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再次有意识,不知过了多久。
我是被疼醒的。
全身剧痛,每一神经都在尖叫。
喉咙里着管子,无法呼吸,无法发声。
但我最先感觉到的,是恐惧。
一种刻在骨子里、深入灵魂的恐惧。
我不记得我是谁,不记得我在哪。
脑海里只有一片混乱的碎片:冰冷的江水、刺耳的嘲笑声、弟弟嫌弃的眼神、还有那个被扔进垃圾桶的助听器。
“容容?容容你醒了?”
妈妈的脸突然放大在我眼前。
但我看到的不是那个为我留红烧肉的慈母。
而是记忆碎片里,因为我不懂唇语而把碗筷摔得震天响,指着鼻子骂我“你怎么不去死”的女人。
“啊——!!!”
我张大嘴,发出了一声嘶哑难听的尖叫。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我能感觉到喉咙的震动。
我本能地想要逃跑。
我拼命地往床角缩,双手抱住头,浑身剧烈地颤抖。
“别打我,别打我,我听话,我再也不戴那个破烂了。”
我的手被束缚带绑着,动弹不得,这让我更加恐慌。
“容容,我是妈妈啊!没人打你!妈妈是来看你的!”
妈妈哭着想要扑上来抱我。
她的动作在我眼里,变成了扑上来要掐死我。
“滚!滚啊!”
我疯狂地挣扎,手腕被束缚带磨得鲜血淋漓,但我感觉不到疼。
我只知道,我要逃离这里,逃离这些人。
“姐!姐你别怕!是我,我是明明!”
弟弟冲了过来。
他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仿佛老了十岁。
他手里拿着黑色的丝绒盒子,颤抖着打开,露出那个精致的骨传导助听器。
“姐,你看,这是新的助听器。不痛了,真的不痛了。我给你戴上,戴上就能听见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助听器递到我面前。
在我混乱的大脑里,那个黑色的东西不是礼物,而是刑具。
是那个每一次戴上都会漏电、会刺痛我、会让我耳朵流脓的刑具。
更是那个被扔进垃圾桶,代表着我被全世界抛弃的垃圾。
“拿走!拿走!!!”
我疯了一样,用头撞向弟弟的手。
“啪!”
那枚价值几万块的助听器被打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墙上,裂成了两半。
“我不要戴!那是垃圾!我是垃圾!别电我!求求你们别电我!”
我跪在病床上,尽管手脚被绑着,我还是拼命地把头往床板上磕。
“咚!咚!咚!”
鲜血顺着我的额头流下来,糊住了我的眼睛。
我一边磕头,一边用我不听使唤的手,艰难地比划着那几个我最熟悉的手语:“对不起。”
“我错了。”
“我是累赘。”
“我去死。”
医生带着护士冲了进来,按住我,注射 了一针镇定剂。
“病人家属先出去!病人现在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和认知功能退化!你们的存在就是她的过敏原!”
“她在抗拒你们!她在害怕你们!你们到底对她做过什么?把人成这样!”
医生的怒吼声中,弟弟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地上那个摔得粉碎的助听器,看着我在镇定剂作用下渐渐瘫软,却依然惊恐地瞪着他的眼睛。
“姐……”
他双腿一软,跪在了那堆碎片里。
碎片扎进他的膝盖,血渗了出来。
但他感觉不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