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到了！”有人喊了一声，车厢内顿时动起来。
沈知之提着帆布袋，和程晓兰一起，随着人流挤向车门。
一阵风吹来，裹挟着尘土和草木的气息，与城市里永远飘着的汽车尾气截然不同。
车站外的一处空地上站着几个穿着蓝色部服的人，手里举着“双河公社”字样的木牌。沈知之拉着还在四处张望的程晓兰就往几人那里去，张建华紧随其后。
“知青同志们，这边！”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大喊一声，声音洪亮得像是常年喊号子的。
沈知之跟着其他二三十个年轻人排成三排，包袱和行李堆在旁边，像一座座小山。
“大家好！我是双河公社的副社长王有国，”中年男人扫视了一圈这群年轻人，“我代表公社欢迎你们来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这是各个大队队长，”王有国介绍道：“现在开始分配你们的安置地。”
话落，几个穿着粗布衣衫的汉子走了过来。
沈知之看着那些队长像挑牲口一样打量的目光，心里一阵发紧。
其中一个别着鞭子的队长径直走向队伍中两个壮实的男知青，拍着他们的肩膀，“这两个归我，我们队缺劳力。”
被选中的男知青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其他人则不安地交换着眼神。程晓兰下意识攥住了她的手，沈知之安慰似得握紧了她。
立刻就有队长跳出来反对：“不行，我们队也缺劳力！”
“凭啥你先挑，你龙湾大队特殊还是咋地？”
几个队长闹哄哄的，王有国被吵得头痛，脆提高了音量，“别吵吵！老规矩，抽签！”
王有国掷地有声，掏出随身带着的本子和笔，写好后捏了几个小纸团，“抽到1的先选，以此类推，谁也不许反悔。”
知青们看着他们抽签，沈知之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按照书中所写，她会和姜晚柔，吴彩霞，李悦然，程晓兰，张建华六人，会被分到龙湾大队向阳生产队。
抽签结束，看着纸团上的数字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龙湾大队的队长李德明，很不幸抽到了最后一位。他眼睁睁看着几个壮劳力被挑走，脸上的皱纹更加深了。
已经选好的队长，带着人就走，生怕其他队长会反悔。
人渐渐少了，剩下的女知青占大多数。
沈知之站在里面最惹眼，她白且瘦，长相是那种妖娆的漂亮，李德明活了几十年就没见过长成这样的女娃。
哪里有一点能吃苦的样子？
李德明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扫了圈被留下的人，觉得还可以再争取一下，刚要张嘴，就被清水大队的队长给堵了回去。
“哎打住！咱可说好了，不许反悔，副社长还在这儿呢。”
王有国抹了把额头的汗水，“上次龙湾大队的男知青占了大头，老李你就别争了，那不是还给你留了一个壮劳力。”
李德明长叹口气，转身看着这群站都站不稳的娃子，认命道：
“跟我走，先去公社办手续，再回大队。”
大队长沉默地走在最前方，他的嫌弃溢于言表，知青们被泼了冷水，心里那股子兴奋劲儿也消散了。
沈知之以为会走着去，没想到李德明从旁边的树下牵出一头牛，其后拉着木架子车斗。
“把行李放上来。”李德明说完掏出鞭子。
知青们纷纷把行李放到了牛车上，李德明刚好在车头坐下，一个巨大的包袱在车尾落下，他差点被撬起来，翻下牛车后猛一个趔趄才稳住。
“你们这些城里娃娃怎么回事？想摔死我啊！”李德明激动地口水四溅，“没坐过牛车还是咋？”他的老腰要是闪了，回去要被自己婆娘笑话死。
沈知之正巧是下一个放行李的，直面了大队长的怒火，好在她动作快，口水没喷到她身上。
李德明瞥了一眼她手上的编织袋，“刚刚是你放的？”
沈知之诚实地摇摇头，“不是，我就这一个包裹。”至于刚刚那个，没看错的话是李悦然放上去的。
她余光往人群中看了一眼，李悦然抿着嘴没出声。
大队长扫了眼几个知青，到底是女娃多，他教训了几句后没再刨问底，又跳上了牛车，“动作麻利点，再磨蹭下去天黑也撵不回去。”
众人不敢耽误，很快放好了行李。
李德明正要挥着鞭子，李悦然就一屁股坐上了牛车，他的身形又晃了晃。大队长怒不可遏地转过头，“又啥！你坐着啥，快起来！”
“大队长，我叫李悦然，我有些头晕，可能是中暑了。”
她捂着脑袋露出虚弱的表情，大队长却本不吃她这套，板着脸说：“晕什么晕，你是来下乡，不是享福的。”
李悦然不死心：“我姓李，李悦然。”
“你就是姓王都不行！”李德明脸色严肃，“赶紧起来，人家都不坐，就你屁股大啊！”
牲口多金贵。
现在六月，正值夏收，还指望牛拉麦子。要不是考虑到知青都是城里娃，怕他们倒在半路上，他才舍不得把牛车拉出来。
见大队长动怒，姜晚柔忙把李悦然拉了起来，“大队长她不是有意的，咱们走吧，我扶着她就行。”
李德明冷哼一声，一挥鞭子，牛车缓缓行驶着。
去公社的土路，凹凸不平，沈知之脚上的解放鞋很快就沾满了泥灰。程晓兰趴在她耳边，笑得像偷腥的猫，小声说道：“你看见她的脸色没，比锅底还黑，笑死人了。”
李悦然一脸阴沉地跟在队伍后面，她肤色本就有些偏黑，这下真和抹了锅底灰似得。
沈知之回头看了眼，不由被逗笑了，“小声点，别被听到了。”
“我知道，我就是看不惯她的为人。”程晓兰压住嘴角的笑意，“她仗着自己表叔是知青办的，平时傲得不行，结果不还是一样要下乡。”
“一想到要和她分一起，我浑身都不舒坦。”
程晓兰抖了下肩膀，搞怪的模样被李悦然看个正着，她气得直咬牙。
“那两个贱人肯定在笑话我。”
姜晚柔皱眉，耐着性子安抚道：“咱们初下乡，还是注意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