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宝，你今天真漂亮。”
赵宇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像一把精心调校的大提琴，每一个音节都精准地拨动着李小英的心弦。他坐在小英对面，隔着火锅升腾起的白色雾气，深情款款地注视着她。桌上摆满了肥牛、毛肚、虾滑，红油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散发出诱人的辛辣香气。
这是学校后街那家最火的“川味观”，人均消费抵得上小英一周的生活费。此刻正是晚餐高峰期，周围人声鼎沸，觥觥交错，充满了世俗的烟火气。
小英有些局促地坐在椅子上，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她身上穿着自己最好的一件米白色连衣裙，那是去年生时母亲难得给她买的，虽然洗过几次有些发旧，但依然整洁。出门前，她特意洗了澡，洗去了下午那场暴雨带来的狼狈，还偷偷用了室友孙悦放在洗手台上的、据说很贵的护发精油，让头发看起来柔顺光亮。她甚至鼓起勇气，涂了一点王萌淘汰下来的、已经掉的变色唇膏。
她想让自己看起来配得上这里，配得上赵宇。
“学长……谢谢你。”小英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脸颊因为火锅的热气和内心的羞涩而泛起红晕。
“跟我还客气什么？”赵宇轻笑一声，伸出修长的手指，用公筷夹起一大片肥牛，在翻滚的红油里涮了涮，然后熟练地蘸了香油蒜泥，放进了小英的碗里。“来，多吃点，看你瘦的。下午淋了雨，吃点辣的驱驱寒。”
他的动作自然而体贴，仿佛做过千百遍。小英看着碗里那片裹满红油、香气扑鼻的肥牛，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下午在宿舍发生的一切——那冰冷的雨水、周丽的辱骂、被反锁在门外的恐惧——仿佛都随着这口热辣的火锅，变得遥远而不真实了。
就在两个小时前，当她洗完澡，带着一身水汽和满心疲惫推开卫生间门时，迎接她的不是温暖的宿舍，而是冰冷的门锁和死一般的寂静。
她拧了拧门把手，纹丝不动。
“周丽？王萌？开开门，我洗完了。”她小声地敲门。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只有综艺节目的声音和隐约的笑声透过门板传出来。
“开开门好吗？我还没拿钥匙。”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哎呀，烦不烦啊！”里面传来周丽不耐烦的尖叫，“我们要睡了！别吵！”
睡了？现在才晚上六点半。
小英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她知道，这是周丽的报复。因为她下午那杯“苦涩”的茶。
她站在昏暗的走廊里，穿着单薄的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冷得瑟瑟发抖。她不敢大声叫门，怕引来其他宿舍的围观和嘲笑。她像一个被遗弃的孤儿，无家可归。
就在她绝望地想要不要去找宿管阿姨时，手机响了。
是赵宇。
“宝宝，我到你楼下了，下来吧。”
那一刻，赵宇的声音，像一道光，劈开了她世界里的黑暗。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下了楼，甚至来不及擦头发。当她看到赵宇穿着一件帅气的黑色夹克，倚在摩托车旁，对她露出温柔笑容时，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化作了汹涌的泪水。
赵宇没有问她为什么哭，只是轻轻抱了抱她，说：“乖，不哭了，带你去吃好吃的。”
现在，坐在这温暖的火锅店里，看着赵宇温柔地为她布菜，小英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
“快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赵宇催促道，眼神里充满了宠溺。
小英拿起筷子，夹起那片肥牛，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
辛辣、鲜香、滑嫩的口感在舌尖炸开，美味得让她几乎要呻吟出来。她确实饿了，从中午到现在，她什么都没吃。
“慢点吃，别噎着。”赵宇又给她夹了一筷子毛肚，“对了，下午到底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
小英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赵宇。他长得很好看，是那种阳光帅气的类型，眉毛浓黑，眼睛深邃，鼻梁高挺。此刻，他正专注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关切和……一种她读不懂的、深沉的意味。
“没……没什么。”小英下意识地想要隐瞒。她不想让赵宇知道自己在宿舍里是个受气包，是个被人呼来喝去的可怜虫。她怕他看到自己的不堪，会嫌弃她，会不要她。
“就是……和室友有点小矛盾。”她含糊地说。
“小矛盾？”赵宇挑了挑眉，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香烟，抽出一，却没有点燃，只是在手里把玩着，“因为那杯茶？”
小英的心猛地一跳。
他怎么会知道茶的事？她没跟他说啊。
“我……我下午发朋友圈吐槽了一下茶难喝，你可能看到了吧。”小英找了个借口，心脏却因为心虚而砰砰直跳。
“嗯，看到了。”赵宇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目光变得有些锐利，“小英，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你室友又让你跑腿了？还故意刁难你？”
小英张了张嘴，想否认，但看着赵宇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她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就在这时——
“嗡——”
一阵熟悉的、只有小英能听见的、尖锐的蜂鸣声，再次在她脑海中炸响。
紧接着，世界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灰色的滤镜。
赵宇头顶上，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突然浮现出一团……浑浊的、粘稠的、令人作呕的暗黄色光团。
那光团像一团腐烂的淤泥，在不停地翻滚、蠕动，散发出一种……谎言和算计的气息。
小英惊呆了。
她眨了眨眼，那光团依然存在。
这是……什么？
“小英？”赵宇见她发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怎么了？不舒服吗？”
随着他的话语，那团暗黄色的光团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从中分离出一缕更加刺眼的、猩红色的恶意，像一条毒蛇的信子，直直地刺向小英。
与此同时，一个冰冷、清晰、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在小英的脑海中响起，像机械的旁白：
【谎言。他在试探你。他想知道你被欺负的程度，以此判断你的利用价值和掌控难度。】
小英的身体，瞬间变得冰凉。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赵宇。
赵宇的脸上，依然挂着那副温柔、关切的表情。他的嘴唇在动，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小英，别怕，告诉我实话。如果是她们欺负你，我帮你教训她们。你是我的女朋友，我不允许任何人欺负你。”
多么动听的情话。
多么完美的男友形象。
然而，他头顶那团暗黄色的、代表着“谎言”的光团，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小英的脸上。
“我……”小英的嘴唇颤抖着，她想尖叫，想戳穿这个虚伪的骗子。
但另一个声音，一个更深、更深蒂固的声音，在她心里疯狂地呐喊：
“不！不要！如果戳穿了，他就会离开你！你就会失去这唯一的温暖！失去这个唯一说爱你的人！哪怕这爱是假的，也比没有强！至少，现在他在这里，他在给你夹菜，他在对你笑！”
这个声音，像一条毒蛇，缠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太需要这份“爱”了。
哪怕它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
哪怕它是有毒的。
她也像快要渴死的人抓住一杯毒酒一样，死死地抓住不放。
“没……没有。”小英听到自己的声音，涩而颤抖，像一个拙劣的演员在背诵台词，“就是……就是一点小误会。室友让我帮忙拿茶，我不小心把茶弄洒了，她有点生气而已。是……是我的错。”
她选择了撒谎。
她选择了配合他的谎言。
她选择了，继续活在这个用谎言编织的、虚假的“爱”的温床里。
赵宇头顶那团暗黄色的光团，波动了一下，颜色似乎变淡了一些，但并没有消失。那缕猩红色的恶意，也缩了回去，但依然潜伏在光团的深处，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出的野兽。
【谎言被接受。掌控度+1。】那个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
赵宇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如释重负的笑容。那笑容看起来如此真诚，如此迷人，却让小英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原来是这样。”赵宇伸出手，越过桌子，轻轻握住了小英冰凉的手，“以后小心点就好了。不过，小英啊，你也太善良了。总是这么帮别人，别人会把你当软柿子捏的。你要学会拒绝，知道吗？”
他的手掌温暖而燥，包裹着她冰冷的手指。这本该是一个充满爱意和保护的举动，但小英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只觉得像被一条冰冷的毒蛇缠住了手腕。
“嗯……我知道了。”小英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怕看到那虚伪的笑容后面，令人作呕的真相。
“乖。”赵宇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拿起筷子，继续给她夹菜，“多吃点。对了，跟你说个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随意起来，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最近看上了一双球鞋，AJ的限量版，要两千多。”赵宇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你也知道，我家里条件一般，虽然拿了奖学金，但大部分都用来请朋友吃饭、维护关系了。以后毕业找工作，人脉很重要的。这双鞋……我真的很想要，有了它，打球也能更自信点。”
他抬起头，看着小英，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索取。
【谎言。他的奖学金大部分存了起来。他想要这双鞋是为了在狐朋狗友面前炫耀。他在利用你的愧疚感和讨好型人格，进行经济剥削。】冰冷的机械音无情地揭露着真相。
小英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地攥紧了。
两千多。
那是她两个月的生活费。是她做家教，站好几个小时，被调皮的孩子气哭，才攒下来的辛苦钱。
“我……”她想拒绝。
但赵宇握紧了她的手，眼神变得有些黯淡：“小英，我知道你也不容易。如果你为难的话，就算了……我……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吧。大不了，我不买了。”
他的语气，充满了失落和“懂事”。
小英看着他那张英俊的脸，看着他头顶那团虽然波动但依然稳固的暗黄色光团。
她知道他在演戏。
她知道他在利用她。
但她……无法拒绝。
拒绝，意味着冲突。意味着他可能会生气，可能会冷落她，可能会收回那一点点虚假的“爱”。
她承受不起这个代价。
“我……我有钱。”小英听到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麻木，“我……我最近做家教攒了一些。我……我转给你。”
赵宇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光芒，如此刺眼，充满了贪婪和得逞的喜悦。
“真的吗？宝宝！你太好了！”他激动地握紧了她的手，甚至凑过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你放心，这钱算我借你的！等我以后工作了，发了工资，十倍还给你！我要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
【谎言。他不会还。他只会变本加厉。】机械音冰冷地宣判。
小英闭上了眼睛。
她不想听。
她不想看。
她只想沉浸在这个虚假的、短暂的“幸福”里，哪怕多一秒钟也好。
“嗯……”她轻声应道，声音微不可闻。
这顿饭，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
赵宇心情大好，结账时甚至大方地给了服务员小费。他骑着摩托车，载着小英回学校。晚风吹起小英的裙摆，她紧紧抱着赵宇的腰，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
如果是以前，她会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浪漫的事。
但现在，她只觉得冷。
刺骨的冷。
她能清晰地“看”到，赵宇头顶那团暗黄色的谎言光团，像一颗毒瘤，随着摩托车的飞驰，在夜色中招摇。
回到宿舍楼下，赵宇停好车，温柔地帮小英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宝宝，今天谢谢你。”他深情地看着她，“不仅请我吃饭，还帮我买鞋。你真是我的幸运星。”
小英看着他，没有说话。
“对了，”赵宇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那个钱……你现在转给我吧？我怕晚了鞋子就被别人抢走了。”
小英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默默地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赵宇的头像。
他的头像，是一张在海边拍的背影，阳光、帅气、充满自由的气息。
她点击“转账”。
输入金额：2000。
手指，悬在“确认”键上，微微颤抖。
“快点啊，宝宝。”赵宇催促道，语气依然温柔，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小英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按下了“确认”。
“叮——”
赵宇的手机响起提示音。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在宿舍楼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虚伪和刺眼。
“收到了！谢谢宝宝！木啊！”他凑过来，在小英脸上重重地亲了一口，“你快上去吧，早点休息。明天我再找你。”
说完，他转身，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
小英站在原地，看着摩托车远去的尾灯，直到它们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晚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穿透她单薄的连衣裙，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抬起头，看着宿舍楼。
大部分窗户都亮着灯，透出温暖的光。那是别人的生活，别人的热闹。
而她，站在这里，口袋里只剩下不到一百块钱，心里装满了谎言和绝望。
她拿出手机，看着微信钱包里仅剩的余额。
然后，她点开了赵宇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
一张火锅的照片，配文：【和最爱的人一起吃火锅，幸福就是这么简单。】
下面，已经有几十个赞和评论。
“宇哥，又撒狗粮！”
“嫂子真漂亮！”
“羡慕嫉妒恨！”
小英看着那条朋友圈，看着那些祝福和羡慕的评论。
然后，她“看”到了。
在赵宇的头像旁边，在那条朋友圈的“真相”背后，悬浮着一行只有她能看到的、冰冷的、灰色的文字：
【谎言构建度：30%。情感控进度：良好。】
小英关掉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她苍白、麻木的脸。
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她拥有看穿谎言的能力，却选择了闭上眼睛。
她拥有反抗的机会，却选择了跪地求饶。
因为，她太害怕孤独了。
太害怕失去那一点点，哪怕是虚假的、有毒的“爱”。
她转过身，像一具行尸走肉，慢慢地走进了宿舍楼。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发出孤独的回响。
“咚，咚，咚。”
像丧钟，为她那尚未开始，就已经死去的爱情，和她那注定充满荆棘的未来，敲响。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