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05
我脱掉身上那件宽大厚重的羽绒服，里面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纯棉打底衫。
灯光一照，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锁骨深陷，肋骨一清晰地凸出来，腰腹几乎没有一点肉。
整个人像一把被风的骨头架子。
包厢里瞬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刚刚还七嘴八舌指责我的亲戚们，一个个全都闭了嘴。
脸色由指责变成惊愕，再变成难以置信。
陈宇怔怔地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温柔宠溺，只剩下慌乱和无措。
我弯腰，从那堆被我扔在地上的高定裙子里拎起一件，抖开在众人面前。
那腰细得几乎只有一握，裙摆轻飘飘的。
别说套在我身上，就算是给七八岁的小孩穿，都未必宽松。
“你们不是说，我身在福中不知福吗？”
我声音平静，却带着压抑了三年的冷意。
“你们看看，这就是他口中爱我、疼我、给我买的高定。”
“我一米六五的身高，他给我买XXXS加小码，连童装都比这个大。”
我把裙子往地上一摔，指着自己凹陷的脸颊和突出的肋骨。
“你们看见我现在这样，是不是觉得很吓人？这都是拜你们眼里万里挑一的好老公所赐。”
陈宇脸色发白，上前一步想拉我。
“晓晓，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觉得你瘦一点更好看……”
“好看？”
我猛地打断他。
“你是觉得我瘦成一把骨头，套进你那些畸形尺码的衣服里，才符合你的审美，对不对？”
我转向一屋子目瞪口呆的亲戚，一字一句地把这三年压在心底的话全都倒了出来。
“结婚第一年，我只是随口提了一句，修身款显身材，他就记下来，开始不停地给我买小码衣服。”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他粗心，笑着跟他说，我穿M码，这个太小了。”
“他怎么说的？他说，老婆你再瘦一点就刚好能穿了，你现在有点胖，瘦下来更好看。”
“从那以后，他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说我腰粗，说我腿不够细，说我配不上他给我买的大牌衣服。”
“我信了，我开始减肥，一开始是少吃主食，后来是不吃晚饭，再后来，一整天只吃一顿水煮青菜，连盐都不敢多放。”
我指着桌上那碗还没收拾的水煮菜，冷笑道：“你们以为这是他心疼我特意做的？这是我饿到发晕，只能勉强咽下去的东西。”
“我不敢吃米饭，不敢吃肉，不敢吃一点有油的菜，就怕稍微长一点肉，就穿不上他给我买的高定。”
“我饿到头晕眼花，手脚冰凉，稍微吹风就感冒，冬天要裹两件羽绒服才敢出门，可我不敢说，我怕他说我不懂事，怕他说我不珍惜他的心意。”
“我心疼他花那么多钱，可我更怕自己不够瘦，达不到他眼中的完美。”
“这三年，我月经紊乱，免疫力低下，进医院的次数比回家还多，医生再三叮嘱我必须正常饮食，增加营养，可我一回家，看到满衣帽间连我胳膊都围不住的裙子，就什么都不敢吃。”
我看向陈宇，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你不是爱我，你是爱那个能被你随意PUA、瘦成一把骨头、套进你定制小码衣服、满足你畸形审美的玩具。”
“你在外人面前扮演绝世好老公，送大牌，送钻戒，营造宠妻人设，可背地里，你用那些话，一点点把我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钻戒尺码不对，衣服尺码不对，连我喜欢吃什么你都从来没记对过，你记住的，只有你心里那个完美的、瘦得病态的身材标准。”
“你所谓的宠爱，不过是一场满足你虚荣心的表演。”
06
话音落下，整个包厢死一般的寂静。
亲戚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再敢指责我半句。
刚刚还理直气壮要我道歉、要我净身出户的婆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陈宇站在原地，脸色惨白，眼神慌乱，再也装不出那副温柔委屈的模样。
“晓晓，我真的只是想让你变好看，我没有恶意。”
听到这话，我笑出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没有恶意，你会明知道我饿到晕倒，还继续给我买小两个码的衣服？没有恶意，你会天天在我耳边说我胖，让我自卑到不敢照镜子？”
我拿起桌上那份已经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在他面前晃了晃。
“字我已经签了，从现在起，我江晓，和你陈宇，再无半点关系，从此以后你可以慢慢找你心目中那个完美身材的老婆去。”
说完，我裹回羽绒服，拉上拉链，将自己瘦骨嶙峋的身体重新藏好，转身就往门外走。
“江晓！你给我站住！”
婆婆终于反应过来，厉声喊住我。
“你想就这么走了？离婚可以，彩礼、这些年花在你身上的钱，你全都得还回来！”
我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她，眼神冰冷。
“花在我身上的钱？你不如先去问问你儿子，这些年买那些本穿不了的小码衣服，是花给我，还是花给他自己的畸形审美。”
“彩礼结婚时我家陪嫁双倍带了回来，家里的生活用品、水电燃气，有一半是我工资付的，真要算账，我还可以跟你好好算一算，这三年我因为过度减肥，看病吃药花掉的钱，以及我精神受损的赔偿。”
婆婆被我堵得哑口无言，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不再看任何人，拉开包厢门，径直走了出去。
除夕夜的寒风刮在脸上，冰冷刺骨，可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压在心头三年的巨石，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落地。
我没有打车，沿着路边慢慢往前走。
手机不停震动，是陈宇打来的电话，一条接一条的信息，全是道歉、挽留、忏悔，说他知道错了，说他会改，说他以后再也不我减肥，再也不买小码衣服。
我直接拉黑了他所有联系方式，包括微信、电话，还有所有社交账号。
三年的自我怀疑、自卑、饥饿、恐惧，到此为止。
我打车回了娘家。
父母已经睡下，听到敲门声开门，看到我一身寒气、脸色苍白的样子，我妈当场就红了眼。
“晓晓，你这是怎么了？大过年的，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我再也撑不住，扑进我妈怀里，失声痛哭。
压抑了三年的委屈、恐惧、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我把这三年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父母。
从陈宇一开始的“贴心”送衣服，到复一的PUA“你太胖”，再到不停买小码衣服我减肥，饿到头晕只能吃水煮菜，看病吃药，除夕夜的闹剧，以及签好的离婚协议。
07
我爸越听脸色越沉，捏紧的拳头指节发白。
我妈抱着我，哭得比我还凶，一遍遍摸着我瘦得硌手的后背。
“我的傻女儿，你怎么不早跟家里说？你怎么这么傻啊……”
我哽咽着说：“我怕你们担心，也一开始以为他只是粗心，后来又被他说得自卑，觉得是我自己不够好，配不上那些衣服……”
第二天一早，我爸就要去陈家，被我拦住了。
“爸，我已经签了离婚协议，不想再跟他们有牵扯了。”
“不行！”我爸态度坚决。
“他这不是结婚，是精神折磨！把我女儿害成这样，还想在外人面前装好人？我必须让他单位的人、他身边的人都知道，他是什么嘴脸！”
我妈也点头。
“晓晓，你别怕，爸妈给你撑腰，他不是喜欢在外人面前立宠妻人设吗？那我们就让所有人都看看，他这个人设是怎么来的。”
我拦不住父母。
他们直接去了陈宇的单位。
陈宇在一家国企做部门主管，单位规模不小，人员众多，正是最看重名声和人品的地方。
我爸妈没有大吵大闹，只是对着来往的同事和领导，平静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我妈拿起一条最小码的裙子，举在众人面前。
“大家看看，这就是他口中宠妻的证据，一米六五的姑娘，买这么小的衣服，不是诚心折磨人是什么？”
“他在外人面前又是送大牌又是送钻戒，营造绝世好老公的形象，背地里把我女儿得营养不良，精神崩溃。”
“这种人品有问题、心理扭曲的人，真的适合留在单位，担任部门主管吗？”
来往的员工围了一圈又一圈，看着那些小得离谱的衣服，再听着我爸妈的叙述，一个个脸色各异，看向陈宇的眼神充满了异样。
陈宇闻讯赶来，看到这一幕，脸色惨白，上前想把衣服收起来。
“爸，妈，你们别在这里闹，有什么事回家说。”
“谁是你爸妈？谁跟你回家？我们可不敢回你那个家，再回去，我女儿怕是连命都没了。”我爸冷冷地推开他。
“今天我们就是要让你单位的领导和同事都看看，你的真面目。”
单位领导很快赶来，了解事情经过，又看了那些确凿的证据，脸色十分难看。
陈宇这种利用婚姻营造人设、实则对妻子进行精神控制和身体折磨的行为，严重影响单位形象。
领导当场让陈宇停职配合调查。
没过几天，单位正式下发通知，以品行不端、严重违背公序良俗、造成恶劣社会影响为由，将陈宇开除。
消息传回陈家，婆婆当场瘫倒在地。
陈宇丢了稳定体面的国企工作，赔偿金没有，履历上还留下了污点，再想找同层次的工作，难如登天。
08
而我，在娘家安心休养。
我妈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营养餐。
鸡汤、鱼汤、排骨汤、牛肉、鸡蛋、牛、蔬菜水果，顿顿不重样，让我多吃。
一开始我还习惯性地不敢吃，看到食物就下意识想到“胖”“穿不上衣服”。
我妈就耐心陪着我，一点点开导我。
“晓晓，健康最重要，好不好看，轮不到别人定义，你在爸妈眼里，健健康康、开开心心，就是最好看的。”
我也开始去看心理医生，疏导这三年被PUA留下的心理阴影。
医生告诉我，我没有胖。
我之前的体重已经低于健康标准，过度减肥已经对身体造成了损伤，必须好好调养。
我慢慢放下心理负担，开始正常吃饭。
一开始体重上涨，我还是会紧张，会焦虑。
但看着镜子里自己脸色一点点红润起来，不再手脚冰凉，不再头晕眼花，精力也越来越充足，我渐渐接受了正常的体重。
半个月后，我重新找了一份工作，朝九晚五，工作内容轻松，同事相处和睦。
每天下班回家，有热腾腾的饭菜，有父母的关心。
不用再小心翼翼看别人脸色，不用再饿到发昏，不用再为穿不上一件小码裙子而自我否定。
我开始运动，不是为了减肥，而是为了增强体质。
周末和朋友出去逛街、看电影、吃火锅，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用再计算卡路里，不用再担心长胖。
我整个人状态越来越好，脸色红润，眼神有光，和之前那个瘦骨嶙峋、眼神黯淡的样子判若两人。
而陈宇，在被单位开除后，彻底落魄了。
他一开始还不死心，来我家楼下堵我，手里拿着新买的衣服，这一次特意买了正常的M码，苦苦哀求我原谅，说他真的知道错了，说他以后再也不会我减肥，会好好照顾我，会给我补身体。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个憔悴落魄的男人，只觉得陌生又可笑。
我爸下楼告诉他。
“我女儿现在过得很好，不劳你费心，离婚协议已经生效，你们陈家，和我们江家再无关系。再来扰，我们直接报警。”
陈宇不死心，又发信息、托亲戚说情，甚至找到我单位门口，都被我一一拉黑、拒绝、报警警告。
没了稳定工作，陈宇只能去做临时，送外卖、跑滴滴，风吹晒。
辛苦不说，收入连以前的零头都不到。
以前他衣着光鲜，出入体面。
现在整穿着廉价外套，骑着电动车奔波，脸上再也没有往的自信从容，只剩下疲惫和焦虑。
婆婆受不了从云端跌落的子，整在家唉声叹气，骂陈宇没用，骂他把好好的工作作没了，母子俩天天争吵，家里鸡飞狗跳，再也没有往的和睦体面。
以前围在他们身边，羡慕他们家条件好、夸陈宇是好老公的亲戚，也渐渐疏远。
得知陈宇的所作所为后，没人再愿意和他家来往，生怕沾染上一个心理扭曲、品行不端的名声。
09
有一次我在超市偶遇陈宇。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外套，手里拿着打折的方便面，头发凌乱，胡茬没刮，眼神浑浊，看到我时，下意识地想躲，又停下脚步，局促地站在原地。
“晓晓，你……你现在过得挺好的。”
我看了他一眼，淡淡点头。
“嗯，挺好的。”
没有指责，没有怨恨，只有彻底的平静。
他看着我红润饱满的脸颊，看着我身上穿着宽松舒适的卫衣牛仔裤。
不再是以前那件裹得严严实实的大羽绒服，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后悔，有愧疚，还有一丝不甘。
“我真的知道错了，晓晓，我那时候就是鬼迷心窍，太在意那些外在的东西，忽略了你的感受，伤害了你……”
“都过去了。”
我打断他，推着购物车往前走。
“离婚对我们都好，你以后好好找份正经工作，好好生活，别再用你的审美去绑架别人。”
说完，我不再停留，径直离开。
走出超市，阳光洒在身上，温暖明亮。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肉，有温度，不再是以前那副硌手的骨头架子。
我可以放心地吃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可以放心地喝一杯全糖茶，可以放心地穿舒适宽松的衣服。
不用再为了迎合别人的畸形审美，折磨自己。
原来，不用刻意讨好，不用自我否定，不用饿肚子，不用穿小码衣服。
这样活着，才是真正的轻松。
那段看似光鲜、实则窒息的婚姻，像一场漫长的噩梦。
如今梦醒，我终于找回了那个健康、自信、快乐的自己。
至于陈宇，他为自己的扭曲审美和虚伪人设付出了代价，丢了工作，失了体面，众叛亲离。这不是我的报复，而是他自己种下的恶果，终究要自己吞咽。
我不会再回头，也不会再纠结过去。
往后的子，我要好好吃饭，好好工作，好好爱自己，把这三年亏欠自己的健康、快乐和自信，一点点全都补回来。
真正的爱，从来不是迫对方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而是接纳对方原本的模样，心疼她的委屈，照顾她的身体，尊重她的感受。
很遗憾，陈宇不明白这个道理。
但是幸好，我明白了。
并且，我会用余生，好好践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