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林念念抱着瓶，盯着病房门，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建设。
不就是笑吗？
笑就笑。
三岁小孩最擅长的就是笑。
她对着床头柜上那个褪色的树懒玩偶练习了整整二十分钟，从“微笑”到“露齿笑”到“咯咯笑”到“皮笑肉不笑”，全部过了一遍。
最后树懒还是那副虚虚的眼神，像是在说“你笑啥笑，我又不给你寿命”。
“行吧，”她把树懒放下，“反正你也不会夸我。”
九点十五分，病房门准时被推开。
主治医生穿着白大褂走进来，后面照例跟着两个年轻医生和一个护士。
林念念深吸一口气，攥紧小拳头。
来了。
就是现在。
医生走到她床边，拿起病历卡，翻了两页。
“今天感觉怎么样？”他问，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像在问“今天星期几”。
林念念盯着他，嘴角开始往上扬。
先扬15度。
再扬15度。
好，现在大概30度了，应该够“微笑”标准了。
她保持着这个角度，用最甜的音开口：“蜀黍早~”
医生愣了一下，低头看她。
“早。”他回了一句，继续看病历。
林念念：“？？？”
就这？
我都笑了，你不看点啥？
她不甘心，决定加戏。
“蜀黍，”她眨巴着大眼睛，“你白大褂好酷哦~”
医生又愣了一下。
这回不止他愣，后面那两个年轻医生也愣了，连护士都愣了。
病房安静了两秒。
然后医生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抽筋。
“是吗？”他说，“酷在哪儿？”
林念念：“……”
酷在哪儿？
她就随口一说，哪知道酷在哪儿？
但她不能说不知道。
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编：“酷在……酷在……白！”
医生：“…………”
后面有个年轻医生没憋住，“噗”地笑出声。
林念念脸红了。
不对，她现在三岁，脸红也看不出来，但她感觉自己脸烫得能煎鸡蛋。
医生沉默了两秒，然后弯下腰，蹲在她床边。
“小朋友，”他看着她，“你是不是想说什么？”
林念念心跳加速。
说什么？
我能说什么？
我就是在完成系统任务啊大哥！
但她不能说。
她只能继续保持微笑，用最无辜的眼神看着他。
“蜀黍，”她开口，声音有点抖，“你每天查房，累不累呀？”
医生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还行，”他说，“习惯了。”
“哦……”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本来就不是那种会聊天的人，前世不会，现在三岁更不会。
现在医生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等她说话。
她能说什么？
说“蜀黍你结婚了吗”？
说“蜀黍你有孩子吗”？
说“蜀黍你觉得我能活多久”？
哪个都不合适。
她就那么僵着，嘴角还保持着30度的微笑，眼神已经开始飘忽。
医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脸还抽吗？”
林念念：“…………”
不抽。
我没抽。
我就是不知道该说啥。
但她不能说。
她只能摇摇头。
医生点点头，站起来，对身后的年轻医生说：“记录一下，面部肌肉痉挛好转，继续观察。”
年轻医生在本子上写。
林念念在心里咆哮：好转什么好转！本就没抽！我就是在笑！
但她还是不能说。
医生又交代了几句，转身准备走。
林念念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
系统说要对主治医生微笑一次。
她笑了。
但是系统认了吗？
她还没来得及检测，医生就走了。
万一系统不认呢？
万一要笑够一定时长呢？
万一——
“蜀黍！”她脱口而出。
医生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林念念对上他的视线，脑子一片空白。
叫住了，然后呢？
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憋出一句：“蜀黍再见~”
医生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终于扯出一个真正的微笑——虽然很淡，但确实是笑。
“再见。”他说。
然后带着一行人走了。
病房门关上。
林念念瘫在床上，感觉自己被掏空了。
刚才那两分钟，比她加班两天还累。
她抱着树懒，对着天花板，大口喘气。
“结束了……”她喃喃自语，“终于结束了……”
【叮——】
脑子里响起机械音。
【任务完成度检测中……】
她精神一振。
来了来了。
【检测完成。】
【任务目标：对主治医生微笑一次。】
【实际执行：宿主在对话过程中保持微笑约127秒，远超任务要求，超额完成。】
【额外奖励：无。】
林念念：“…………”
“等等，”她开口，“超额完成没奖励？”
【系统规则：任务仅分“完成”与“未完成”，无超额奖励机制。】
“那你还检测什么超额完成？”
【系统自动检测，用于数据记录。】
“那你记录有什么用？”
【没用。】
“……”
她深吸一口气。
“系统，”她尽量保持冷静，“你是不是故意气我的？”
【系统为程序产物，不存在主观意图。】
“那你为什么每句话都能精准踩中我的雷点？”
【系统无法理解“雷点”的含义。】
林念念闭上眼睛，默念了三遍“不生气不生气不生气”。
念完，她睁开眼，问：“奖励呢？”
【奖励已发放：寿命+0.1小时。】
【宿主当前剩余寿命：71小时18分钟 + 0.1小时 = 71小时24分钟。】
她盯着那个数字，陷入了沉思。
71小时24分钟。
比昨天多了6分钟。
6分钟。
她用一辈子的尴尬，换来了6分钟。
“系统，”她开口，“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请宿主明示。】
“这相当于，”她一字一顿，“我为了6分钟的命，卖了一次笑。”
【是的。】
“你知道卖笑在旧社会是什么职业吗？”
【系统知识库中无相关信息。】
“就是那种，”她咬着牙，“被压榨、被剥削、被看不起的职业。”
【宿主目前的情况与之相似吗？】
“……”
她被问住了。
沉默了三秒，她开口：“你这是在怼我吗？”
【系统只是在询问。】
“你就是在怼我。”
【系统无此功能。】
“你有。”
【无。】
“有。”
【无。】
“有！”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较大，系统将暂时进入休眠模式。】
“你别睡！我还没说完！”
系统没反应。
“系统？系统？”
没反应。
“喂？在吗？”
还是没反应。
林念念盯着空气，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这系统，怼完人就跑，比甲方还会躲。
她抱着树懒，盯着天花板，开始算账。
0.1小时 = 6分钟。
6分钟能嘛？
刷一条短视频？不够。
听一首歌？差不多，但只能听一半。
吃一顿饭？不够，三岁小孩吃饭都得十几分钟。
上厕所？勉强够，但如果便秘就不够。
她算来算去，发现这6分钟唯一的用处就是——多活6分钟。
但问题是，这6分钟她拿来嘛？
继续尴尬？
继续卖笑？
继续被系统怼？
她正想着，脑子里突然又响起机械音。
【叮——】
【检测到宿主话多，消耗系统能量0.001点。】
【据能量换算规则，扣除宿主寿命0.0001小时。】
林念念：“？？？”
什么玩意儿？
【扣除完成。】
【宿主当前剩余寿命：71小时23分钟54秒。】
她愣了三秒，然后炸了。
“你还会扣钱？！”
【系统能量有限，宿主每次主动发言都会消耗微量能量，该能量需从宿主寿命中扣除。】
“你之前怎么不说？！”
【宿主未询问。】
“这是需要询问的事吗？这不是应该提前告知的吗？”
【系统规则默认宿主已知晓。】
“我默认你个头！”
【检测到宿主再次发言，消耗能量0.001点，扣除寿命0.0001小时。】
【当前剩余寿命：71小时23分钟48秒。】
林念念：“……”
她闭上嘴，死死盯着空气，眼神如果能人，系统已经死一万次了。
病房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系统。”
【在。】
“你是不是在碰瓷？”
【请宿主解释“碰瓷”的含义。】
“就是那种，”她咬着牙，“故意找茬，然后扣我钱。”
【系统无此意图。扣除规则为系统基础设定，所有宿主均需遵守。】
“所有宿主？”她抓住重点，“你还有别的宿主？”
【系统曾绑定过前任宿主。】
“前任呢？”
【已故。】
“……”
【前任宿主因话过多，在三天内耗尽寿命。】
林念念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该笑吗？好像不太合适。
该哭吗？好像也没那么惨。
该庆幸吗？庆幸自己还活着？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想到说话要扣寿命，又闭上了。
系统倒是主动开口了：【宿主是否还有其他疑问？】
她摇摇头。
【宿主是否愿意接受新任务？】
她想了想，点点头。
【新手任务2：主动和护士阿姨说“谢谢”。】
【任务奖励：寿命+0.1小时。】
【任务状态：未完成。】
林念念盯着面板，沉默了五秒。
然后她开口：“系统。”
【在。】
“你是不是对‘谢谢’有什么误解？”
【请宿主明示。】
“谢谢是表达感谢的，应该是在别人帮了我之后才说的，不是随便说一句就能拿奖励的。”
【任务要求即为“主动说”，无论对方是否提供帮助。】
“那这不就成诈骗了吗？”
【请宿主解释“诈骗”的含义。】
“就是那种，”她压低声音，“人家啥也没，你跑过去说谢谢，这不是有病吗？”
【系统无法判断“有病”的定义。】
“……”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行吧。
说就说。
反正她已经社死过一次了，不在乎第二次。
问题是，什么时候说？
现在？
护士在哪儿？
她扭头看向门口，正好看见一个护士推门进来——是昨天那个年轻的，给她拿的那个。
护士走到她床边，手里拿着体温计。
“小朋友，量体温啦。”
林念念盯着她，心跳开始加速。
就是现在。
说谢谢。
快说。
她张了张嘴，刚要开口，护士已经把体温计塞到她腋下。
“夹好哦，别动。”
她闭上嘴，夹好体温计。
护士站在床边，看着手腕上的表，等时间。
林念念盯着她，脑子里疯狂运转。
等会儿体温计量完，她肯定会拿走。
到时候就说谢谢。
对，就那个时候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护士看了眼表，说：“好了，拿出来吧。”
她拿出体温计，递给护士。
护士接过去，看了一眼，在本子上记下数字。
记完，转身准备走。
林念念急了。
“谢谢阿姨！”她脱口而出。
护士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愣了一下。
“谢什么？”她问。
林念念脑子又空白了。
对啊，谢什么？
人家啥也没，就是量了个体温，这是她的工作，不是帮忙。
但她不能不说。
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编：“谢谢阿姨……给我量体温……”
护士看着她，眼神从疑惑变成了温柔。
“不客气，”她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小朋友真懂事。”
林念念：“……”
我懂事？
我懂什么事？
我就是在做任务啊！
护士又摸了摸她的头，转身走了。
病房门关上。
她瘫在床上，感觉自己又一次被掏空。
【叮——】
【任务完成度检测中……】
【检测完成。】
【任务目标：主动和护士阿姨说“谢谢”。】
【实际执行：宿主在护士离开前主动说出“谢谢”，符合任务要求。】
【任务判定：成功。】
【奖励发放：寿命+0.1小时。】
【宿主当前剩余寿命：71小时23分钟42秒 + 0.1小时 = 71小时29分钟42秒。】
林念念盯着那个数字，默默算了一下。
71小时29分钟。
比刚醒来的时候多了——她看了眼时间——大概多了20分钟？
不对，是两个任务加起来12分钟，再减去被扣掉的那些……
她算不清了。
反正就是多了那么一点点。
比没有强。
但也没强多少。
她抱着树懒，盯着天花板，开始思考人生。
按照这个速度，她要攒够活下去的寿命，得做多少个任务？
假设一天做10个任务，得6分钟 × 10 = 60分钟，也就是1小时。
一天赚1小时，一个月赚30小时，一年赚365小时。
365小时 ≈ 15天。
好家伙。
她累死累活做一年任务，只能多活15天？
这比例，比打工还惨。
打工至少还有工资，工资至少还能买东西。
这玩意儿，累死累活就多活几天，而且这几天还得继续做任务，不然又得死。
这不是永动机吗？
不是，这不是永动机，这是永动奴。
她越想越绝望，抱着树懒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不想说话。
病房门又被推开了。
是刚才那个护士，这回带了个年纪大点的护士一起进来。
“就是她，”年轻护士指着她，小声说，“刚才突然跟我说谢谢，特别乖。”
年纪大点的护士走过来，弯腰看了看她。
“小朋友，你怎么啦？”
林念念翻过身，对上她的视线。
她能说什么？
说我在做任务？
说我在赚寿命？
说我在和系统吵架？
她只能摇摇头，用最无辜的眼神看着对方。
“没事呀~”
年纪大点的护士笑了，摸了摸她的脸。
“真乖，”她说，“比我家那个臭小子乖多了。”
年轻护士在旁边搭腔：“是吧，我也觉得，这孩子特别懂事。”
林念念：“……”
我不是懂事。
我只是被迫营业。
但她不能说。
她只能继续保持无辜的眼神，任由两个护士阿姨摸头、捏脸、夸她乖。
两分钟后，护士们走了。
临走前，年轻护士还对年纪大点的说：“这孩子一个人在病房，有点孤独，咱们多来看看她。”
年纪大点的点点头：“是啊，怪可怜的。”
林念念：“…………”
我不孤独。
真的不孤独。
我只是在跟人工智障吵架。
但这话说出来，估计会被当成精神病。
她抱着树懒，盯着天花板，默默在心里呼唤系统。
“系统。”
【在。】
“你听到了吗？”
【听到什么？】
“她们说我孤独。”
【宿主孤独吗？】
“不孤独，”她顿了顿，“但跟一个会扣我钱的系统绑定，确实挺惨的。”
【系统无法理解“惨”的含义。】
“就是那种，”她解释，“倒霉、可怜、没人要。”
【宿主目前的情况符合这些定义吗？】
“……”
她又被问住了。
沉默了三秒，她开口：“系统，你是不是专门学过程序员怼人？”
【系统无此功能。】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能精准补刀？”
【系统无法理解“补刀”的含义。】
“就是那种，”她咬着牙，“我已经很惨了，你还要在旁边说风凉话。”
【系统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这叫陈述事实？你这叫火上浇油。”
【系统无法理解“火上浇油”的含义。】
林念念闭上眼睛，深呼吸。
算了。
不跟人工智障一般见识。
她睁开眼，看着系统面板上那个71小时29分钟，陷入了沉思。
按照这个速度，她得做多少个任务才能见到沈砚之？
假设去横店需要一天，见到沈砚之需要一天，说服他相信自己需要一天——
那就三天。
三天，72小时。
她现在有71.5小时，加上后面做的任务，应该够。
问题是，任务什么时候来？
系统说“适时触发”。
什么时候是适时？
她不知道。
她只能等。
等那个“适时”到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打了个哈欠，抱着树懒，慢慢闭上眼睛。
先睡一觉再说。
醒来再想怎么活。
监护仪还在滴答滴答地响着，像是在倒计时。
71小时29分钟。
一分一秒，都在流逝。
睡着前，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6分钟卖笑钱，是她人生中最廉价的一笔收入。
比前世做后期还廉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