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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嬴政铺开细腻的绢帛,取笔蘸墨。笔尖因身体的虚弱而微颤,但当他凝神落笔时,手腕却稳如磐石,一如他此刻的决心。

他描绘的并非山川地理,亦非权谋构陷,而是文明的筋骨。

首先是一套从大到小的砝码群像,旁注:“以最硬之材制,各码重量须成恒比,误差,须小于千分之一。”

接着是一组带有前所未有精细刻度的铜尺、铜升、铜斗,要求:“刻度以酸蚀之法精雕,每寸再析十份。制为便携之范本,颁行各郡工室,以为母器,定期校验,务求毫厘不爽。”

然后是一个构思奇巧的密闭铜壶,旁伸一细若麦秆的玻璃管,注解:“壶水沸滚时,管内‘水银’升至此处,标为‘百度’;冰融水初现时,标为‘零度’。其间均匀划分百格……此物,或可称‘温度计’。”

这些图纸,不是艺术品,而是他用以重塑世界的、最初且最关键的几枚楔子。他唤来内侍,声音平静无波:“速送天工院,着令李斯、章邯,依此督造。首批成品,朕要亲验。”

天工院的成立,如同一块巨石砸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涟漪以咸阳为中心,迅猛向帝国的每个角落扩散开去。

在咸阳闹市,诏书被高声宣读。 特使的声音盖过了市井喧嚣:“……凡能明精度之用、巧思善造者,不论黔首、隶臣、赘婿、刑徒,皆可赴咸阳应试!授实学,赏功爵!” 诏令旁,由禁军严密护卫的琉璃罩内,静静陈列着天工院试制的第一套超精密标准器——铜尺泛着冷光,上面的刻度细密如发;铜权衡杆笔直,砝码沉重规整。官吏向翘首的民众解释:“此乃陛下亲定之‘法度’,自今始,天下度量,皆需溯源于此,分毫不可差!”

一场公开的“精度”较量随之上演。一位宫廷老匠人凭数十年手感,耗时良久打造一个多榫卯构件,成品虽佳,却仍有微瑕。而一位凭借新制游标卡尺与清晰图纸作业的天工院年轻工匠,却更快、更准地完成了完全契合的部件。速度与精度的双重碾压,让围观者发出阵阵惊呼。

然而,水面之下,暗流汹涌。

在酒肆学社,儒生博士们愤懑不平:“奇技淫巧,竟也敢与圣贤之道争辉?那些持贱业、目不识丁之徒,安知‘道’之所在?此乃乱法度、坏纲常之始!” 他们坚信,这不过是一场背离圣道的闹剧,技术的喧嚣终将归于沉寂,唯有经学才是立身之本。

与此同时,部分嗅觉敏锐的法家吏与失势贵族,却从中品出了不同滋味。“赏功之圭臬,恐怕要变了。” 有人低声对同僚道,“往论、论军功、论经义。往后……或要论‘有用’。谁能在陛下这项新‘功业’中立下脚跟,谁便是未来的新贵。” 恐惧与机遇,同样在他们心中滋生。

社会的更底层,被这诏令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波澜。

陋巷深处,老工匠颤巍巍地摸着孙子满是茧子的小手,声音发哽:“娃啊,爷爷这把手艺……真能换爵位?能让咱家脱了这匠籍?” 随即又被巨大的不真实感吞没,“可……可官家的话,能信几成?若是考不上,会不会怪罪?”

年轻的匠户之子或脸上刺字的刑徒,在听到诏令、目睹演示时,眼中却燃起了野火。那是一种看到铁壁般森严的出身与枷锁,竟被皇帝亲手凿开一道裂隙的震撼与渴望。这道光,虽微弱,却照亮了他们从未敢想象的前路。

地方官吏的反应则更为现实而分裂。

多数郡守县令,将其视为又一纸例行公事的上谕,敷衍了事,甚至暗中阻挠辖内匠户、隶臣赴考——这些人,是他们的财产与劳役来源。而少数精明或急于寻找新晋身之阶的官员,则立即行动,在所辖境内大肆搜罗“奇人异士”,将善于营造、巧于机括、精于农时甚至只是算术稍快者,皆登记造册,礼送咸阳,将这视为押注未来的政治筹码。

至于广大的农夫与商贾,他们的反应最为朴素直接。 他们或许不懂“精度”为何物,但“善农事者可试”、“巧匠造者可赏”、“新式农具”、“更准的秤斗”这些词句,却切中了他们最本的生存关切。一种基于切身利益的、朦胧的期待开始萌芽:这天工院,或许真能让子好过一点?

几后,初步筛选的结果呈报至嬴政案前。

数字是冰冷的。天下汹汹,应者云集,然能通过那套旨在检验最基本空间思维、数量感知与手眼协调的实物考核者,十不存一。最终入围天工院者,不过数十人。且这数十人中,多为仅精一艺的“偏才”:善铸者不通木理,巧算者不辨五谷。

嬴政亲临初具规模的天工院,站在新筑的望楼上,目光掠过院内那些因命运骤变而兴奋雀跃、却又难掩懵懂的新晋院生,再投向院墙外那广袤而沉寂的帝国山河,眉头深深锁起。

他看到的,远不止人才的稀少。

他看到的是知识如断线的珍珠,散落尘泥,随匠人老去而湮灭。 老师傅的“手感”、“火候”,无法言传,更无法以标准度量。

他看到的是思维的巴别塔。 院内,木匠与铁匠交流如鸡同鸭讲,缺乏共通的度量语言与基础数理概念,协作举步维艰。

他更看到效率的低下。 每一项研究,几乎都从最原始的经验摸索开始,重复着前人可能已失败过无数次的错误。太慢了!以这样的速度,莫说触及黑碑中的高等知识,便是完成基础的度量衡器全国校准与替换,都可能要耗费他残余生命的大半。

一个清晰的结论,在他帝王的心智中淬炼成型,冰冷而沉重:

“天工院,不过是一座孤岛。” 他对侍立身旁的李斯与章邯说道,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岛外,是万顷蒙昧之海。岛上林木本就稀疏,若只知砍伐使用,不知播种育苗、扩土成林,不待朕所求之材长成,此岛……必先荒芜。”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深远,仿佛已穿透宫墙,望向未来:“播种,需有良种;育苗,需普降甘霖。朕不能只待山中生出零星良木。朕要……让这秦土之上,凡有才智之苗处,皆有沃土与活水滋养,使之皆可成材。”

教育的雏形,系统化知识传承的绝对必要性,在这一刻,于一位曾只知驾驭天下、而今却要启蒙文明的帝王心中,轰然诞生。

深夜,咸阳某处陋巷。

一位白天因看不懂简单图纸而被淘汰的老木匠,蹲在黝黑的墙角,借着邻家微弱的灯火,用烧黑的木炭,在一块破木板上,极其吃力地、歪歪扭扭地复刻着白所见的那张“标准件图样”。他年幼的孙子蜷在旁边,好奇地看着那些陌生的直线与数字。

“这线……为啥非得这般直?” 老木匠嘟囔着,粗糙的手指试图描摹那笔直的界限,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歪斜,“这写的……又是个啥数?”

孙子忽然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指向一处:“爷爷,这里,好像你上次给里正修粮仓门轴时,算短了的那截……”

老木匠手一颤,炭笔在木板上划出一道突兀的斜痕。他猛地抬头,看看孙子在昏黄光线下异常明亮的眼睛,再看看自己那双打造过无数器具、此刻却连一标准直线都画不好的、布满老茧与疤痕的手。

一种混杂着巨大挫败、岁月蹉跎的迷茫,以及一丝被孩童点破、极为微弱的、关于“另一种可能”的悸动,在他浑浊的眼底翻腾,最终沉淀为一片复杂的沉寂。

夜风吹过陋巷,卷起尘埃。那木板上的歪斜图样,与孩童无意间的话语,仿佛是这个古老帝国在笨拙而顽强地,试图触摸一个名为“精确”的、崭新纪元的最初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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