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
阿清应了一声,却没坐实,只挨了半边椅子,腰板挺得直直的,两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我打量着他。
坐有坐相,站有站相,这种规矩不是一天两天能养出来的。
他方才进院子的时候仰头看槐树,那一下的姿势也不像寻常人家出来的——寻常人看树,抬头就看,他却是先站定了,微微仰起脸,目光从树看到树冠,再看到树梢,像是在赏一幅画。
我看着他那张脸,那张脸确实生得好,眉眼清俊,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柔和却不失分明。
肤质细腻,手指修长净,指腹没有薄茧,不是过粗活的。
“知道我留你下来做什么吗?”我问。
他抬起眼看我,那双眼睛净得很,眼珠是纯粹的黑,像两丸墨,里头映着我的影子。
“知道。”他说,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的,“伺候姑娘。”
我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怎么伺候?阿福劈柴挑水做饭,那也算伺候。”
他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间他的睫毛垂下去,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然后又抬起来,看着我。
“那是活。”他说,“我活,然后还能伺候姑娘。”
我挑了挑眉。
这话说得巧妙。
“你倒是明白。”我说。
他没接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等着我往下说。
我盯着他看了片刻,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忐忑,紧张,或者讨好。
什么都没有。
他就那么坐着,不卑不亢的,像是在等我给他一个准话。
“那我问你,”我说,“你心里有没有不情愿?”
他愣了一下。
“若是不愿意,现在走也来得及。”我说,“身契我也可以还给你。”
他没动。
“我没地方去。”他说。
这话说得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姑娘留我,是我的福气,我情愿的。”
我看着他。
“你到底什么来历?”
他顿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我原是官宦人家的子弟,”他说,“去年家里犯了事,父亲被斩,母亲自尽,家产抄没,我被发卖为奴。”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辗转卖了几道手,”他说,“最后到了这儿。”
我沉默了一会儿。
官宦人家的子弟,难怪气度不一样。
“什么罪名?”我问。
他抬起眼看我,那双净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东西——是戒备,还是别的什么,我看不太清。
“姑娘要问这个吗?”他的语气有些忧伤。
“算了,”我摇摇头,“随口一问,你不想说就算了。”
他垂下眼,睫毛又遮住了那一瞬间的神情。
“多谢姑娘。”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那瓷瓶不大,拇指粗细,白釉,上头画着一枝红梅。
“这个你认识吗?”
他看了一眼,摇摇头。
“这是三月红。”我说,“我新制的。”
他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静静地听着。
“吃下去,你就是我药王谷的自己人。”我说,“我这院子里处处都是宝贝,药材、配方、古董、金银,随便一样拿出去都值不少银子,我不能留一个不知知底的人在这院子里乱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