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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永昌七年,四月十五,午时。

村东的三亩土豆地,迎来了第一次收获。

老吴带着二十三个投诚的土匪,现在应该叫“新村民”,在地里忙活。他们用锄头小心翼翼地刨开土,然后用手把土豆一个个捡出来。土豆有大有小,大的如拳头,小的如鸡蛋,沾着新鲜的泥土,堆在地头,很快就成了一座小山。

陈远站在地头,看着那些土豆。他的脚踝还没好利索,但坚持要来。因为这不只是一次收获,这是一个象征——象征那些曾经走投无路的人,终于能靠自己的双手,种出养活自己的粮食。

“陈先生,”老吴抱着一颗硕大的土豆走过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您看这个,怕是有两斤重!”

陈远接过那颗土豆。确实很大,沉甸甸的,表皮光滑,芽眼浅。这是现代改良品种的特点,在这个时代堪称奇迹。

“统计一下总产量。”他说。

半个时辰后,统计结果出来了。

三亩地,总产量:三千二百斤。

平均亩产:一千零六十七斤。

这个数字报出来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多少?!”陈四刚从矿上过来,听到这话,手里的水囊差点掉地上。

“一千零六十七斤。”老吴重复,声音都在抖,“陈先生,这…这是真的吗?”

陈远点头。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现代土豆的亩产在一千斤到两千斤之间,他带来的虽然不是最优品种,但在这个没有化肥、没有农药的时代,能有一千斤,已经远超预期。

“土豆…”柳老栓蹲在地上,捧着一捧土豆,老泪纵横,“有了这个,就饿不死人了…”

是的,饿不死人了。

一亩土豆能养活五口人。六个村子,几百亩荒地如果都种上土豆,就再也不用担心饥荒。

“把土豆分三份。”陈远说,“一份留种,明年扩大种植。一份按人头分给各村,让大家都尝尝。最后一份…卖掉,换钱买农具、买种子。”

“卖掉?”陈四问,“卖给谁?”

“卖给需要的人。”陈远说,“县城,周边村子,甚至…李家庄。”

“李家庄?”老吴皱眉,“他们…”

“他们也需要粮食。”陈远说,“而且,我们要让他们看到,我们有的,是他们没有的。这样,他们才会重视我们,才会…不敢轻易动我们。”

这是展示实力。

土豆的高产,是一种无声的宣言:我们有技术,有未来。

未时,铁匠铺传来好消息。

水力锻锤,成了。

经过一个月的改良,陈四的徒弟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材料组合:竹子做框架,外包铁皮;硬木做凸轮,关键部位镶铁片;锤头用熟铁,重量适中。

试运行那天,半个村子的人都来了。

水车转动,带动横轴,凸轮推动连杆,锤头抬起,然后重重落下。

砰!

声音沉闷,有力。

一锤,两锤,三锤…

锤头有节奏地起落,打在烧红的铁块上,火星四溅。

“成了!”陈四的徒弟兴奋地跳起来,“连续捶打一百下,没断!”

一百下,虽然离一千下的目标还很远,但已经是重大突破。

这意味着,打铁的效率可以提高五倍以上。原本一个人一天最多打三把锄头,现在用水力锻锤,一天能打十五把。

“继续改进。”陈远说,“目标是连续捶打一千下。需要什么材料,买。需要多少钱,社出。”

“是!”

申时,矿上传来坏消息。

新开的矿洞,塌了。

不是大面积塌方,只是入口处塌了一小段,埋住了三个矿工。陈四带人挖了两个时辰,才把人救出来。一个轻伤,两个重伤。

重伤的是赵家堡的赵铁柱和王家洼的王石头。两人被送到孙婉娘家时,已经昏迷不醒。

陈远赶到时,孙婉娘正在给两人清洗伤口。赵铁柱的腿被石头砸断了,王石头的肋骨断了两,内脏可能也伤了。

“能救吗?”陈远问。

“腿能接,但可能会瘸。”孙婉娘说,“肋骨…看天命了。”

又是天命。

陈远握紧拳头。

他知道开矿危险,但没想到危险来得这么快。

“矿洞为什么会塌?”他问陈四。

“支护没做好。”陈四低着头,“新开的矿洞,土质松,应该多用木头撑住。但我太急了,想快点出煤…”

“不是你的错。”陈远打断他,“是我的错。我得太急了。”

“可是…”

“没有可是。”陈远说,“从今天起,矿上安全第一。每个矿洞,下矿前必须检查支护。不符合安全标准的,不准下矿。”

“那产量…”

“产量可以慢,人不能死。”陈远说,“抚恤金按最高标准给。赵铁柱和王石头的家人,社养。”

“是。”

酉时,陈远回到祠堂。

他坐在桌前,摊开账本,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赵铁柱和王石头的样子。他们才二十多岁,家里有老婆孩子,现在…

砰!

门被推开。

李彪派来的监督者,李管事,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这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尖嘴猴腮,穿着绸缎长衫,手里拿着一个算盘。

“陈先生,”李管事皮笑肉不笑,“我来查账。”

陈远合上账本:“李管事,账目每月月底公开。现在才月中,不合规矩。”

“规矩?”李管事嗤笑,“我们李家庄借的钱,我想什么时候查就什么时候查。怎么,有猫腻?”

“没有猫腻。”陈远说,“但社有社的规矩。如果您非要查,可以,但必须有其他村子的代表在场。”

这是社的章程:财务公开,互相监督。

“其他村子?”李管事不屑,“那些泥腿子懂什么账?陈先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借我们李家庄的钱,发展自己的势力,然后…”

“然后怎样?”陈远平静地问。

“然后赖账。”李管事说,“或者,找借口不还。”

“社白纸黑字签的契约,怎么会赖账?”

“那可不一定。”李管事坐下,跷起二郎腿,“我听说,矿上塌了,伤了两个人。这医药费、抚恤金,又是一大笔开支吧?钱不够了,是不是?”

消息传得真快。

陈远心里冷笑。李家庄在社内部,肯定有眼线。

“钱够不够,是社的事。”他说,“不劳李管事心。”

“我当然要心。”李管事说,“我们李家庄的二十两银子,可不能打水漂。这样吧,从今天起,社每笔支出,都要经过我同意。”

“不可能。”陈远说,“契约上写得很清楚,您只能监督,不能涉经营。”

“那如果我非要涉呢?”

气氛骤然紧张。

陈远看着李管事,很久,才开口:“李管事,您知道土豆亩产多少吗?”

李管事一愣:“什么土豆?”

“我们种的土豆。”陈远说,“亩产一千斤。”

“一千斤?!”李管事瞪大眼睛,“胡扯!小麦亩产才两百斤,什么土豆能产一千斤?”

“不信可以去村东看。”陈远说,“今天刚收的,三千多斤土豆堆在那里。而且,这还不是最高产量。如果肥料足,管理好,亩产一千五百斤不是问题。”

李管事脸色变幻。

他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如果土豆真的这么高产,粮食问题就解决了。有了粮食,就能养活更多人,就能…

“你想说什么?”他问。

“我想说,”陈远说,“社的前景,远超你的想象。李家庄那二十两银子,五个月后,连本带利还清,一分不少。但如果你现在捣乱,影响了社的发展,到时候还不上钱,吃亏的是李家庄。”

这是威胁,也是事实。

李管事沉默。

“好。”他最终说,“我不涉。但账目,我要每天看。”

“可以。”陈远说,“但只能看,不能抄录,不能外传。”

“行。”

李管事走了。

陈远坐在那里,感到一阵眩晕。

头痛又来了。

这次特别剧烈,像有一把锤子在脑子里敲。他掏出慕容芷给的瓷瓶,倒出一粒养神丸,吞下。

药效来得慢。他趴在桌上,等着疼痛过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先生?”是小石头。

陈远勉强抬起头:“进来。”

小石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县城来的。”

信是王捕头写的,只有一行字:“监天司已派人南下,预计月内抵达。早做准备。”

月内。

也就是这个月内。

陈远的心沉了下去。

监天司,终于要来了。

“小石头,”他说,“你去把柳老叔、陈四叔他们叫来。紧急会议。”

“是。”

戌时,祠堂。

六个村子的代表都到了。陈远把王捕头的信给他们看。

“监天司…”柳老栓脸色发白,“这…这是什么衙门?”

“一个很特殊的衙门。”陈远说,“他们负责处理‘异人’。我就是他们眼中的‘异人’。”

“那他们来了会怎样?”李大山问。

“两种可能。”陈远说,“第一,招安。给我个官职,但限制我的活动。第二,清除。让我‘自然死亡’。”

“自然死亡…”赵老三握紧拳头,“就是了你?”

“差不多。”陈远说。

“那我们跟他们拼了!”王老七站起来,“我们六个村子,几百号人,还怕他们?”

“怕。”陈远说,“监天司代表朝廷。跟他们拼,就是造反。造反的下场,是诛九族。”

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那怎么办?”张老五问。

“两条路。”陈远说,“第一,我走。离开这里,躲起来。这样监天司可能不会牵连你们。”

“不行!”陈四第一个反对,“你走了,社怎么办?联保怎么办?”

“是啊陈先生,”柳老栓说,“你不能走。你走了,我们就散了。”

“那第二条路呢?”李大山问。

“第二条路,”陈远说,“让我‘死’。”

“什么?”

“监天司不是要让我‘自然死亡’吗?”陈远说,“那我们就演一出戏。让我‘死’一次,骗过他们。然后,我换个身份,换个地方,继续做事。”

“这…这能行吗?”赵老三怀疑。

“不知道。”陈远说,“但可以试试。”

“怎么死?”王老七问。

“矿难。”陈远说,“矿洞塌方,我被埋在里面。挖出来时,已经‘死’了。然后悄悄埋了,实际上我没死,只是躲起来了。”

“可是…”陈四犹豫,“太冒险了。万一真死了呢?”

“不冒险,也是死。”陈远说,“监天司动手,我必死无疑。冒险,还有一线生机。”

众人讨论了很久。

最终,全票通过。

“好。”陈远说,“计划定在五天后。那天矿上会有一次‘意外塌方’,我被埋。你们把我挖出来,宣布死亡,然后悄悄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送到哪?”柳老栓问。

“黑山深处。”陈远说,“慕容先生知道一个地方,很隐蔽。”

“慕容先生也知道这个计划?”

“知道。”陈远说,“她同意帮忙。”

“那…那你走了,社谁管?”陈四问。

“你。”陈远看着陈四,“四叔,你稳重,有经验,大家服你。社的事,你管。柳老叔管联保,李大山管民兵,张老五管账目,赵老三管生产,王老七管后勤。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可是…”

“没有可是。”陈远说,“这是我早就想好的。我不能永远站在前面。你们要学会自己管理自己。”

这话说得很重,但很必要。

陈远知道,自己不可能永远保护这些人。他们必须成长,必须独立。

“好了,”他说,“大家去准备吧。记住,这件事,只有我们在场的七个人知道。其他人,包括家人,都不能说。”

“是。”

会议结束。

陈远独自坐在祠堂里。

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五天后,他就要“死”了。

然后,换一个身份,换一个地方,继续战斗。

但真的能骗过监天司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是唯一的路。

亥时,陈远去了孙婉娘家。

慕容芷正在配药。看到陈远,她点点头:“决定了?”

“嗯。”陈远说,“五天后。”

“药我准备好了。”慕容芷拿出一个小瓷瓶,“这是‘龟息散’。吃下去后,呼吸会变得极其微弱,脉搏几乎摸不到,像死了一样。效果能维持十二个时辰。”

“十二个时辰…够了。”陈远接过瓷瓶。

“但有风险。”慕容芷说,“如果剂量没控制好,可能真死了。或者,醒不过来。”

“我知道。”

“还有,”慕容芷看着他,“即使成功了,你也要在山里躲至少三个月。这三个月,你不能见任何人,不能有任何消息。你能忍受吗?”

“能。”

“你的病…”慕容芷犹豫,“在山里,没有药,没有治疗,可能会恶化。”

“恶化就恶化吧。”陈远说,“反正只有半年时间了。”

慕容芷沉默。

“陈先生,”她最终说,“你为什么要这么拼?”

陈远想了想:“慕容先生,你相信人能改变命运吗?”

“信。”

“我也信。”陈远说,“但改变命运,需要代价。我愿意付这个代价。”

“哪怕付的是命?”

“哪怕付的是命。”陈远说,“因为如果我不付,会有更多人付。赵四付了,赵铁柱和王石头也在付。我付一点,也许他们就能少付一点。”

这话说得很平淡,但很沉重。

慕容芷看着这个瘦弱的书生,忽然觉得,他比那些膀大腰圆的汉子,更像个男人。

“好。”她说,“五天后,我帮你。”

子时,陈远回到茅屋。

他点上油灯,摊开《六村纪事》,写下可能是最后一篇的记。

“…今定假死之计,以避监天司。五后,余将‘葬身’矿难,实则隐于黑山。此计甚险,然别无他法。唯愿诸事顺利,联保得存。”

写到这里,他停笔。

还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想说,对不起,不能陪大家走到底。

想说,谢谢,谢谢你们信任我。

想说,加油,一定要把社建起来,把联保建起来,把这片土地,变成人人有饭吃、有衣穿、有尊严的地方。

但最终,他只写了一句话:

“若余不幸真死,请将本书传之后人。愿后人知:曾有愚人,妄改天命,虽败犹荣。”

写完后,他合上书,吹灭油灯。

在黑暗中,他躺下。

五天后。

他只有五天时间了。

这五天,他要做完所有能做的事。

然后,去赌一场生死。

赌赢了,继续战斗。

赌输了…

那就输了。

但至少,他赌过。

陈远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清冷。

像在为他送行。

也像在告诉他:前路艰难,但请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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