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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风灌进巷子,卷起地上的枯叶。

陈向东那句“是不是全都想起来了”,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割开了刘小满面前那层薄薄的伪装。

她心跳漏了一拍。

刚才骂赵芳骂得太顺口,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泼辣劲儿,确实不像一个被药傻了两年的人该有的反应。在这个男人的眼皮子底下,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都被他尽收眼底。

承认?不行。

她现在的记忆只有十八岁和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那丢失的七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一无所知。如果那七年的“真相”是她恨他入骨,那现在的承认就是自寻死路。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刘小满身体晃了晃。

既然是“药伤了脑子”,那就伤到底。

她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口剧烈起伏,原本清亮的眼神开始涣散,像是在极力捕捉什么抓不住的东西。

“疼……”

刘小满双手抱住脑袋,痛苦地呻吟出声,身子顺着粗糙的红砖墙软绵绵地往下滑。

“头好疼……好多声音……别吵!别吵我!”

她瑟缩成一团,指甲抠进墙缝里,像是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幻觉。

那一瞬间,陈向东眼底那种咄咄人的探究,就像被重锤击碎的冰面,哗啦啦全塌了。

刚才那个满身煞气、能把赵芳手腕拧断的凶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手足无措的男人。

“小满!别想了!什么都别想!”

陈向东手里的烟头掉在地上,被他一脚踩灭。他大步跨过来,那双刚才还冷硬如铁的大手,此刻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一把接住了即将瘫在地上的女人。

“我不问了,是我不好,我不该你。”

他的声音发紧,像是喉咙里堵着块碳。

陈念被这一幕吓坏了,手里还攥着那一串沾着灰的糖葫芦,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妈妈!妈妈你怎么了?”

“别哭!”陈向东低吼一声,又立刻压低嗓音,单手将刘小满打横抱起,另一只手把还在抹眼泪的女儿往怀里一揽,“先回家。”

他抱得极稳,步子却迈得飞快,简直是在跑。

刘小满把脸埋在他那件满是机油味和汗味的工装里,听着腔里那一颗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肋骨。

咚、咚、咚。

那是一种极度的惊恐。

这个在村里能止小儿夜啼的男人,竟然被她一个小小的“头疼”吓成了这样?

回到家,陈向东一脚踢开房门,把刘小满放在床上。

动作轻得像是放一块豆腐。

“闺女,去倒水。”陈向东扭头吩咐,自己则半跪在床边,伸手去解刘小满的外套扣子。他的手指很粗,指腹全是硬茧,平时拆卸汽车零件灵活得很,这会儿却怎么也解不开那颗小小的纽扣。

越急越乱,越乱手越抖。

刘小满眯着眼缝,看着他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

那种慌乱不是装出来的。他在怕,怕得要命。

“水来了!”陈念捧着搪瓷缸子跑进来,水洒了一地。

陈向东接过水,吹了又吹,试了温度才递到刘小满嘴边:“喝一口,把这口气顺下去。”

刘小满顺势喝了两口,原本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她缓缓睁开眼。

面前的陈向东蹲在床边,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一头守着受伤幼崽的困兽。

“向东……”刘小满声音虚弱,带着几分迷茫。

“我在。”陈向东立刻握住她的手。那只大手粗糙、滚烫,把她冰凉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

刘小满看着他的眼睛,斟酌着词句,抛出了一个半真半假的答案。

“我……好像不傻了。”

陈向东的手猛地一僵。

“刚才看见赵芳欺负咱们家念丫头,我脑子里轰的一下,像是有一层雾散开了。”刘小满反握住他的手指,感觉到他肌肉的紧绷,“可是……以前的事,还是乱的。像碎镜子,拼不起来。”

空气死寂了几秒。

陈向东死死盯着她,似乎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假。

许久,他紧绷的肩膀才慢慢塌了下来。那一瞬间,他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显出一种与他体型极不相符的颓丧和……庆幸。

庆幸?

刘小满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情绪。

他在庆幸她没有“完全”想起来。

“乱就乱吧。”陈向东垂下眼皮,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他伸出手,想要去摸她的脸,指尖在距离皮肤半寸的地方停住,最后只是帮她掖了掖被角。

“想不起来就别想。大夫说了,那药伤神经,强行去想容易出事。”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对自己说。

“以前那些事……也没什么好记的。”

刘小满心头一跳。

没什么好记的?是太苦,还是太恨?

“向东。”她忍不住叫住准备起身的男人。

陈向东动作一顿。

“我现在清醒了,你会赶我走吗?”这是一句试探。

陈向东猛地回头,那双黑眸里瞬间涌起一股暴戾,但转瞬即逝,化作了浓得化不开的苦涩。

“赶你走?”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这辈子,除非我死。否则就算是你拿刀架在我脖子上,也别想走出这个门。”

说完,他像是怕听到什么不想听的回答,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我去给闺女洗脸。”

背影仓皇。

……

夜深了。

窗外的蛐蛐叫得人心烦意乱。

往常这个时候,陈向东早就霸道地把她搂进怀里,手脚并用地缠着,恨不得把她揉进身体里。

可今晚,这张一米五的小木床中间,像是隔了一条银河。

陈向东背对着她,侧躺在床的最外侧。他高大的身躯蜷缩着,大半个身子都悬空在床沿外,似乎只要她翻个身,他就会掉下去。

屋里没开灯,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照在他宽阔的脊背上。

那一块块隆起的背肌绷得紧紧的,昭示着主人本没有睡着。

刘小满平躺着,看着头顶黑乎乎的房梁。

她在复盘今天发生的一切。

赵芳的咒骂、陈卫国的眼神、村民的闲话,还有陈向东这极度反常的态度。

一切线索都指向一个残酷的真相:过去的七年,她和陈向东的关系绝不是现在这种“恩爱夫妻”。

信纸上说“只有他能救你的命”。

这说明她面临生死危机。

身上的刀疤是替他挡的。

这说明她曾经为了他不顾性命。

既然有过命的交情,为什么他还会怕她恢复记忆?

除非……她在替他挡刀之前,或者之后,发生过让他觉得无法挽回的事情。比如,她极度厌恶他,甚至想要逃离他。

想到这里,刘小满侧过头,看着男人僵硬的后背。

他现在就像个偷来的糖果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捧着,生怕糖纸一剥开,里面包的是毒药。

“向东。”刘小满轻声唤道。

背对着她的男人呼吸一滞,没动,也没吭声。

“你还要在那挂多久?”刘小满往里挪了挪,“床都要翻了。”

陈向东还是没动,声音闷闷地传过来:“我不挤你。你……刚清醒,身上又不舒服,自己睡宽敞点。”

这是在避嫌?

这要是以前那个“傻媳妇”,早就八爪鱼一样缠上去了。可现在她是“清醒”的刘小满,他反而不敢碰了。

他在给她尊严,也在给他自己留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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