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
像有无数钢针从太阳往里扎，伴随着持续不断的、尖锐的耳鸣。林翊安是被这两种熟悉的感觉，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年轻学生的无忧无虑的笑声给硬生生拽醒的。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花了片刻才聚焦。入目是陌生的、低矮的天花板，墙皮有些剥落，渗着可疑的水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的霉味，混杂着隔夜外卖馊掉的酸气。厚重的窗帘严严实实地拉着，只从缝隙里透进几缕惨白的光线，勉强照亮这个不过十平米左右的狭小空间。
地上胡乱扔着空泡面桶和外卖盒子，脏衣服堆在墙角，像一团萎靡的阴影。这是他新租的房子，在大学城最破旧、租金最便宜的那片区域。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个能蜷缩起来等死的壳。
他挣扎着从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坐起来，动作牵动了腔，带来一阵熟悉的憋闷感。心脏像是被浸在冰水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他摸索到床头柜上的药瓶，看也没看，倒出两粒，和水吞下。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暂时压下了些许恶心反胃的感觉，但头脑依旧昏沉，像是塞满了湿透的棉花。
窗外的笑声更清晰了些，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活力，刺耳地钻进他的耳朵。他鬼使神差地，拖着虚浮的脚步，踉跄地走到窗边，用手指拨开厚重窗帘的一条缝隙。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缝着眼睛适应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楼下不远处。
是沈欣羽。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和他记忆里一样清瘦。而走在她身边的，是一个穿着白色卫衣、个子很高的男生。那男生正侧着头对她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
距离有些远，林翊安听不清他们的对话。他只看到，在那个男生说完之后，沈欣羽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很浅、但确实存在的笑意。那笑容很淡，远不如曾经在他面前那般灿烂毫无保留，但它确实存在。她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
“嗡”的一声，林翊安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再次狠狠攥紧，比刚才醒来时更甚，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随即是蔓延开来的、麻木的钝痛。他死死盯着楼下那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指甲无意识地深深掐进了窗框边缘粗糙的木屑里，留下几道清晰的划痕。
“……也好。”
他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涩嘶哑的声音，像破旧的风箱。
“她看起来……很好。”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不该……再污染她的生活了。”
是对的。他对自己说。他那个残忍的分手，是对的。看，没有他这个负担，没有他这个注定短命的累赘，她依然可以往前走，可以遇到能让她露出笑容的人。他当初那个决定，虽然过程痛苦得如同凌迟，但结果是对的。
这个认知像冰冷的水，瞬间淹没了了他。没有带来丝毫解脱，只有更深的、沉入海底般的绝望。
他猛地拉上窗帘，将那片刺眼的阳光和那两道刺眼的身影彻底隔绝在外。房间重新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昏暗。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在某个阳光很好的下午，他牵着她的手，指着房产中介玻璃窗后那些温馨的户型图，假装不经意地说：“喂，你看那个带阳台的怎么样？以后可以给你种满多肉。”而她一定会红着脸捶他，眼睛却亮得像星星，开始规划哪里放书桌，哪里放画架。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每多停留一秒，看到任何与她相关的事物，都像是在提醒他自己的不堪和多余。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变得无比强烈。
他几乎是立刻行动了起来。本来东西就少得可怜，一个行李箱甚至都没装满。他迅速整理好最后几件物品，拉上拉链，然后没有任何犹豫，拿出手机，开始办理线上退学手续。流程比他想象的要简单，或许是因为他本就成绩边缘，辅导员的询问也带着程式化的惋惜，他只用“个人原因”四个字便搪塞了过去。
他不想回那个所谓的家。那个只有父亲沉默背影和压抑气氛的房子，比这个出租屋更让他感到窒息。他带着为数不多的积蓄，像一抹被世界抛弃的游魂，开始了在城市边缘的流浪。
他在24小时便利店做过夜班保安，整夜对着监控屏幕，看着形形的人来来往往，感觉自己像个透明的旁观者。他在嘈杂的餐厅后厨洗过堆积如山的碗碟，油腻的污水溅满围裙，机械重复的动作让他暂时可以放空大脑，不去想任何事。
身体的疲惫达到了极限，心脏的负荷也越来越重。而精神上的折磨更是变本加厉。躁郁症在缺乏规律药物控制和极度糟糕的生活状态下，反复发作。
他想起过好友陈峰，那个现在已经改名叫陈思涵的家伙。有一次，他甚至在深夜翻出了通讯录，手指悬停在那个名字上很久。但最终，他还是按熄了屏幕。
“别去麻烦他了……”黑暗中，他对自己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自厌，“我这副样子……谁见了都会厌烦。”
药物断了。慰藉没有。他的世界被切割成两个极端——要么是死水般的低落，躺在床上连手指都不想动，感觉整个人都在不断下沉；要么是毫无征兆爆发的焦躁，像困兽一样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会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声响或者不顺心而暴怒，抓起手边的东西就狠狠砸向墙壁。
脆弱的塑料椅子散了架，廉价的玻璃杯在墙上炸开一朵凄厉的花。
深夜，他常常会无故地从睡梦中惊醒，泪水不受控制地淌湿了鬓角，他却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哭。
而更多的时候，是那无休无止的、尖锐的耳鸣，像魔咒一样缠绕着他，提醒着他，他的世界，从内到外，都已经彻底碎裂，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