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江辞跪在雪地里，膝盖重重砸在碎石上，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
他颤抖着双手，想要抱起我。
可是手刚碰到我的身体，就被那冰冷的触感吓得缩了一下。
太冷了。
比周围的雪还要冷。
怀里的身体轻得像一片枯叶，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而且，已经开始僵硬了。
“江宁……宁宁……”
江辞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恐慌。
他慌乱地用袖子去擦我嘴角的血。
可是那血像是流不尽一样，越擦越多，黑红色的，带着内脏碎块。
“别装了……别吓哥……”
“哥不生气了，哥给你解冻卡，哥带你去买包……”
“你起来啊！别睡了！”
他摇晃着我的肩膀，试图唤醒我。
可是我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依旧直勾勾地盯着天空，眼角的血泪已经凝固成了冰晶。
徐婉见状，心里也有点慌了。
但她很快强装镇定，走过来拉扯江辞。
“哥哥，她肯定是装的！”
“你看这血，黑乎乎的，肯定是鸡血！”
“她就是想讹钱！想让你心软！”
“这种把戏她玩了多少次了，你别被她骗了！”
江辞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猩红如野兽，死死地盯着徐婉。
眼神里的戾气和意，让徐婉吓得后退了一步，噤若寒蝉。
“滚。”
江辞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他不再理会徐婉，小心翼翼地把我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我们去医院……哥带你去医院……”
他想要站起来。
动作间，我那件洗得发白、早已看不出颜色的旧外套口袋里，轻飘飘地掉出了两样东西。
一张被揉得皱皱巴巴的纸。
和一张泛黄的小票。
风一吹，那张纸滚落到了江辞的手边。
他下意识地捡起来。
那是我的确诊单。
纸张已经很旧了，边缘磨损，上面还沾着我的血迹。
但那几个黑体大字，依然清晰可见：
【骨肉瘤（晚期），伴随多发性骨转移。】
确诊期：20XX年2月14。
江辞的瞳孔剧烈收缩。
那个期……
正是三年前的大年初一。
正是他宣布破产入狱的前一天。
更是他打我一巴掌，骂我偷钱的那一天。
他的手开始剧烈颤抖，像是拿不住这张轻飘飘的纸。
他又捡起另一张泛黄的小票。
那是药店的小票。
时间也是那一天。
内容只有简单的一行字：
【布洛芬缓释胶囊 x 2盒，金额：24.00元。】
记忆的闸门，在这一瞬间被冲垮。
江辞的脑海里瞬间炸开了。
他想起了那天，我手里紧紧攥着那两百块钱，眼神里满是祈求。
想起了徐婉指着我的鼻子骂：“姐姐偷棺材本买零食！”
想起了我跪在雪地里，哭着说：“哥，我只是疼……”
想起了他当时那冰冷厌恶的眼神，和那绝情的一巴掌。
原来。
那不是偷窃。
那是我的救命钱。
那两百块钱，我只是想买两盒止痛药，来压制骨癌晚期的剧痛。
而他，亲手打断了我的生路。
让他唯一的妹妹，在癌症晚期的折磨下，硬生生熬了三年。
没有药，没有钱，还要卖血、做苦力来供养他和那个恶毒的女人。
“啊——！！！”
江辞看着怀里死不瞑目的我，发出了一声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那声音凄厉、绝望，回荡在空旷的墓园里。
他疯了一样把那张确诊单按在心口。
眼泪混着我的血，大颗大颗地滴在雪地上，烫出了一个个小坑。
“宁宁……对不起……”
“哥错了……哥真的错了……”
他抱着我的尸体，在雪地里嚎啕大哭，像个无助的孩子。
可是。
再多的眼泪，也换不回那个曾经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哥哥的小女孩了。
那条命。
我已经还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