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七年,五月十五,辰时。
黑山深处的小屋里,慕容芷正在给陈远喂药。
三个月了。从四月二十到五月十五,陈远已经沉睡了二十五天。冬眠药剂的效果很好,他的呼吸极其微弱,心跳慢到几乎感觉不到,像一块会呼吸的石头。
慕容芷每天给他喂两次药——不是治病的药,是维持生命的药。一种用山参、黄芪、当归熬成的浓汤,用竹管一点点滴进喉咙。大部分会流出来,但总有一些会渗进去。
她还会给他按摩,防止肌肉萎缩。从手臂到腿,一寸一寸地按,很慢,很仔细。这是她从西域学来的手法,据说能让沉睡的人保持身体机能。
“你今天看起来好一点了。”她一边按摩一边说,虽然知道陈远听不见,“脸色没那么苍白了。”
窗外,山里的清晨很美。鸟鸣清脆,阳光透过树叶洒进来,斑斑点点。如果不是在躲藏,这里其实是个隐居的好地方。
但慕容芷知道,平静只是表面。
七天前,她在下山采药时,看到了陌生人——不是猎户,不是樵夫,是穿着便衣但行动整齐的汉子,三个人,在树林里搜索什么。
监天司的人。
他们果然来了。
虽然陈远“死”了,但他们还是来了,可能是例行调查,也可能是怀疑。
慕容芷立刻撤回小屋,加强了隐蔽。她用藤蔓把窗户遮得更严实,在屋外撒了药粉掩盖人气,还设了几个简易的报警机关——如果有人靠近,铃铛会响。
到目前为止,还没人来。
但她不敢大意。
按摩完,她坐在床边,看着陈远沉睡的脸。
这个书生,到底是谁?
她从西域来中原,是为了找一个答案——关于“异人”,关于这个世界轮回的答案。她师父临终前说,每三百年,会有“异人”出现,试图改变世界,但最终都会失败,引发灾难。
师父让她来中原,找到这个时代的“异人”,阻止他。
她找到了陈远。
但奇怪的是,她不想阻止他。
也许是因为,他改变的方式不一样。不是造反,不是人,是建社,是种土豆,是教人认字。
也许是因为,他明明知道自己要死了,还要拼命做事。
也许是因为…她在他身上,看到了某种光。
那种在黑暗中,依然不肯熄灭的光。
“快点醒吧。”她轻声说,“很多人需要你。”
巳时,青石村祠堂。
社的第一次月度会议正在召开。
陈四坐在主位,面前摊着账本。柳老栓、李大山、张老五、赵老三、王老七坐在两边,表情都很严肃。
“这个月的账目。”陈四开口,声音有些紧张,“总收入…八两七钱银子。”
“多少?”李大山睁大眼睛。
“八两七钱。”陈四重复,“矿上出了四千斤煤,卖了六两。磨坊磨了一千五百斤麦子,加工费收入一两五钱。铁匠铺打了四十把锄头,二十把镰刀,卖了一两二钱。”
“支出呢?”柳老栓问。
“支出…九两二钱。”陈四说,“工钱五两,材料费三两,杂项一两二钱。”
“那就是…亏了五钱?”张老五皱眉。
“是。”陈四点头,“但这个月有特殊情况。矿上安全改造,停了三天工。磨坊第二架水车安装,也停了几天。下个月,应该会好转。”
“下个月能赚多少?”赵老三问。
“预计…十二两左右。”陈四说,“矿上产量能到六千斤,磨坊能到两千斤,铁匠铺能打六十把农具。”
“那还是不够还债啊。”王老七叹气,“我们借了九十两,五个月要还一百多两。照这个速度,还不完。”
气氛沉重。
陈远在的时候,大家都觉得前景光明。陈远不在了,现实就残酷地摆在面前。
“还有,”柳老栓说,“李家庄开始动手了。”
“什么动作?”
“他们在县城开了个煤铺,煤价比我们低两文。”柳老栓说,“还放出话,说我们的煤有杂质,烧不旺。这个月,澡堂的刘掌柜已经找过我,说如果我们不降价,他就不买了。”
价格战。
这是李家庄的拿手好戏。用本钱压价,挤垮竞争对手。
“那我们降价吗?”李大山问。
“降不起。”陈四说,“我们的成本摆在那里。再降,就亏本了。”
“可是不降,煤卖不出去啊。”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声。
“不好了!不好了!”
一个民兵跑进来,气喘吁吁:“李家庄的人…把我们的运煤车堵在路上了!”
午时,青石村外五里。
五辆运煤的板车被十几个人围住。为首的是李管事,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挑夫们。
“这条路,是我们李家庄修的。”李管事慢悠悠地说,“以前让你们走,是看你们可怜。现在嘛…要收过路费。”
“什么过路费?”带队的挑夫是柳树屯的柳青,柳老栓的儿子,年轻气盛。
“一辆车,一文钱。”李管事说,“五辆车,五文钱。以后每天都要收。”
“你抢钱啊!”柳青怒道。
“怎么说话呢?”李管事冷笑,“这是规矩。不交钱,就别想走。”
挑夫们握紧了扁担。但他们只有五个人,对方有十几个人,还骑着马,打不过。
正僵持着,陈四带着人赶到了。
“李管事,”陈四沉着脸,“这是什么意思?”
“陈掌柜来了啊。”李管事皮笑肉不笑,“没什么意思,就是收个过路费。你们社赚了那么多钱,还在乎这点小钱?”
“这条路是官道,什么时候成你们李家庄的了?”
“官道?”李管事嗤笑,“陈掌柜,你睁大眼睛看看,这路碑上写的什么?”
陈四看向路碑。那是一块半人高的石碑,上面刻着字。他识字不多,但勉强认得:“李家庄…捐修…”
“看到了吧?”李管事说,“这路是我们李家庄出钱修的,我们收点养护费,天经地义。”
这是诡辩。路确实是李家庄出钱修的,但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而且当时说的是“捐修”,不是“私产”。
但跟李家庄讲道理,没用。
“多少钱?”陈四问。
“一辆车一文,五文。”李管事说,“不过今天是第一次,给你们打个折,三文吧。”
陈四从怀里掏出三文钱,扔在地上。
“走吧。”他对挑夫们说。
李管事捡起钱,笑了笑:“陈掌柜爽快。明天记得带钱哦。”
运煤车走了。
陈四站在原地,看着李家庄的人骑马离去,握紧了拳头。
“四叔,”柳青不甘心,“我们就这么忍了?”
“不忍怎么办?”陈四说,“打?打不过。告官?官府向着他们。”
“可是…”
“没有可是。”陈四转身,“回去,开会。”
未时,祠堂再次开会。
“李家庄这是要死我们。”陈四说,“压价,收过路费,下一步可能就是挖人,或者…更狠的。”
“那我们怎么办?”张老五问。
“两条路。”陈四说,“第一,硬扛。他们有本钱压价,我们也有本钱——土豆。土豆丰收了,我们不缺粮食,可以跟他们耗。”
“能耗多久?”
“不知道。”陈四说,“但陈先生说过,李家庄的钱也不是无限的。他们放,开赌场,赚钱快,但风险大。只要我们撑住,他们可能先垮。”
“第二条路呢?”
“第二条路,”陈四犹豫了一下,“找靠山。”
“什么靠山?”
“官府。”陈四说,“周县令虽然收了李家庄的好处,但也不是铁板一块。我们可以…送更多好处。”
贿赂。
这是陈远生前定下的策略,但现在陈四说出来,还是有些别扭。
“送什么?”柳老栓问。
“土豆。”陈四说,“亩产一千斤的土豆,周县令肯定感兴趣。我们可以献上种子,献上种植方法,换他的支持。”
这个主意不错。
土豆的高产,对官员来说是政绩。如果周县令能把土豆推广到全县,甚至全府,那就是大功一件,升官有望。
“谁去送?”李大山问。
“我去。”陈四说,“明天就去。”
申时,陈四回家准备礼物。
他挑了一百斤最好的土豆,个大,饱满,没有虫眼。又写了一份种植方法——是陈远口述,他记录的,虽然字迹歪斜,但内容详细。
正准备出门,小石头来了。
“四叔,”少年说,“我也去。”
“你去什么?”
“我想…学学。”小石头说,“陈先生说过,要多看,多学。”
陈四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三个月来,小石头变化很大。以前是瘦小的、胆怯的,现在虽然还是瘦,但眼神坚定了,背也挺直了。
“好。”陈四说,“一起去。”
五月十六,辰时,县衙。
周县令正在后院喝茶,听说陈四求见,皱了皱眉。
陈远死了,他对社的兴趣就小了很多。一群泥腿子,能成什么事?
但听说带了“祥瑞”,还是见了。
“什么祥瑞?”他问。
“土豆。”陈四让人抬上那一百斤土豆,“亩产一千斤的粮食。”
“一千斤?”周县令站起来,走到土豆前,拿起一个掂了掂,“真的?”
“千真万确。”陈四说,“我们种了三亩,收了三千多斤。这是种植方法,请大人过目。”
周县令接过那张纸,看了几眼。字很丑,但内容详实:怎么选种,怎么切块,怎么催芽,怎么栽种,怎么施肥…
如果真能亩产一千斤,那可是天大的政绩。
“你们想要什么?”他问。
“只求大人主持公道。”陈四说,“李家庄压价,收过路费,想垮我们社。我们倒了,这土豆…也就没人种了。”
这话说得很巧妙。
不是直接要好处,而是说“土豆没人种”。周县令想要政绩,就得保住社。
“嗯…”周县令沉思,“李家庄那边,我会去说。不过…”
他顿了顿:“你们社,现在谁管事?”
“是我。”陈四说。
“你?”周县令打量他,“我记得你是个铁匠。”
“是。”陈四点头,“但陈先生临走前,把社托付给我。”
“陈远…”周县令叹息,“可惜了。是个能人。”
“大人,”陈四趁机说,“陈先生生前还有个想法——把土豆推广到全县,让所有人都能吃上饱饭。如果大人支持,我们愿意提供种子,提供技术。”
“全县…”周县令眼睛亮了,“需要多少种子?”
“第一年,可以先在几个村子试种。需要大约…五千斤种子。”
“五千斤,你们有吗?”
“有。”陈四说,“我们留了种,可以匀出来。”
“好!”周县令拍板,“这事我支持。李家庄那边,我去打招呼。你们专心种土豆,有什么困难,直接来找我。”
“谢大人!”
从县衙出来,陈四松了口气。
小石头小声问:“四叔,周县令…信得过吗?”
“信不过。”陈四说,“但他想要政绩,我们就给他政绩。各取所需。”
“那李家庄…”
“李家庄再嚣张,也不敢明目张胆跟官府作对。”陈四说,“至少能安稳一段时间。”
午时,黑山小屋。
慕容芷正在煎药,忽然听到铃铛响。
有人靠近。
她立刻吹灭炉火,躲到门后,手里握着匕首。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止一个人。
“这里好像有个屋子。”一个男人的声音。
“进去看看。”另一个声音。
门被推开。
两个汉子走进来,穿着便衣,但腰里别着刀。他们扫视屋内——床、桌子、炉灶,还有…床上躺着的人。
“有人!”一个汉子说。
两人走到床前,看着沉睡的陈远。
“这谁?”
“不知道。看样子…像在睡觉?”
“不对。”另一个汉子皱眉,“呼吸太弱了,不像正常人。”
他伸手去探陈远的鼻息。
就在这时,慕容芷从门后闪出,匕首抵住他的脖子。
“别动。”
两个汉子都愣住了。
“你是谁?”被挟持的汉子问。
“我是这里的药师。”慕容芷说,“你们是谁?为什么私闯民宅?”
“我们…我们是过路的,想讨口水喝。”
“过路的带着刀?”慕容芷冷笑,“说实话,不然我割断你的喉咙。”
另一个汉子想拔刀,慕容芷手腕一抖,匕首划破了手中汉子的皮肤,血渗出来。
“别动!”被挟持的汉子喊道,“我们是…监天司的人。”
果然。
“监天司来这里什么?”慕容芷问。
“找人。”汉子说,“一个叫陈远的书生。”
“陈远?”慕容芷故作惊讶,“他不是死了吗?矿难,青石村的人都看见了。”
“我们怀疑…他没死。”
“为什么怀疑?”
“因为…”汉子犹豫,“因为他的死太巧了。正好在我们来之前死了。”
“所以你们就来山里搜?”
“是。”
慕容芷心里快速盘算。
了他们?不行,监天司会派更多的人来。
放他们走?他们会回去报告,说山里有个可疑的人。
只能…
“你们找错地方了。”她说,“这个人是我弟弟,得了怪病,一直昏迷。我带他来山里静养,已经三个月了。”
“三个月?”汉子怀疑,“他是什么病?”
“离魂症。”慕容芷说,“西域传来的怪病,你们不懂。”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
“让我们检查一下。”另一个汉子说。
“可以。”慕容芷松开匕首,“但你们要小心,他身体很弱。”
两个汉子仔细检查陈远。呼吸微弱,脉搏几乎摸不到,脸色苍白,确实像重病之人。
“你真是他姐姐?”一个汉子问。
“是。”慕容芷说,“我从西域来,就是为了给他治病。”
“西域…”汉子沉吟,“你叫什么名字?”
“慕容芷。”
两个汉子记下名字,又看了看屋内,没什么可疑的。
“打扰了。”他们说,“如果看到可疑的人,请告诉我们。”
“好。”
两个汉子走了。
慕容芷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树林里,才松了口气。
好险。
但他们记下了她的名字,记下了这个地点。
这里不安全了。
她必须尽快转移。
可是陈远还在沉睡,怎么转移?
酉时,青石村。
小石头在陈远的茅屋里,点着油灯,看《六村纪事》。
他已经能看懂大部分内容了。这三个月,他每天晚上都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不懂就问陈四,问柳老栓,甚至问老吴。
今天看到陈远写假死计划的那一篇。
“…今定假死之计,以避监天司。五后,余将‘葬身’矿难,实则隐于黑山…”
小石头的手在抖。
原来陈先生没死。
原来这一切都是计划。
他感到一阵狂喜,但又立刻冷静下来。
陈先生没死,但他在哪里?为什么三个月了还不回来?
是不是出了意外?
他继续往下看。
“…慕容先生言,龟息散能假死十二时辰,另有秘药可沉眠三月。三月后,余当归来…”
三个月。
从四月二十算起,三个月后是七月二十。
还有两个月。
小石头合上书,心里有了决定。
他要等陈先生回来。
在这两个月里,他要好好学,好好,等陈先生回来时,让他看到一个不一样的自己。
还有,他要守住这个秘密。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陈先生没死。
尤其是…监天司的人。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小石头在吗?”
是陈四的声音。
小石头赶紧把书藏好,开门:“四叔。”
“收拾一下,”陈四说,“明天跟我去县城,谈一笔生意。”
“什么生意?”
“煤的生意。”陈四说,“澡堂的刘掌柜想跟我们签长期合约,但价格要再谈。你脑子灵,帮我去算算账。”
“好。”小石头点头。
戌时,黑山小屋。
慕容芷决定连夜转移。
她用树枝和草做了个简易担架,把陈远放在上面,用绳子固定好。然后背起药箱,拉起担架,悄悄离开小屋。
夜色很深,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光。
山路很难走,尤其是拉着担架。但她必须走。监天司的人可能还会来,这里已经暴露了。
她要去找另一个地方——师父生前告诉她的一个秘密地点,在黑山更深处,一个天然的山洞,入口很隐蔽,里面很大,还有水源。
那是师父当年隐居的地方。
师父说,如果有一天遇到危险,就去那里。
现在,是时候了。
慕容芷拉着担架,在黑暗中艰难前行。
担架上的陈远,依然沉睡。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被转移。
不知道,危险正在近。
也不知道,两个月后,当他醒来时,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但他相信,会更好。
因为有人在为他战斗。
因为有人在等他回来。
山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像在低语:快醒来吧,快醒来吧。
战斗,还没结束。
希望,还在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