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火光跳跃。
林清绝坐在低矮的小板凳上,手里捏着一充当烧火棍的树枝,一双漂亮的眸子却直勾勾地,越过跳动的火焰,死死锁定了苏云的背影。
苏云没理会她那几乎要将自己后背烧穿的灼热视线。
他拿起那罐红烧肉罐头,另一只手抄起一把磨得锋利的柴刀。
刀尖对准铁皮盖的边缘。
“噗嗤!”
一声轻微却无比清晰的金属破裂声。
伴随着这声轻响,一股浓郁到近乎粘稠的霸道香气,如同被囚禁了百年的妖精,瞬间从那小小的缺口中挣脱出来,蛮横地充满了整个灶房。
那是纯粹的、凝练的、经过长时间炖煮的肉香。
是肥腴的猪油与焦糖色的酱汁在高温下反复交融后,升华出的灵魂气息。
仅仅是一缕,就足以击溃一个饥肠辘辘之人的全部心理防线。
林清绝的鼻尖不自觉地耸动了一下。
她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都涌向了胃部,发出震耳欲聋的渴望轰鸣。
苏云手腕一转,刀尖沿着罐头边缘划开一个更大的口子。
他将罐头微微倾斜。
昏暗的灶火光芒下,罐头里的景象终于清晰地呈现在林清绝眼前。
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五花肉块,每一块都泛着油润发亮的诱人光泽,在那浓稠的酱汁里轻轻颤动。
琥珀色的肉皮,晶莹剔透的肥肉,还有被酱汁浸染成深红色的精瘦肉,层次分明。
那不是食物。
那是在这匮乏年代里,闪烁着罪恶宝光的人间至宝!
“咕嘟。”
一声极其轻微的吞咽声,在寂静的灶房里响起。
林清绝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正死死地咬着下嘴唇,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着。
她那张一向清冷的俏脸,此刻被灶膛里的火光映得红扑扑的,鼻尖也被蒸腾的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眼神里全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渴望。
那副样子,像一只等候投喂的小馋猫,哪里还有半分高岭之花的清冷模样。
苏云看着她这副馋样,心中暗笑。
他不再吊着她的胃口,手腕一翻。
“咕咚——”
一整罐带着浓稠酱汁的红烧肉,被他完整地倒扣在了锅里那层雪白的米饭之上。
酱色的浓汁顺着晶莹剔透的米粒缓缓向下渗透,瞬间将那片纯白,染成了诱人至极的琥珀色。
这种强烈的视觉冲击,让林清绝的心跳速度,甚至比昨晚被“蛇”吓得钻进苏云被窝时还要快上几分。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然而,苏云带给她的惊喜,还远未结束。
他像是变戏法一样,又从怀里摸出了两个圆滚滚的东西。
鸡蛋!
还是两个大小匀称,外壳净的鸡蛋。
苏云对着灶前那双写满了震惊的漂亮眼睛,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
“我妈说,路上怕饿,让我煮了带着的。”
他说着,手指发力。
“咔。”
一声脆响,他将鸡蛋磕在锅沿,熟练地分在米饭两侧的空隙上。
洁白的蛋白迅速在高温下凝固,温柔地包裹住那两颗金灿灿、圆滚滚的蛋黄。
周围,是正在“滋滋”作响、不断翻滚冒泡的肉油和米香。
这画面,简直就是对一个饥饿之人的终极凌辱。
苏云盖上了木质的锅盖。
将那让人疯狂的香气,暂时封印在了小小的铁锅之内。
可这香气,又岂是薄薄一层锅盖能锁得住的?
它顺着晚风,调皮地钻出窗棂,飘出院墙,像一个四处播撒诱惑的妖精。
……
距离小屋不远处的几间知青宿舍里。
几个白天一同下地的男知青,正围坐在一盏昏暗的煤油灯下,啃着从食堂带回来的,冷硬得像石头的黑面馒头。
一个满脸青春痘的男知青正费力地撕扯着手里的馒头,鼻子突然猛地抽动了两下。
“!”
他猛地停下动作,瞪大了眼睛。
“你们闻到没有?”
旁边一个瘦高个也停了下来,闭着眼,像狗一样使劲嗅着空气。
“闻到了……是肉!绝对是肉香味!”
“他妈的,这味儿也太霸道了!跟直接往鼻子里灌猪油似的!”
“是哪家?哪家在大半夜偷吃肉?”
一个稍微年长些的知青,朝着香味飘来的方向,用力地嗅了嗅。
“好像……好像是村尾那边……”
“村尾?那不是……苏云那小子住的破屋吗?”
“他?他哪来的肉?”
“不知道,但这香味,错不了!这孙子,肯定在跟林清绝偷吃好东西!”
“妈的,咱们在这啃石头,他俩在那吃肉……真不是个东西!”
几人手里的黑面馒头,瞬间变得更加难以下咽。
……
香味不仅钻进了知青们的鼻孔,也引来了一些真正的“不速之客”。
小屋外的林子里,传来一阵枯叶被踩碎的“沙沙”声。
借着朦胧的月光,一双幽绿色的、充满了贪婪与渴望的眼睛,在院墙外的黑暗中,一闪而过。
那是一头被肉香引来的,饥饿的野狗。
它匍匐在黑暗中,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口水顺着嘴角,一滴滴落在地上。
灶房内。
温度越来越高。
小小的空间里,挤着两个人,显得有些仄。
空气中全是肉香、米香和柴火的暖意。
苏云估摸着火候,转过身,想去拿挂在墙上的长柄木勺。
他的手臂,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了林清绝的肩膀。
若是平时,林清绝怕是早就触电般地躲开了。
可此刻,她的全部心神,都被锅里那翻滚的香气给勾走了,竟然丝毫没有躲闪的意思。
甚至,在苏云转身之后,她还下意识地,将自己的小板凳往苏云的方向,挪了挪。
她想离那口锅,更近一点。
苏云清晰地感觉到了她的小动作,心里那股作为“猎人”的满足感,简直要溢出来。
古人诚不欺我。
抓住一个女人的心,必先抓住她的胃。
这第一步,稳了。
铁锅里的水汽越来越足,木质的锅盖被蒸汽顶得“噗噗”作响,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那汹涌的香气给掀翻。
林清绝的心,也跟着那锅盖的节奏,一下一下地,剧烈跳动着。
就是现在!
苏云眼中精光一闪,抓起一旁的木勺,对着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的林清绝,低喝一声。
“开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