眶发热。

“这个!禽兽!他凭什么这么对你!”林晓晓在小小的客厅里焦躁地走来走去,拳头攥得死紧,“强吻?还当众让你滚?他以为有几个臭钱就可以为所欲为吗!玉怀,我们报警!告他性扰!故意伤害!”

苏玉怀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没用的……晓晓。在‘云镜’那种地方,谁会为我作证?监控?他们不会给的。而且……我们之前的‘计划’……”

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充满了自嘲,“计划还没成功,我自己先……这算什么?赔了夫人又折兵?”

三人正相对无言,气氛沉重凝滞,房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

余小鱼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风尘仆仆、却依旧衣着光鲜、脸上带着一贯玩味笑容的钱司辰。他手里还拎着一个精致的甜品纸袋。

“哟,这么晚了还开小组战术研讨会呢?加我一个呗!氛围有点沉重啊。”钱司辰自来熟地侧身进门,目光敏锐地掠过苏玉怀红肿的嘴唇、苍白的脸色和通红的眼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那玩味的笑容加深了几分,甚至带着点奇异的兴奋,“看来我出差这几天,错过了剧情的高部分啊。驰子那小子……终于忍不住了?”

林晓晓像看到一救命稻草,也顾不得许多,立刻把事情原委又快又急地说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愤怒和后怕。

钱司辰听完,不仅没像林晓晓预想的那样生气或严肃,反而摸着下巴,笑得像只看到了有趣实验结果的狐狸,甚至拍了拍手:“好事,大好事啊。”

“好事?!”林晓晓和苏玉怀几乎异口同声,连余小鱼都皱起了眉头。

“当然是好事。”钱司辰将甜品袋放在茶几上,自顾自地在单人沙发坐下,翘起腿,“陈驰那小子,多少年了一滩死水,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玩什么都觉得没意思。现在,他居然失控了,对你用了强。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有情绪了,强烈的情绪!不管是占有欲、嫉妒、还是别的什么见鬼的东西,总之,他不再是那个心如枯井、行尸走肉的陈驰了。这说明我们的‘’有效,而且效果拔群!”

他看向眼神空洞的苏玉怀,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当然,方式,该揍。但结果,对我们的大方向而言,是突破性的。为了庆祝这历史性的阶段性成果,也为了给玉怀压惊,”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我请客,吃顿好的去!地方我都订好了,新开的一家顺德菜,据说老师傅是从广东请来的,味道一绝。”

半小时后,钱司辰开着车,将神情各异的三人带到了一家装修雅致、人声鼎沸的顺德菜馆。他显然提前订好了包厢,服务员引着他们穿过热闹的大堂。

就在服务员推开他们包厢门的瞬间,隔壁包厢的门也被从里面拉开,一行人正巧走出来。 为首那个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的男人,不是陈驰是谁?他显然也刚结束一场食不知味的饭局,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脸色不太好的朋友。

陈驰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冰锥,猛地射向被钱司辰半护在身侧、脸色苍白、下意识后退半步的苏玉怀。那眼神里翻涌着尚未平息的怒意、更深的烦躁、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在看到苏玉怀与钱司辰站在一起时骤然爆发的、被背叛般的冰冷刺痛。

他的视线又在林晓晓和余小鱼脸上冰冷地扫过,最后定格在笑容未变、甚至带着点挑衅意味的钱司辰身上,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晦暗,愤怒、疑惑、讥诮,还有一丝被至交好友“背后捅刀”的森寒。

修罗场的气息,在充斥着食物香气的走廊里瞬间弥漫开来,几乎让人窒息。

林晓晓头皮发麻,全身的警报瞬间拉到最高等级。她瞬间觉得自己在这个诡异而危险的修罗场里多余得像个一百瓦的电灯泡,并且有随时被战火波及、尸骨无存的危险。

她当机立断,猛地捂住肚子,脸上瞬间堆起痛苦的表情,声音虚弱:“哎呀!我肚子……肚子突然好痛!可能是中午在欢乐谷吃冰淇淋吃坏了……小鱼姐你们、你们先吃,别管我!我去趟洗手间,可能得去药店买点药……不用等我了!”

说完,不等在场的任何人反应,林晓晓抓起自己随手放在旁边装饰架上的小包,像只受惊的兔子,低着头,以最快的速度,从陈驰那群人和包厢门的缝隙中“嗖”地钻了过去,头也不回地冲向大堂方向,迅速淹没在嘈杂的人声和桌椅之间,溜之大吉。

林晓晓逃也似的冲出顺德菜馆,站在初秋夜晚微凉的街头,扶着路边一棵梧桐树,长长地、心有余悸地舒了好几口气。太可怕了,刚才走廊里那气氛,简直能冻裂灵魂,比欢乐谷的鬼屋可怕一万倍!她可一点也不想被卷进陈驰和钱司辰之间那明显不对劲的、电闪雷鸣的气场里,更不想面对陈驰看苏玉怀那种……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的眼神。还有钱司辰对小鱼姐若有似无得关注……

林晓晓一边平复心跳,一边漫无目的地沿着街边走。接下来去哪儿?估计那四位“主角”还在进行无声的、刀光剑影的“深情对视”呢,她回去纯属炮灰。还是回楚云薇宿舍吧,云薇姐好像说过今晚学院有青年教师的联谊活动,可能回去很晚。

正犹豫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如同夜色中沉稳的巨兽,无声地滑到她身侧停下。后车窗降下,夏知珩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英俊得极具冲击力的侧脸出现,目光平静地落在她有些惊魂未定、又带着点心虚茫然的脸上。

“林小姐,”他的声音在夜晚的嘈杂背景音中,清晰地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又‘路过’?”

林晓晓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站直身体,心里哀叹今天是什么“偶遇”黄道吉!她连忙辩解,语气因为紧张而有些磕巴:“没、没有!我刚和……朋友吃完饭,他们……他们还有点事,我、我先出来了。”

“吃饭?”夏知珩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你现在,是没吃饱,还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微微泛红(刚才跑的)的脸颊和下意识揉了一下的胃部(装的),“身体不舒服?”

“我……”林晓晓语塞。肚子其实有点饿,刚才光顾着紧张和跑路了,本没吃饱。但这话能说吗?

“上车。”夏知珩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我也还没吃。一起。”

林晓晓心里警铃大作,瞬间拉响最高警报。跟夏知珩单独吃饭?那压力比刚才的修罗场还令人窒息!她可以预见到自己在他面前食不下咽、如坐针毡、说话不过脑子的悲惨画面。

她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不用不用,夏总!真的不用!我回学校随便吃点就行,食堂应该还有……”

“这个时间,”夏知珩淡淡打断她,目光扫过她略显单薄的针织开衫和空荡荡的手,“学校食堂开着?”

林晓晓再次语塞。“上车。”夏知珩重复,语气没有加重,但那份久居上位的威仪和不容反驳的意味,透过简单的两个字,清晰传递,“或者,你需要我下车‘请’你?”

林晓晓脑海里瞬间闪过夏知珩亲自下车,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然后“请”她上车的画面……那绝对会成为她人生中无法磨灭的、恐怖片级别的场景!

她瞬间怂了,认命地、动作略显僵硬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啊,真是!刚从一个电闪雷鸣的火坑逃出来,又掉进另一个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深不可测的冰窟窿!她今天出门一定没看黄历!

夏知珩带她去了一家格调极高、环境私密安静的料店,是主厨发办的套餐形式。林晓晓如坐针毡,看着眼前精致的器皿和显然价值不菲的食材,心里默默计算着这顿饭可能要花掉她多少稿费,更加不敢乱动。

夏知珩似乎看出她的拘谨,并未多言,只示意她随意。用餐过程安静得只有极轻的餐具触碰声。林晓晓食不知味,大部分精力都用在控制自己不要手抖,以及思考该如何应对夏知珩可能提出的任何问题。

等待间隙,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楚云薇发来的信息:“晓晓,我有点急事,临时要出去几天,今晚的飞机。你自己在宿舍锁好门,冰箱里有牛和饺子,记得吃。”

林晓晓连忙回复:“啊?云薇姐你要出门?出什么事了?严重吗?什么时候回来?”

“没什么大事,别担心。处理完就回,大概三四天吧。你照顾好自己。”楚云薇回复很快。

“哦哦,好的,云薇姐你路上注意安全,到了报平安。”林晓晓回完信息,一抬头,发现夏知珩正看着她,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屏幕看到她刚才交流的内容。

“你不住学校宿舍?”他状似随意地问,端起手边的清酒浅酌一口。

林晓晓心里一紧,老实回答:“暑假宿舍统一维修,暂时借住在一位师姐的教师宿舍。她刚刚说有点事,要去外地几天。”她没提楚云薇的名字,觉得没必要。

夏知珩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转而将话题引向桌上刚刚呈上的一道季节限定的烤物,问她对火候和调味的看法。林晓晓暗自松了口气,开始努力调动自己对细节的观察力和描述能力,虽然依旧紧张,但说起具体的食物感受,倒也渐渐放松了一些紧绷的神经,话也慢慢多了起来,偶尔甚至会冒出几个生动却不太符合用餐礼仪的比喻。

夏知珩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脸上。看她因为说到某种熟悉的味道而微微发亮的眼睛,看她笨拙却认真地试图用筷子夹起一颗光滑的鹅肝,看她吃到最后那道精致的抹茶甜品时,那瞬间眯起眼睛、唇角不自觉上扬、像只终于偷到鱼的猫般满足又窃喜的小表情。

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感到丝毫的不耐或厌烦,反而有种……奇异的、陌生的放松感。

这个女孩,脑子里装着危险而幼稚的计划,笔下能卖出版权,实习时能提出尖锐的问题,私下里为朋友可以两肋刀、出谋划策,吃到好吃的会开心得眼睛发光,紧张时会语无伦次,狡猾起来又会找借口开溜……复杂,生动,充满了矛盾、生机和一种不谙世事的冒险精神。和他所处的那个一切都被精准计算、情绪需要严格控制、每一步都关乎巨大利益的世界,截然不同,甚至可说是两个极端。

一种陌生的、连夏知珩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探究欲和吸引力,正在这安静而私密的空间里悄然滋生。

他看着她毫无形象地解决掉最后一点甜品,嘴角不小心沾了一点点绿色的抹茶粉而不自知,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心底竟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想去替她擦掉的冲动。但他立刻克制住了,只是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眼底的深邃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沉淀、积聚、悄然转变。

夏知珩不知道的是,他对面那个“复杂生动”的女孩,此刻心里正疯狂刷着弹幕:“救命!他为什么又看着我不说话?我脸上有东西吗?还是我刚才吃相太难看了?他是不是在评估我这个实习生的价值,觉得我太不专业、太能惹事?这顿饭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我要窒息了!”

而城市的另一隅,那家顺德菜馆附近,气氛正朝着更加诡异难测的方向发展。钱司辰借口送临时接到医院紧急电话、必须立刻赶回去的余小鱼,先一步离开,走前对陈驰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什么。

最终,陈驰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可怕,在朋友们面面相觑、不敢多言的目光中,近乎粗暴地拽起呆立原处、仿佛失去所有反应的苏玉怀,将他塞进自己那辆张扬的跑车里,引擎发出暴躁的轰鸣,绝尘而去,驶向一个苏玉怀从未想过会踏入、也绝不想踏入的地方——那栋位于京市顶级地段、却常年空置、尘封着陈驰与那位“亡故”前任所有回忆、连钱司辰都极少被允许进入的顶层公寓。

夜色渐深,京市璀璨的灯火如同流淌的星河。几段错位的情感,几颗躁动不安、迷失方向的心,在这座庞大城市的各个角落,各自上演着无人知晓的悲欢序幕,碰撞出危险的火花。

而最大的变数——那个看似永远冷静、掌控一切的男人,或许也正不知不觉地,踏入一场由他自己那份微妙的“兴趣”所悄然推动的、更加波澜壮阔的风暴中心。

命运的齿轮,在无数次看似偶然的相遇与交锋中,正咔哒作响,缓缓咬合,将所有人引向未知的深渊或……崭新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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