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主角是徐仁平魏承泽的小说《石镜奇谭》是由作者“归家渡”创作的悬疑灵异著作,目前连载,更新了230032字。
石镜奇谭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嘉靖三十四年腊月初七·亥时三刻
城南土地庙枯井·子夜寒气凝霜 远处更声飘渺
徐仁平把自己塞进土地庙后墙与枯井之间的阴影里,背靠着长满湿滑青苔的砖墙,像只受伤的野兽在舔舐伤口。
肺里还残留着玄妙观那股焦糊的烟火气,喉咙被灼热的烟尘呛得发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硫磺的余味。他右手的虎口在翻墙时被粗糙的墙砖豁开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凝了,但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清虚观主最后那声戛然而止的长啸,和那冲天而起的青白色烈焰。
他闭上眼,那画面就在黑暗中烧灼:三清殿的轮廓在诡异的火光中扭曲,檐角的吻兽在热浪里像要腾空而起,清虚观主挺直如松的背影被烈焰吞噬前瞬间,左手那个古怪的诀印,小指最后那一记剧烈的抽搐。
那不是寻常的斗姆诀。现在他明白了。拇指扣食指,是“固”,是守住;中指、无名指蜷曲抵掌心,是“藏”,是隐秘;小指挑起,是“警”,是示警。整个手诀连起来,是道门秘传的“固藏警诀”,意思是“此处有眼线,所谈之事有诈,勿直言”。
清虚观主从他一进殿,就在用手诀警告他:殿内不安全,说话要小心,有人监听。
而他竟然直到看见窗外松枝无风自动,才恍然惊觉——那是听瓮的听杆!有人在用这种古老的监听工具,隔着墙壁、隔着庭院,监听着三清殿内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所以清虚观主才会突然提高音量,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才会用假木匣做戏;才会在最后时刻,用身体挡住窗户的视线,用脚尖踢他暗示,用快如鬼魅的手法将真木匣塞进他怀里。
一切都是在为窗外那双看不见的耳朵演戏。
而演戏的代价……
徐仁平猛地睁开眼,死死咬住后槽牙,不让喉咙里那股灼热的东西涌上来。他不能想,不能现在想。清虚观主用命换来的时间,他不能浪费在无用的悲愤里。
他深吸一口子夜冰冷的、带着泥土和腐朽落叶气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土地庙很破,年久失修,正殿的瓦塌了一半,月光从破洞漏下来,照在土地爷斑驳掉彩的神像上,那张本该慈祥的脸在明暗交错中显得诡异莫名。院子很小,满地枯草落叶,中央就是那口枯井。
井口是整块青石凿成的,边缘被绳索磨出了深深的凹痕,井沿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井口直径约三尺,深不见底,往下看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有阴冷的风从井底倒灌上来,带着一股陈年的、类似铁锈和淤泥混合的腥气。
子时。韩江约定的时间。
徐仁平从阴影里探出半个身子,目光扫过破败的庙院。没有韩江的影子。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飘渺的更声:笃——笃,笃笃。三更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紫檀木匣,入手冰凉坚硬。又摸了摸袖袋里那半块刻着矿图的磁石,还有贴身藏着的破金水陶罐、清心蜡丸、窥星管。这些都是筹码,也是催命符。
就在这时,井里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咕嘟”声。
像水泡破裂。
徐仁平浑身一僵,屏住呼吸,慢慢挪到井边,俯身向下看。井里太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股阴冷的风持续地往上涌。他又听了片刻,没有声音。
是错觉?还是井底真有东西?
他想起来福让刘小聋转达的话:“明午时,去城南土地庙,守着那口枯井。子时前后,东西一定会浮上来。”
子时前后。现在就是子时。
徐仁平从袖袋里摸出火折子——是临出门前福安塞给他的,用油纸包着,防。他揭开油纸,擦着火石,“嗤”一声,橘黄色的火苗窜起。他护着火,小心翼翼地将火折子探到井口上方,借着微弱的光往下照。
井壁是青砖砌的,砖缝里长满了深色的苔藓和不知名的蕨类植物。井很深,火光照不到底,只能看见下面约两丈处,水面反射着跳动的光——井里有水?不是枯井吗?
不对。他定睛细看,那不是水面,是一个半透明的、鼓胀的球状物,正半浮在井中,随着井底涌上的气流微微晃动,表面反射着油润的光。
猪尿脬。
来福说的猪尿脬!真的浮上来了!
徐仁平心脏狂跳。他左右看了看,庙院依旧空无一人,只有风声呜咽。他迅速从井边捡起一不知谁丢弃的、约莫丈长的竹竿,竹竿一头还绑着个生锈的铁钩,可能是以前用来打捞井里杂物用的。他将竹竿探下井,用铁钩小心地去勾那个猪尿脬。
猪尿脬浮在离井口约两丈的深度,竹竿勉强能够到。他试了三次,铁钩才勾住猪尿脬上系着的草绳。他屏住呼吸,缓缓将竹竿往上提。
竹竿很长,猪尿脬又有些分量,提上来很费力。他右手的伤口被竹竿粗糙的表面摩擦,又开始渗血,但他不敢松手,一点点往上提。终于,猪尿脬被提出了井口。
是个完整的、吹胀的猪尿脬,有小孩脑袋大小,表面用刀刻着字,正是来福的笔迹:“玄妙观三清殿西三砖下,镜宫密道。腊月十三,子时,镜裂。丁来福绝命。”
绝命。又是绝命。
徐仁平眼眶发热。他放下竹竿,双手捧起猪尿脬。入手很轻,但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猪尿脬用草绳扎得死紧,他费了些力气,用短刀割断草绳,猪尿脬“嗤”地泄了气,软塌下来。他撕开一个口子,伸手进去掏。
先掏出来的是个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打开,里面是三样东西:半块磁石,一卷硝制羊皮图,一张桑皮纸阵图。正是来福托刘小聋要送出来的东西。
他把这三样和怀里清虚观主给的星图残片放在一起,就着尚未熄灭的火折子光,快速比对。
磁石裂面上的矿道图,羊皮图上的地脉走向,桑皮纸上的八角阵图,星图残片上的星宿方位——四张图,四个角度,指向同一个地方:鹰嘴岩地底深处,那十二铜柱的位置,和石镜阁地下三十丈的镜宫。
而星图残片上,那三道灼烧形成的裂纹,交汇于一点——正是弼星原本该在的位置。清虚观主说得对,以那焦痕最深的一点为心,按星图比例丈量,可以反推出被抹去的真实方位。
但如何丈量?需要参照物。
徐仁平的目光落在星图残片的边缘。那里,靠近北斗天枢星的位置,用银线绣着几个极小的篆字,他之前没注意。此刻凑近了,借着火光细看,是八个字:
“以管窥天,以蠡测海”
以管窥天……管?
他猛地想起怀里的窥星管。清虚观主给他时,说“用此管观星,可见星移轨迹”。难道这窥星管,不仅是观星工具,还是丈量星图比例、定位真实星位的“尺”?
他迅速掏出窥星管,将水晶镜片一端对准星图残片。透过镜片看去,星图被放大,银线绣成的星辰和连线纤毫毕现。他移动窥星管,将焦痕最深的那一点,对准镜片中心的十字准星。
然后,他缓缓转动窥星管的筒身。筒身表面,那些阴刻的二十八宿星图,随着转动,与绢布上的星图产生微妙的对应关系。当筒身转到某个特定角度时,他透过镜片看见,筒身刻着的“弼星”位置,恰好与绢布上焦痕最深的那一点,完全重合!
找到了!
被抹去的弼星真实方位,就在窥星管此刻指示的方向——西北偏北,仰角十五度。将这个角度换算成地面方位和深度……
徐仁平脑子里飞快计算。他虽然没有专门学过堪舆,但进士出身,对算术、地理都有涉猎。结合羊皮地脉图上的比例尺,磁石矿道图的深度标记,他很快得出一个大致位置:
鹰嘴岩主矿洞正下方,约三十五丈深处。那个位置,在磁石图上,恰好是十二个红点中,最核心、也是唯一一个用金砂点出的点。
金砂。不是朱砂。
徐仁平呼吸一窒。他之前没注意这个细节。十二个红点,十一个用朱砂,唯独这一个用金砂。金在五行属“庚”,主,主变革,也主……极贵。
这是阵眼。是真正的、驱动整个“汲灵大阵”的核心阵眼,不是那八按八卦方位布置的铜柱,也不是那四按时辰发动的辅柱,而是深埋三十五丈地下、用金砂标记的、被从星图上抹去的“弼星”之位。
毁了它,阵就破了。
但如何下去?三十五丈,超过百尺深,寻常矿洞本挖不到那么深。除非……
玄妙观三清殿西墙第三块砖下的密道!
徐仁平豁然开朗。来福在猪尿脬上刻的字,清虚观主用命暗示的警告,刘小聋转述的他爹的遗言——所有线索,终于在此刻轰然贯通,拼出了一条通往深处的路:
炼药局在嘉靖八年重修镜宫时,秘密从玄妙观挖了一条密道,直通镜宫。镜宫的核心,就是那面能照出地脉流向的铜镜。而铜镜的位置,正是弼星对应的地脉节点,也是“汲灵大阵”真正的阵眼。
徐茂三年前在玄妙观制造“喷丹”事故,用灼烧星图残片,抹去弼星星位,就是为了掩盖这个真正的阵眼位置,确保万一有人得到星图,也找不到要害。
而腊月十三子时,炼药局将驱赶百名匠人进入镜宫,以心头热血浇灌铜镜,彻底激活大阵,抽昆山地脉。届时,地髓丹成,百里绝户。
他必须在腊月十三子时之前,找到玄妙观密道入口,进入镜宫,毁掉那面铜镜。
但密道入口在西墙第三块砖下,而西墙外,此刻恐怕已经布满了炼药局的眼线,甚至……徐茂的人。
徐仁平感到一阵冰冷的窒息。这是死局。明知入口在哪,却无法接近。玄妙观刚刚经历大火,三清殿被毁,清虚观主生死不明,此刻的玄妙观,必然是龙潭虎。
怎么办?
就在他心念电转、冷汗浸透后背时,土地庙破败的山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至少三个人,脚步很轻,但落地很稳,是练家子。而且,脚步声在庙门外停住了,没有立刻进来。
徐仁平浑身汗毛倒竖。他迅速将四张图塞进怀里,吹灭火折子,整个人缩回井边的阴影里,右手摸向腰间——那里只有一把的短匕,还是福安硬塞给他的。
门外的人没有动,似乎在倾听庙内的动静。
死寂。只有风声,和徐仁平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冰冷、熟悉的声音,压得很低:
“徐大人,子时已到。韩某履约而来。”
是韩江。
但徐仁平没有动,也没有回应。因为韩江说完这句话后,门外又响起了另一个声音,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本地口音:
“头儿,庙里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在井边。没埋伏。”
韩江带人来了。还带了能听呼吸辨位的高手。
徐仁平握紧了短匕,掌心全是汗。他不知道该不该信韩江。清虚观主说“可用之,不可信之”。但眼下,他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徐大人,”韩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近了些,似乎人已经进了山门,“玄妙观大火,三清殿尽毁,清虚观主……殉道了。炼药局的人正在全城搜捕你。你此刻出去,走不出三条街。”
徐仁平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把。清虚观主……殉道了。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还是让他眼前一黑。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然后从阴影里慢慢站起身,但没有走出阴影范围。
“韩大人,”他开口,声音嘶哑,“既知徐某是钦犯,何不直接进来拿人?”
门外沉默了一瞬。然后,韩江的身影出现在破烂的山门门槛内。他还是那身靛蓝箭衣,但外面罩了件黑色的斗篷,斗篷帽子拉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左眉那道疤在月光下隐约可见。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黑衣、戴斗笠的汉子,一左一右,像两尊。
“徐大人说笑了。”韩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韩某若想拿人,在徐府花厅就可以动手,何必等到此刻,来这荒郊破庙。”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院子中央,离徐仁平藏身的井边阴影约三丈远。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很谨慎。
“韩某此来,是履约,也是求证。”韩江的目光透过黑暗,精准地落在徐仁平藏身的方向,“徐大人戌时在玄妙观,拿到了星图残片,可是真的?”
徐仁平心头一紧。韩江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他在玄妙观有眼线?还是说……监听三清殿的,就是他的人?
“韩大人消息灵通。”徐仁平不置可否。
“徐大人不必试探。”韩江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监听三清殿的,是炼药局‘丙字库’的探子,用的是工部军器监改良的‘瓮听车’,可移动,可藏于车底。韩某的人跟踪他们到玄妙观外,亲眼看见他们布设听瓮,也亲眼看见三清殿大火。韩某还知道,带头监听的是个独眼汉子,左脸有疤,叫李铁头,是鹰嘴岩的矿监,也是炼药局丙字库在昆山的管事之一。”
李铁头。死来福、抓走大柱、封矿灭口的那个李铁头。
徐仁平咬紧牙关:“韩大人既然知道,为何不出手?为何眼睁睁看着清虚观主……”
“因为韩某的任务,不是救一个道士,是查清整个炼药局在昆山的布局,拿到他们谋逆的铁证。”韩江打断他,声音冷硬如铁,“清虚观主以身为饵,诱出李铁头,又用道门秘术焚殿,至少拖住了炼药局三十名好手,给了韩某可乘之机。韩某趁乱,拿下了李铁头安在玄妙观外的两个暗桩,撬开了他们的嘴。”
他顿了顿,从斗篷下伸出一只手,手里捏着个东西,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
是块腰牌。和徐仁平怀里那块“丙字九号”几乎一模一样,但编号是“丙字三号”。
“这是从其中一个暗桩身上搜出来的。”韩江将腰牌抛给徐仁平,“丙字三号,权限比你的九号高。持此牌者,可调丙字库一半物料,可进丙字级大部分禁地,包括……玄妙观三清殿西墙下的那条密道。”
徐仁平接住腰牌,入手冰凉沉重。他翻到背面,刻着名字:“李魁”。
李铁头。
“李铁头人呢?”徐仁平抬头问。
“死了。”韩江淡淡道,“三清殿大火,他带人冲进去抢星图残片,被清虚观主临死前引爆的‘三昧真火符’困在殿中,烧成了焦炭。这块牌子,是韩某从一个逃出来的小喽啰身上拿到的。”
徐仁平握紧了腰牌,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李铁头死了,清虚观主用同归于尽的方式,换掉了炼药局在昆山的一个重要头目,还留下了这块能进密道的腰牌。
这是清虚观主用命铺的路。
“韩大人想要什么?”徐仁平定定地看着韩江,“星图残片?”
“星图残片,韩某要看,但不要。”韩江摇头,“韩某要的,是你怀里那四张图合在一起,指向的真正位置,和进入那位置的方法。”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距离拉近到两丈。他身后的两个黑衣人,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徐大人,时间不多了。”韩江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丝急切,“李铁头死,密道入口暴露,炼药局此刻必然已经惊动。最迟明天亮,他们就会彻底封锁玄妙观,甚至可能直接启用密道,提前进行‘匠人祭’。我们必须在天亮前,进入密道,找到镜宫,毁掉阵眼。”
“我们?”徐仁平捕捉到这个字眼。
“对,我们。”韩江扯下斗篷帽子,露出那张冷硬的脸,左眉的疤在月光下像一条僵死的蜈蚣,“韩某是锦衣卫北镇抚司小旗,奉指挥使陆炳密令,暗中调查陶仲文及炼药局‘以人炼丹、动摇国本’之罪。此事,皇上不知,司礼监不知,陶仲文更不知。韩某在昆山潜伏三个月,等的就是今晚,等一个能拿到星图残片、有理由进入炼药局禁地、且愿意毁掉那劳什子地髓丹的人。”
他看着徐仁平,目光锐利如刀:“徐大人,你丁忧归乡,是巧合,也是天意。你手中有丙字九号腰牌,有地脉全图,有星图残片,有进入密道的理由——查探家族产业,追查徐茂下落,什么理由都行。你是唯一一个,能在不引起炼药局彻底警觉的前提下,接近镜宫的人。”
徐仁平沉默。韩江的话,逻辑上说得通。锦衣卫奉命暗中调查陶仲文,这符合陆炳一贯的行事风格——这位锦衣卫指挥使,是少数几个敢和陶仲文明争暗斗的朝廷大员。而自己,确实具备了所有“合适”的条件。
但,可信吗?
“韩大人如何证明,你所言非虚?”徐仁平问。
韩江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扁平的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他将纸展开,对着月光。
纸上盖着鲜红的朱印,印文是“锦衣卫指挥使陆”。印旁,是几行刚劲的小字:
“查陶仲文以人炼丹、动摇地脉、祸乱江南事。持此令者,北镇抚司小旗韩江,可便宜行事。凡阻挠者,以谋逆论。陆炳。”
是陆炳的手令。印是真的,徐仁平在京城时见过陆炳的奏折,认得他的笔迹和印鉴。
“此令,韩某入昆山时,指挥使亲手所予。”韩江收起手令,重新看向徐仁平,“徐大人,韩某知你仍有疑虑。但清虚观主以死为你铺路,来福以命为你传讯,昆山百里生灵悬于一线,你我没有时间再相互试探了。”
他伸出手:“星图残片,给韩某一观。韩某指给你看,那三道裂纹交汇处,被抹去的星位真正所在。然后,你我联手,在天亮前,下密道,毁镜宫。”
徐仁平盯着韩江伸出的手,又看向他身后那两个如铁塔般的黑衣人。月光下,三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与土地庙斑驳的树影、倒塌的墙垣纠缠在一起,像一幅诡谲的剪影。
怀里的四张图在发烫。清虚观主的诀别,来福的绝命,陈妈的眼泪,大柱的断指,鹰嘴岩下那百名匠人……所有的重量,此刻都压在他肩上。
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在子夜的寒气中凝成一团转瞬即逝的雾。
然后,他从怀中掏出那个紫檀木匣,打开,取出深蓝色的星图残片,却没有递过去,而是就着月光,在自己面前展开。
“韩大人想看,可以。”徐仁平的声音平静下来,“但请韩大人先告诉我,玄妙观密道入口的具置,以及……密道内的布防。”
韩江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在疤脸上显得有几分狰狞。
“徐大人,终于像个办事的人了。”他收回手,从怀中掏出一卷薄薄的、画在细绢上的草图,在月光下展开。
图上画的是玄妙观的平面布局,精确到每一殿、每一廊、每一棵树。在西墙位置,用朱砂标了个醒目的红点,旁边小字标注:“西三砖,活板,下三十丈,至镜宫外廊。守卫四人,分两班,子丑寅一,卯辰巳一。丑时换岗,间隙十息。”
丑时换岗,间隙只有十息。也就是说,他们必须在丑时整点,守卫换岗的那十息内,潜入密道入口,还不能惊动任何人。
“现在是子时三刻。”韩江收起草图,“我们还有半个时辰准备。徐大人,星图。”
徐仁平不再犹豫,将星图残片递了过去。韩江接过,迅速扫了一眼,目光立刻锁定在那三道裂纹交汇处。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铜制罗盘,将罗盘中心对准裂纹交汇点,然后转动罗盘外圈的二十八宿刻度。
“果然……”韩江喃喃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被抹去的弼星,对应地脉‘庚金位’,在鹰嘴岩主矿洞正下三十五丈,与玄妙观密道入口的直线距离是……二百四十丈。密道不是直的,有转折,实际长度约三百丈。镜宫的核心,就在密道尽头。”
他看向徐仁平:“徐大人,你的羊皮地脉图,磁石矿道图,桑皮阵图,都拿出来。我们必须在进入密道前,把里面的结构、机关、守卫点,全部推演清楚。错一步,就是死。”
徐仁平点头,将其余三张图也取出。四人——徐仁平、韩江,以及那两个始终沉默的黑衣人——围成一圈,就着微弱的月光和一支刚刚点燃的、用身体遮挡光亮的火折子,在土地庙冰冷的泥地上,将四张图拼合、比对、标注。
月光从破败的庙顶漏下,照着四个俯身的人影,像在进行一场隐秘的祭仪。远处,更声又起:笃——笃,笃笃,笃笃笃。
四更了。
离天亮,还有一个半时辰。
离腊月十三,还有五天零一个时辰。
玄妙观的大火余烬未冷,土地庙的枯井旁,一场通向地底深渊的赴死之路,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