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所里光线昏暗,空气里那股子来苏水味儿,呛得人脑仁疼。
王医生那双浑浊的老眼在刘小满脸上转了两圈,最后长叹一声,跟认了命似的,转身走向那个掉了漆的绿色铁皮柜。
“咔哒。”
锁开了。他从最底层翻出一本封皮都快烂了的病历本。
“丫头,你自己看吧。”王医生把本子推过来,手指在上面点了点,“这是六年前,向东把你背来时候的记录。”
刘小满低下头。
那一页的字儿跟鬼画符似的,墨水深一笔浅一笔,一看就是当时乱了套了:*患者刘小满,重度惊恐,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意识不清,有严重自残倾向……*
“那时候你刚嫁过来没多久,不知道受了啥,疯得不成样子。”王医生摘下老花镜,使劲揉了揉眉心,“逮着人就咬,拿脑袋咣咣撞墙。向东那个铁打的汉子,硬是背着你走了十几里山路,血顺着他的脊梁骨往下淌,把你那身红嫁衣都给浸透了。”
刘小满的手指抖得厉害,指尖碰到那行字,像是被烟头烫了一下。
六年前……
七年前她才刚答应陈卫国的求婚,一睁眼就躺在了陈向东的床上。中间那段记忆,就是一片血红色的空白!
“为了让你安静下来,不伤着自己个儿,我确实给你开了氯丙嗪。”王医生实话实说,“那是那时候唯一的法子。虎是虎了点,但能保命。”
刘小满猛地抬头,眼神跟刀子似的,直戳人心窝子:“既然是治病,为什么这两年我越吃越傻?傻到连路都认不得,话都说不清?”
如果只是副作用,不至于把一个活人变成木头娃娃。
除非,是药有问题,或者……剂量有问题!
王医生一听这话,脸都变了。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桌上的钢笔杆子都蹦了起来。
“放屁!”老头子胡子都气飞了,“两年前向东就专门跑来找我!他说你吃了那西药成天就知道睡,他看着心疼得跟刀割一样!他求我换方子,说哪怕贵点、慢点,只要不伤你脑子就行!”
说着,他又把病历本往后翻了几页,指着上面的处方单。
“你瞅瞅!这是两年前换的方子!全是养血安神、补脑益气的中草药!这药金贵着呢,一副就得十几块钱!向东每次来拿药,那钱都攥得湿乎乎的,生怕少了一分一厘!”
刘小M满死死盯着那张处方单。
当归、远志、酸枣仁……全是温补的好药。一个带“西”字的都没有。这方子上的药材,每一样都透着草木的清香,可她喝进嘴里的,分明是那股子能把舌头烧穿的化学苦涩!
“王伯。”刘小满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冷得能钻进人骨头缝里,“既然开的是中药,为什么我喝到嘴里的,还是那股子苦得发涩的西药味儿?”
王医生当场愣住。
他张了张嘴,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浑身打了个哆嗦,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脸色煞白。
“向东……向东跑车忙,这两年药……都是让你那个做生意的二弟,陈卫国来抓的……”王医生声音都打颤了,“他说他在县城有熟人,能拿到更好的药引子,就把方子拿走了,说是去县里给你配药……”
嗡!
刘小M满的脑子像是被一万只黄蜂给炸了窝。
真相,血淋淋地剖开在她眼前。
陈向东心疼她,掏空家底给她换了救命的补药。
陈卫国拿着大哥的血汗钱,却在县城买了最便宜、能把人吃成的精神类西药,磨成粉,掺在黑乎乎的汤里,骗她是“安神汤”!
一来一回,不仅吞了能盖房子的巨额药费,还把她这个唯一可能知道当年真相的“大嫂”,彻底毒成了一个傻子!
“好……真好啊。”
刘小满笑了,笑得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笑自己蠢,笑自己瞎了眼!
这两年,她把毒药当蜜糖,把仇人当亲人。而那个真正把她捧在手心里、为了她命都不要的男人,却被她当成了洪水猛兽,怕了整整七年!
“向东……”她喃喃自语,心口疼得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再拧成了一团。
那个傻大个,看着她喝下“毒药”的时候,心里想的一定是:喝吧,喝了就好了,媳妇喝了就不难受了。
他哪儿知道,那是亲手把他媳妇往死路上推!
“丫头……”王医生看着她又哭又笑的样子,心里直发毛,“你没事吧?这事儿……必须得告诉向东啊!”
“不。”
刘小满猛地擦眼泪,站了起来。那双哭红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冷得掉渣的气。
“告诉他,他会提着斧子去人。”她整理了一下衣领,声音平静得吓人,“人要偿命。为了那两个畜生,赔上他下半辈子,不值。我不能让念念没有爸爸。”
“这笔账,我来算。”
……
回村的路上,头偏西。
刘小满走得不快,但她知道,自己走的这条路,是通往陈卫国和赵芳的黄泉路。
路过供销社门口时,一阵刺耳的笑声传了出来。
“哎哟,瞧瞧这雪花膏,上海产的!卫国特意托人给我带的,香着呢!”
赵芳穿着那件大红蝙蝠衫,正站在台阶上,手里举着个小铁盒,跟几个村里的长舌妇显摆。
“还是赵芳你有福气,卫国能挣钱又疼老婆。”
“那是!不像某些人,嫁了个只会卖苦力的蛮牛,还要伺候个傻老婆……”
赵芳正得意着,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一道人影。
她转头,笑容瞬间冻在脸上。
刘小满就站在几步开外,静静地看着她。夕阳打在她脸上,那张白皙的脸庞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让人打哆嗦。
“哟,这不是大嫂吗?”赵芳反应过来,立马换上一副尖酸刻薄的嘴脸,“傻子也知道上街了?别是向东不在家,你又想出来勾搭野汉子了吧?”
周围的婆娘们发出一阵哄笑。
刘小满没恼。
她甚至微微勾起了嘴角,迈步走上台阶。
一步,两步。
她身上那股子劲儿,哪是村里小媳妇,分明是来收账的活阎王!得赵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弟妹这嘴,还是这么不饶人。”刘小M满站定,视线落在赵芳手里的雪花膏上,“上海牌的,确实不错。向东昨儿也给我买了一盒,说是怕我不识货,特意挑的最贵的。”
赵芳脸色一变,嫉妒得眼珠子都快红了。
“不过……”刘小满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凑到赵芳耳边。
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
“还得谢谢卫国呢。他那么‘关心’我的病,连我该吃什么药,不该吃什么药,都门儿清。”
赵芳心里“咯噔”一下,那种不祥的预感像条冰冷的蛇,瞬间缠住了她的脖子。
“你……你胡说什么疯话!”
“我是不是胡说,弟妹心里没数?”刘小满嘴角的笑意加深,眼神却像两把冰锥,直直刺进赵芳的瞳孔,“大哥给了卫国那么多钱,让他去县里给我抓补脑的中药。怎么那药到了我嘴里,就变成了让人断子绝孙的西药粉呢?”
“你说,这事儿要是让大哥知道了……”
刘小满伸出手,轻轻帮赵芳整理了一下衣领,动作温柔得像个好大嫂。
“他那把劈柴的斧头,是先砍卫国的腿,还是先剁你的手?”
“啪!”
赵芳手里的雪花膏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白色的膏体溅在她的皮鞋上,像一滩刺眼的鸟屎。
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看着刘小满像是看着从里爬出来的恶鬼。
“你……你……”
“嘘。”刘小满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笑得又美又冷,“别怕,我还没告诉大哥呢。毕竟,咱们是一家人,对吧?”
说完,她后退一步,恢复了那副温婉的模样,冲着周围看呆了的众人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赵芳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她知道了!
这个疯婆子,她什么都知道了!
……
陈家小院。
“砰!砰!砰!”
沉闷的劈柴声一下接着一下,急得像是要发泄什么。
陈向东光着膀子站在院中间,脚边已经堆了一座小山似的木柴。但他还是没停,手里的斧头挥得带起风声。
每劈一下,他的眼睛就往院门口瞟一眼。
天快黑了。
小满还没回来。
她是不是……终于想起来,再也不想看见我这张脸了?
那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勒得他心脏生疼。他扔下斧头,抓起挂在墙上的衬衫就要往外冲。
“吱呀——”
院门被推开。
夕阳的余晖里,刘小满提着一个布兜,跨进了门槛。
陈向东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看着那个完好无损、活生生站在面前的女人,紧绷了一下午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那种失而复得的庆幸,让他眼眶有点发热。
但他没敢动,也没敢大声说话,生怕是梦,一出声人就没了。
“回……回来了?”他粗着嗓子,语气硬邦邦的,掩饰着内心的惊涛骇浪,“饭在锅里,热着呢。赶紧进屋,外头风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