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家说一不二的女人,从前连正眼都不给他,现在却在问他——辞不辞退老李。
他靠在门框边,没急着答。
“没必要。”
赵兰眉头动了一下。
“他是老员工,了好几年。”陈一凡声音平,“辞了省那份工钱,可他人还在城里。别的饭馆请他去,咱们这儿的老客认他脸,跟着走了怎么办?”
他顿了一下。
“到时候成对手了,更麻烦。”
赵兰握着筷子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看着陈一凡,那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看女婿,不是看厨房帮工,是看一个自己差点看走眼的人。
她才说了一句,他已经往后想了三步。
连老李可能去对家这种可能性都算进去了。
赵兰把筷子放下,声音轻了些,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
“……是我不对,想浅了。”
陈一凡看着赵兰,她坐在那儿,眉间的强势消下去,露出底下一点疲态。
他往前走了一步。
“妈,您别心。”
声音不高,却稳。
“这个家有我。”
他顿了顿。
“有我这个男人。”
说完他转身,拎起灶上的水壶,往二楼去了。
赵兰愣在原地。
男人。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像在说“饭好了”“盐没了”。
可那分量,却像颗石子投进深井,过了好一会儿,涟漪才一层层荡到她心上。
她多久没听过这句话了?
老苏走那年,到现在多久了。
十一年了,她一个人扛着饭馆,扛着五个孩子,扛着外人的闲话和觊觎。夜里睡不着,对着空荡荡的床铺,从来没人跟她说——
这个家有我。
赵兰垂下眼,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桌沿那道老旧的刻痕。
苏薇还端着碗,筷子悬在半空。
她看着陈一凡上楼的背影,那道汗湿的脊背在楼梯拐角消失。她想起刚才厨房里,他指背蹭过她脸颊那一瞬,又轻又快,像不小心碰到的。
男人。
靠得住吗?
为啥感觉他……完全不一样了呢?
二楼。
陈一凡握住门把手,往下压。
没压动。
他又试了一次,门纹丝不动,里头隐约传来苏晴翻身的窸窣声。
“开门。”
没回应。
“苏晴,开门。”
里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飘出一句闷闷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真切,但意思很清楚。
“我睡了,今晚你别进来。”
陈一凡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
他低头,看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黄铜把手,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这个妻子啊……
他收回手,没再敲。
转身往浴室走。
该死。
可重活一世,还有什么是掌握不了的?
浴室很小,墙壁泛着经年累月的水渍。
陈一凡脱掉汗衫,露出被汗浸透的脊背。
凉水从莲蓬头冲下来,顺着他肩胛的沟壑往下淌,带走一整天黏腻的油烟和疲惫。
他闭上眼,水打在脸上。
今天老李服软,工钱降了。
赵兰开始问他意见。
苏薇道了歉,那一下摸脸,她躲都没躲。
还有苏甜,小丫头凑过来说“姐夫最好了”,眼睛亮晶晶的,像揣着星星。
一切都在按他想的走。
不——比他想的更快。
卤味。
陈一凡睁开眼,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前世他在南方打工时,跟个老师傅学过卤方。
那老头七十多了,卤了一辈子肉,临死前把配方传给他,说“小伙子,这手艺别丢了”。
他没丢。后来摆过卤味摊,生意最好的时候,一天能卖三只猪头。
98年,城里还没几家正经卤味店。
满大街都是国营副食店那种寡淡的酱货,酱油色重,香料味轻。
他要是做出来……
陈一凡关掉水,拿起架子上那块发硬的旧毛巾,擦着头发。
老李不能辞。留着做堂食,他自己抽身做卤味。
赵兰的店做平台,他的技术做产品,两条腿走路。
至于苏晴——
他把毛巾搭在肩上,推门出去。
周明那边,快了。
前世也是这个夏天,周明说家里要买房,手头紧。苏晴把自己攒的三千块私房钱全借给了他。三个月后周明结婚,新娘是厂长的女儿。苏晴没要回那笔钱,也没闹。
她只是等了。
等什么呢?陈一凡到死都没想明白。
但这一世,他不会让她如愿了。
不是等她回头。
是等她自己看清,她捧着的那颗心,到底是什么货色。
洗过澡后。
陈一凡从楼上下来。
头发还湿着,几缕贴在额前,毛巾搭在肩上。他走到赵兰面前,没绕弯子。
“妈,我去趟夜市。”
赵兰正收拾碗筷,手顿了一下。
“大晚上的,去夜市什么?”
“看看有没有刚的牛,”陈一凡语气平淡,“买点牛腱子回来。”
他顿了顿。
“做卤味。”
赵兰把碗放下,眉头拧起来。
“卤味?”
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怀疑,上下打量着陈一凡,像头一回认识他。
“你会炒菜我认了,卤味那东西可不一样。香料配比、火候、老汤,没个三年五年养不出来。你当是炖锅肉那么简单的?”
苏薇抱着萌萌在旁边,听见这话也抬起头。
“对啊弟,咱们这条街口那家王记卤味,人家七八年了,生意也就那么回事。逢年过节买点猪头肉还行,平时谁吃那个?”
赵兰没看她,盯着陈一凡。
“再说大晚上的,你一个人去夜市?那地方乱得很,你又不熟。万一碰上什么事……”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你一个二十岁的小年轻,没经验没人脉,张嘴就要做卤味,还要大半夜往那种地方跑。
“一凡,”赵兰语气缓了些,但质疑一点没少,“我知道你今天累坏了,想为家里多挣点。可这事真没那么简单。卤味要养汤,要占人手,咱们饭馆灶台就那两个,白天老李用,晚上你用,哪天熬汤?谁来看着火?”
她顿了一下。
“而且你做了卖哪儿去?咱们店里菜单上没有卤味,老客也不认。你总不能指望端到门口摆摊吧?那得另办执照,还得跟王记抢生意——人家了七八年,你一个新面孔,拿什么跟人家拼?”
苏薇接腔:“可不是嘛,王胖子那脸臭的,咱们又不差他那点生意,犯不着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