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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岭南的夏,天亮得愈发早了。

景婳从梦中惊醒时,窗外才蒙蒙泛青。她捂着心口,一阵剧烈的恶心翻涌上来,几乎压不住。

她猛地翻身下榻,踉跄着扑到角落的铜盆前——

“呕——”

酸水涌出,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她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公主府的墙再厚,也挡不住有心人的耳目。

良久,那股恶心才渐渐压下去。

景婳撑着盆沿,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中衣。

她低头,看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双生子。

前世,她也是在离京后才开始有孕反。那时她懵懂不知,还以为是自己水土不服。等发现时,已经快两个月了。

这一世,子也对得上。

她抬手,抚了抚腕间的血玉镯。

镯身温热,像在无声地安抚她。

“别怕。”她轻声说,不知是对镯子说,还是对腹中的孩子说,“娘亲护着你们。”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公主?”画扇的声音。

景婳深吸一口气,稳住声线。

“进来。”

画扇推门而入,见她脸色苍白,顿时变了脸色。

“公主,您怎么了?”

景婳摆摆手。

“没事,起猛了,有些头晕。”

画扇不信,上前扶住她,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眼底满是担忧。

景婳拍拍她的手。

“真没事。今还要去工地,别耽误了。”

画扇欲言又止,终究没有说什么。

工地上,头渐渐升高。

景婳挽着袖子搬石头,动作和往常一样利落。可那股恶心感却如影随形,一阵一阵地往上涌。

她咬牙忍着,面上不露分毫。

“公主,”周慎小跑过来,“渠首那边今试水,您要不要去看看?”

景婳点点头,放下手里的石头。

刚站起身,那股恶心又翻涌上来。

她脸色微变,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压住那股翻涌。

“公主?”周慎疑惑地看着她。

景婳深吸一口气,稳住声线。

“走吧。”

她迈步,朝渠首走去。

可刚走出几步,那股恶心再也压不住了。

她猛地转身,冲到一旁的草丛边——

“呕——”

周慎吓了一跳,连忙跟上去。

“公主!公主您怎么了?”

景婳弯着腰,吐得昏天黑地。可她没有忘记,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她咬咬牙,用尽最后的力气,直起身,回眸瞪了周慎一眼。

“看什么看?本宫水土不服,没吃过这种苦,不行吗?”

周慎一愣。

景婳继续骂道:“这鬼地方,吃没吃的,喝没喝的,本宫金枝玉叶,哪受得了这个?滚远点,别碍本宫的眼!”

周慎被她骂得一愣一愣的,讪讪退后几步。

周围的民夫也纷纷移开目光,不敢多看。

景婳扶着腰,脸色煞白,眼底却是一片冷清。

她这副模样,落在旁人眼里,想必和从前那个娇纵愚蠢的公主,没什么两样吧。

好。

很好。

她要的就是这个。

河堤上,一道月白的身影静静站着。

谢霁清今又来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

明明昨才见过她,明明她对他冷淡得像陌生人,明明他该回京城了——

可他还是来了。

站在老地方,望着人群里那道红色的身影。

然后他看见她弯下腰,呕吐不止。

他眉头微蹙,下意识想迈步。

可下一刻,他听见了她的骂声——

“这鬼地方,吃没吃的,喝没喝的,本宫金枝玉叶,哪受得了这个?”

“滚远点,别碍本宫的眼!”

谢霁清脚步顿住。

他看着那道红色的身影,看着她扶着腰骂人的模样,看着她脸上那股熟悉的娇纵。

和从前一样。

和追在他身后那五年一样。

一样的愚蠢,一样的肤浅,一样的让人厌烦。

谢霁清垂下眼眸。

他这几,到底是中了什么邪?

居然会觉得她变了,居然会忍不住来看她,居然会……在意她。

他转身,沿着河堤往来路走去。

走出几步,又停住。

他回头,又看了她一眼。

她正弯腰吐着,身边围着一群手忙脚乱的下人。她抬起头,脸上是那种他熟悉的、令人不悦的骄矜。

谢霁清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这次,没有再回头。

景婳吐完后,接过画扇递来的水囊,漱了漱口。

她直起腰,余光扫过河堤。

那道月白的身影,正渐行渐远。

她唇角微微勾起。

走了好。

走了,就不会有人盯着她的肚子看。

“公主,”画扇低声道,“您何必如此?”

景婳看她一眼。

画扇跟了她多年,自然看得出她方才是在演戏。

“不必如此,难道等着被人看出什么?”景婳淡淡道,“你记住,从今起,本宫就是那个水土不服、吃不了苦的娇气公主。明白吗?”

画扇眼眶微红,却重重点头。

“奴婢明白。”

景婳拍拍她的手,转身走回工地。

“周慎!”

周慎连忙跑过来。

“公主有何吩咐?”

景婳抬着下巴,一脸不耐烦。

“给本宫找间净屋子,本宫要歇着。这破工地,本宫不待了!”

周慎一愣,连忙点头。

“是是是,下官这就去办。”

景婳转身,朝河堤上走去。

走出人群,她才放松下来,脚步微微踉跄。

画扇连忙扶住她。

“公主……”

“没事。”景婳压低声音,“回府。”

公主府。

景婳靠在软榻上,脸色依旧苍白。

大夫已经来看过,开了几副安胎的药。景婳让人把药收好,只留了画扇在屋里。

“公主,”画扇跪在榻前,眼眶通红,“您……您这是……”

景婳看着她,忽然笑了。

“怎么,吓着了?”

画扇摇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奴婢是心疼公主。您一个人,在这地方,还要瞒着所有人……”

景婳抬手,替她擦了擦眼泪。

“傻丫头,哭什么?这是好事。”

画扇愣住。

景婳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眼底漾开极淡的柔漪。

“前世,我没护住他们。这一世,他们又来找我了。”

她抬眸,看着画扇。

“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画扇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抹从未有过的温柔。

良久,她重重点头。

“是。是天意。是老天爷让公主重新来过,护住他们。”

景婳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却暖得像春的阳光。

“所以,不许哭了。往后要打起精神,替本宫守着这个秘密。”

画扇擦眼泪,郑重地叩首。

“奴婢发誓,死也不说。”

入夜。

景婳独自坐在灯下,翻看着账册。

画扇进来禀报:“公主,那位谢大人……走了。”

景婳抬眸。

“走了?”

“是。傍晚时分,他带着人离开了县城,看方向是往京城去的。”

景婳点点头。

走了好。

走了,她就安心了。

“那位拓跋先生呢?”

画扇道:“还在客栈。今没去工地,也没让人送东西来。”

景婳沉默片刻。

“知道了。下去吧。”

画扇退下。

景婳靠在椅背上,望着跳动的烛火。

拓跋野……

他倒是沉得住气。

她抬手,抚了抚腕间的血玉镯。

镯身温热。

她轻声说:“这一世,你们都离我远点。我只想护好他们。”

窗外,夜色沉沉。

星子稀疏。

客栈里,拓跋野站在窗前。

护卫进来禀报:“陛下,谢霁清走了。今傍晚启程,回京。”

拓跋野微微挑眉。

“走了?”

“是。据说今在工地上,那位公主发了脾气,骂了不少人。谢霁清在河堤上站了一会儿,便走了。”

拓跋野沉默片刻。

“她骂了什么?”

护卫将听到的一五一十说了。

拓跋野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水土不服?

吃不了苦?

他想起这些子在工地上见到的她——

和民夫一起搬石头,一搬就是一整天。

烈下晒得褪皮,一声不吭。

这样的她,会因为水土不服就发脾气?

不对劲。

可他不知道哪里不对劲。

“陛下,”护卫小心翼翼地问,“明还去工地吗?”

拓跋野沉默良久。

“不去了。”

他转身,走回桌前。

“让她静一静。”

翌,工地。

景婳没有来。

周慎派人来问,画扇出来回话:“公主水土不服,身子不适,这几都不来了。工地上你们照常,有事来报。”

周慎连连点头,不敢多问。

消息传开,民夫们议论纷纷。

“听说公主昨吐得厉害,看来是真的水土不服。”

“唉,公主金枝玉叶,哪受得了这个苦?”

“可前些子她不是得好好的吗?”

“谁知道呢,也许是真的撑不住了。”

河堤上,空荡荡的,再没有那道红色的身影。

谢霁清走了。

拓跋野也没来。

工地上,只有民夫们挥汗如雨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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