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苏东坡大传》中的人物设定很饱满,每一位人物都有自己出现的价值,推动了情节的发展,同时引出了苏轼苏辙的故事,看点十足。《苏东坡大传》这本连载历史古代小说已经写了97594字,喜欢看历史古代小说的书友可以试试。
苏东坡大传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时间:1057年4月(嘉祐二年暮春),苏轼22岁
地点:汴京琼林苑、眉山纱縠行宅、金牛道驿站
核心人物:苏轼、苏洵、苏辙、报丧家仆苏忠
故事情节:四月十五琼林宴,苏轼着绿袍簪宫花,仁宗皇帝遥指对皇后说:“朕今为子孙得两宰相。”(指苏轼、苏辙)宴罢归兴国寺,苏洵已备酒三杯:一杯敬天地,二杯敬先祖,三杯未饮,老泪纵横:“当寄予汝母。”五后,家仆苏忠抵京,浑身泥泞跪倒门前:“夫人……六月病故矣。”原来程夫人四月病逝时,正是殿试放榜。三苏悲声惊动僧众。扶柩还乡途中,过金牛道遇暴雨,灵车陷泥。苏轼赤足推车,忽见岩间野棠花白如缟素,折一枝供于柩前:“母亲,儿戴宫花时,您可见到?”至眉山,见老宅南轩书案尘埃满布,砚台下压着程夫人最后一封信:“不求吾儿位列三公,但求常存范滂志。”
诗人佳句:“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夜记梦》——虽作于晚年,但梦中景象源于此刻永诀)
1. 琼林春深:荣耀之巅的无声预言
嘉祐二年(1057年)的暮春四月,汴京城浸泡在一场永不醒来的繁华梦境里。御街两侧的槐树与榆树,新叶已由嫩黄转为沉郁的碧色,在微风中翻动着细碎的、金子般的阳光。护城河的水因融雪和春雨而丰沛,倒映着巍峨的城墙与宫阙的飞檐,水面上飘着柳絮,如同浮动的、迷离的云烟。
琼林苑,这座位于城西金明池畔、专为赐宴新科进士而设的皇家园林,迎来了它一年中最辉煌的时刻。苑内亭台楼阁皆饰以彩绸,曲径通幽处摆满了从江南快马加鞭运来的芍药与牡丹。空气中混杂着花香、酒香、以及一种更为浓郁的、属于权力的熏香。来自宫中的乐师们调试着箜篌与琵琶,丝竹之声尚未正式奏响,已在水面与廊柱间荡漾出奢靡的前奏。
苏轼与苏辙,身着崭新的绿色襕衫——这是“赐进士及第”的荣耀标志,站在一群同样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之中。他们的面容尚存蜀地山水滋养出的几分清朗轮廓,眼神却已被汴京的风云淬炼得更加深邃。尤其是苏轼,那宽额朗目在春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但若细看,那明亮深处,似乎总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远行者对未知的审慎。
仁宗皇帝赵祯驾临了。他已年近五旬,在位三十余载,面容慈和而略带倦意,但在盛大典礼的华服与仪仗衬托下,依然有着天子的威仪。他在御座上接受新科进士们的三跪九叩,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年轻的面孔,仿佛在检阅帝国未来的骨骼与血脉。当他看到苏轼、苏辙兄弟时,目光停留了片刻,侧身对身旁的曹皇后低声说了句什么。距离虽远,但御前近侍中有人隐约听见,后来这句话演变成了一个流传极广的传奇版本:“朕今为子孙得两宰相矣。”
盛宴开始。琉璃盏中斟满御酒“琼林露”,银盘里盛着宫宴珍馐——鹿脯、羊签、决明兜子、莲花鸭签,皆是寻常士子平生罕见。进士们按名次列坐,苏轼的位置颇为靠前。宫花——真正的、以通草、罗绢精制而成的宫花,由宫女们捧至案前,为他们一一簪于幞头之上。当那朵象征着无上荣耀、以金箔点缀蕊心的芍药宫花入苏轼的幞头时,他感到一阵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沉重。这沉重并非来自花朵的重量,而是来自某种更庞大、更无形的东西——是期许?是责任?还是命运那难以测度的砝码?
他抬眼望向苑外。透过雕花的窗棂,可以看见金明池水波光粼粼,远处宫墙的轮廓在春暖阳中显得有些模糊。热闹是别人的。丝竹喧阗,笑语盈耳,同榜进士们相互祝酒,意气风发地谈论着未来的抱负,或谨慎地向座中几位前来观礼的重臣、名宿致意。苏轼也应酬着,笑容得体,言辞有度,但他灵魂的一部分,却仿佛抽离出来,悬浮于这繁华盛宴的上空,冷眼旁观。
他想起了眉山。想起了此刻,岷江的春水应该正奔腾着穿过三峡,江岸的野花开了又谢。母亲程夫人此刻在做什么?是在南轩窗前打理她心爱的兰草,还是在佛堂为远行的儿子轻声祝祷?父亲苏洵独自在兴国寺的僧房里,是捧着他们兄弟的文章反复摩挲,还是对着窗外汴京的月亮,思念千里之外的妻子?
一种莫名的、毫无来由的悸动,像一丝极细的冰线,突然刺入他温暖的膛。他端起那盏晶莹剔透的琉璃杯,杯中御酒泛着琥珀色的光。他仰头饮尽,酒液甘冽,却带着一种宫廷特有的、过于精致的冷意,顺着喉管滑下,并未带来预期的暖意,反而让那丝心悸更加清晰。
就在这时,苑中负责报时的官员,正依据设置在侧殿的“水运仪象台”传来的刻度,高声唱出时辰。那是当世最精密的天文计时装置,由苏颂等人后来进一步完善,但此刻已初具规模,代表着北宋科技与理性的辉煌。那冰冷、精确的报时声,与周围暖融、感性的欢宴气氛格格不入,像一道裂痕,悄然划开了苏轼心中那层荣耀的薄纱。
坐在他身旁的苏辙,似乎察觉到兄长瞬间的异样,低声问:“子瞻,可是酒烈?”
苏轼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拂过鬓边的宫花花瓣。那花瓣由最上等的杭绢制成,染着恰到好处的绯红,触感柔腻,几可乱真。然而,假的终究是假的。这满园人工催开的、盆中精心养育的牡丹芍药,再绚烂,又怎能与眉山雨后崖壁上那些无人问津、却迎着风自顾自盛放的野棠花相比?
“无妨,”他对弟弟说,声音平静,“只是觉得,这宫花虽美,却不如母亲院中那株老梅,经了风霜,自有筋骨。”
苏辙默然,也望向了南方。兄弟二人之间,流淌过一片无声的、只有他们自己能懂的寂静。这片寂静,在这喧腾的琼林苑中,微小如尘,却重如千钧。
2.兴国寺夜:三杯酒的重量与一道惊雷
琼林宴罢,已是暮色四合。汴京城华灯初上,御街两侧酒楼歌馆的喧哗声浪,与皇家园林内残余的雅乐笙歌混在一起,构成了帝都之夜特有的、令人微醺又微茫的背景音。苏轼苏辙脱去被酒气与喧闹浸染的袍服,换回寻常衣衫,步行回到他们暂居的兴国寺浴堂院。月色很好,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拖在青石路面上,显得有些孤单。
父亲苏洵早已在僧房中等待。房间简朴,一桌一榻,两把旧椅,窗台上供着一尊小小的铜佛,佛前青烟袅袅。桌上没有琼林苑的珍馐,只简单摆着几样素斋,一壶酒,三只粗陶酒杯。
苏洵穿着半旧的深色直裰,背对着门,望着窗外庭院中一株沉默的柏树。听到儿子们的脚步声,他转过身。五十一岁的他,鬓角已然斑白,面容清癯,那双阅尽世情、又饱含期待的眼睛,在灯下显得异常明亮,又异常复杂。
他没有问宴会的盛况,没有问天子的褒奖,甚至没有如寻常父亲那般露出欣慰的笑容。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两个儿子,目光从苏辙脸上移到苏轼脸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一些,仿佛要透过儿子年轻的面容,看清某种更深邃的东西。
然后,他走到桌边,提起那壶酒。酒是寻常的汴京白酒,并非琼林露。他缓缓斟满三杯。清冽的酒液注入陶杯,发出细微的、悦耳的声响。
“来,”苏洵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却蕴含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苏轼苏辙肃立桌前。
苏洵端起第一杯酒,双手举至额前,然后躬身,将酒缓缓洒在地上。酒液渗入砖缝,留下深色的痕迹。“这一杯,”他说,“敬天地。天地生人,载物覆物,赐我儿才华,许我苏门今之荣。需知荣耀如露,亦是天地之恩,不可或忘,不可恃之。”
兄弟二人垂首。
苏洵又斟满第二杯,同样举杯、躬身、酹酒于地。动作一丝不苟,带着近乎仪式的庄重。“这第二杯,敬苏氏列祖列宗。眉山纱縠行,耕读传家,未有显赫。今之光,虽系儿辈奋发,亦是祖宗遗德阴庇,血脉文脉,绵延不绝。”
房间内寂静无声,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窗外,兴国寺晚课的钟声传来,悠远,沉厚,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苏洵的手伸向第三杯酒。他的动作忽然变得缓慢,甚至有些滞涩。他没有立刻端起,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粗糙的陶杯边缘。良久,他才将那杯酒端起。这一次,他没有酹地。他将酒杯举在前,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墙壁,穿越了千山万水,投向遥远的西南方向。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起来。灯影在他脸上跳动,照亮了他眼角骤然聚集的、闪烁的水光。那水光越聚越浓,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滚落下来,划过他瘦削的脸颊,滴入前的衣襟,洇开一小片深色。
“这第三杯……”他的声音哽咽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腔深处艰难地挤出,带着砂石摩擦般的粗粝与痛楚,“当寄予……汝母。”
话未说完,他已泣不成声。举杯的手剧烈颤抖,酒液晃出杯沿,溅在他手背上,温热,如同泪滴。这个平生倔强、自负、屡试不第却从不轻易落泪的男人,这个以文章名世、性情刚直的父亲,在此刻,在儿子们人生最辉煌的顶点,却因为对千里之外妻子的思念与愧疚,崩溃如一个最寻常的、脆弱的丈夫。
苏轼和苏澈呆住了。他们从未见过父亲如此情状。那滚烫的泪水,那颤抖的酒杯,那句未竟的“寄予汝母”,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琼林宴带来的所有浮华与欢欣,露出底下坚硬而疼痛的现实基石——他们的成功,是以父母的分离、母亲的独守空闺、父亲的漂泊求索为代价的。荣耀的光环之外,是亲情的亏欠,是时空的无情阻隔。
苏轼上前一步,扶住父亲颤抖的手臂。他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只能接过父亲手中那杯犹自温热的酒,仰头,一饮而尽。酒很烈,灼烧着他的喉咙,一路滚烫地烧进胃里,却丝毫无法温暖他骤然冰冷的心。那杯“寄予母亲”的酒,化作一团苦涩的火焰,在他体内燃烧。
苏洵任由儿子扶他到榻边坐下,以袖掩面,肩头仍在无声地抽动。良久,他才平息下来,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两个儿子,哑声道:“你们母亲……在眉山,不易。我……愧对她。如今你们已成器,他……他定要好好侍奉,补我之过。”
苏轼重重地点头,苏辙也已泪流满面。那一夜,兴国寺的僧房内,没有欢声笑语,只有沉重的思念与承诺,在月光与泪光中无声流淌。那第三杯未曾寄出的酒,成了悬在心头的一轮寒月,清辉冰冷,照亮了归乡的路,也预示了某种不祥的寂静。
五后。一个寻常的午后,汴京下起了那年春天最后一场淅淅沥沥的冷雨。雨水敲打着兴国寺的瓦当,檐水滴答,禅院更显幽深寂寥。苏轼正在房中整理这些时积下的诗文稿件,苏辙在旁协助,苏洵则在对榻假寐。
突然,一阵急促的、慌乱的、泥泞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雨天的宁静。那脚步声踉踉跄跄,直奔他们居住的院落而来。紧接着,是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和沉重的喘息。
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浑身湿透、沾满泥浆、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的人,像一滩烂泥般扑倒在门槛内。他抬起头,脸上混杂着雨水、泪水和污泥,只有一双因极度疲惫、恐惧和悲伤而几乎涣散的眼睛,死死地盯住房内的三人。
是苏忠。苏家的老仆,程夫人从娘家带来的、最忠厚可靠的仆人。
“老爷……少爷……”苏忠的喉咙里发出破碎的音节,他试图磕头,身体却因脱力和悲痛而无法完成这个动作,只是瘫在地上,像一条离水的鱼般剧烈抽搐着,“夫人……夫人她……六月……病故了!”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雨声、风声、甚至呼吸声,都消失了。世界变成一片真空般的死寂。
苏洵的身体猛地一僵,从榻上直挺挺地坐起,双眼圆睁,瞪着地上泥人般的苏忠,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苏辙手中的书卷“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苏轼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死死攥住,然后狠狠拧了一下。尖锐的疼痛之后,是麻木,是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虚空。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耳中只有嗡嗡的轰鸣,眼前苏忠扭曲的面容和父亲骤然灰败的脸色,在视野里摇晃、变形。
苏忠终于嚎啕出声,用头疯狂地撞击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混合着他嘶哑的哭喊:“四月……四月里就不好了……撑到六月……就等着放榜的消息……走的那天……很安静……手里还攥着少爷们的文章……”
“四月……”苏轼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字眼。四月……琼林宴……簪花……天子说“为子孙得两宰相”……满园的欢声笑语,御酒的甘冽,宫花的柔腻……而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的眉山,在纱縠行老宅的病榻上,他的母亲,正独自一人,在思念与病痛中,走向生命的终点。她最后握着的,不是儿子的手,而是他们冰冷的、写着锦绣文字的文章!
“啊——!!!”
一声非人的、撕心裂肺的惨嚎,猛然从苏洵的腔中爆发出来。那不是哭,那是灵魂被生生撕裂时发出的最原始、最痛苦的嚎叫。他整个人从榻上扑下来,撞翻了小几,杯盏碎裂一地。他扑到苏忠面前,双手抓住老仆沾满泥浆的肩膀,疯狂地摇晃着,目眦欲裂:“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程氏……程氏她怎么了?!!”
“夫人……殁了!”苏忠涕泪横流,几乎昏厥。
苏洵的手僵住了,然后,那双手,连同他的整个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他抬起头,望向虚空,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焦点。半晌,又一声更加凄厉、更加绝望的哀嚎冲破了他的喉咙,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点点猩红溅在灰色的僧袍和地上冰冷的砖石上,触目惊心。
“父亲!”
“父亲!”
苏轼和苏辙同时扑上去,抱住瘫软下去的父亲。苏洵的身体沉重得像一块石头,气息紊乱,面如金纸,口中仍嗬嗬作响,却已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有泪水混着血沫,不断地从他眼中、嘴角涌出。
兴国寺的钟声,恰在此时敲响。悠长、沉缓,穿透雨幕,回荡在汴京的天空。但这超度亡魂、抚慰心灵的钟声,此刻听来,却像是为一场刚刚揭晓的、迟到的悲剧,敲响了最沉重、最讽刺的序曲。荣光的巅峰与失去的深渊,原来可以如此贴近,近到只有一杯酒的距离,近到只有一声噩耗的时间。
3. 金牛道雨:灵车、泥泞与白花
扶柩还乡的路,是一条逆着荣耀方向、通往生命源头的悲伤归途。没有仪仗,没有欢呼,只有两具沉重的楠木棺椁(程夫人的灵柩由苏忠护送,已暂厝于途中的寺院,此番一并扶归),一辆雇来的简陋灵车,以及三颗破碎的心。
他们选择了来时的路,再次穿越秦岭,踏入蜀道。只是来时春风得意,满目新奇;去时夏雨凄迷,每一步都踩在回忆与痛悔的荆棘之上。苏轼坚持不坐车,大部分时间步行在灵车旁,仿佛这样,就能离母亲更近一些。他的绿袍早已收起,换上了一身粗麻孝服,头戴三梁冠,腰系麻绳。苏辙同样装扮,沉默地走在另一侧。苏洵则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佝偂着背,须发在短时间内变得几乎全白,目光呆滞,常常需要搀扶才能行走。
入蜀后,路越发难行。时值夏季,巴山蜀水间雨水丰沛。这一,行至金牛道最险峻的一段。所谓“金牛道”,传说乃秦惠文王为伐蜀,以石牛粪金诈开蜀道而得名,实则是在悬崖峭壁间开凿的栈道与崎岖山路。天空阴沉如铁,闷雷在厚重的云层后滚动。终于,在穿过一道狭窄的峡谷时,积蓄已久的暴雨,如同天河决堤,轰然倾泻。
雨水不是滴落,而是狂暴地鞭打着山林、岩石和这支渺小的送葬队伍。瞬间,天地间只剩下震耳欲聋的雨声和山谷中暴涨的、咆哮的水流声。山路迅速化为泥潭,湿滑无比。灵车的车轮,深深陷入一处陡坡的烂泥之中,任凭驾车的骡马如何奋力,几名临时雇来的脚夫如何推搡,纹丝不动,反而越陷越深。
脚夫们开始抱怨,有人甚至提议暂且将灵车置于路边,待雨停后再想办法。一直沉默的苏轼,突然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猛地转过身,雨水顺着他苍白瘦削的脸庞流淌,分不清是雨是泪。他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光芒,嘶吼道:“谁敢弃车?!这是我母亲的灵柩!今便是用肩膀扛,也要扛过去!”
他不再多言,甩掉脚上早已灌满泥水的麻鞋,赤着脚,蹬入冰冷的、没过脚踝的稀泥中。泥浆糊住了他的小腿,碎石硌着他的脚底,但他浑然不觉。他径直走到灵车最沉重的一侧,将肩膀死死抵在湿滑的车辕上,朝着那几个目瞪口呆的脚夫吼道:“推车!”
苏辙二话不说,也甩掉鞋,走到兄长身边,同样用肩膀抵住车辕。苏洵挣扎着也要上前,被苏忠死死拉住:“老爷,您不能……”老仆自己却哭喊着冲到了车后。
也许是这不顾一切的孝心与疯狂产生了力量,也许是那暴虐的雨势也为之稍有收敛,在苏轼兄弟、苏忠和最终被感动的脚夫们齐心协力的呐喊与推动下,沉重的灵车,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缓缓地、一寸一寸地,从泥淖中挣脱出来。
就在灵车被推上相对坚实路面的那一刻,雨势奇迹般地骤然减小,从狂暴的鞭挞转为绵密的丝线。一道微弱的天光,挣扎着穿透云层缝隙,恰好照亮了灵车前方不远处的一面岩壁。
岩壁上,不见青苔,不见藤蔓,只有一丛野生的棠棣树,枝虬曲,在风雨中顽强挺立。此刻,那树上竟开满了花朵。不是常见的粉色或红色,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凄清的白色。雨水洗净了花瓣上的尘埃,那白色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纯粹,格外刺眼,像一片凝固的雪,又像一匹悬垂的素练。
苏轼呆住了。他赤着脚,站在冰冷的泥水里,麻衣紧贴在身上,还在往下滴水。他怔怔地望着那一片白花,望着那在风雨后寂静绽放的凄美。忽然间,他明白了。这花,是为母亲开的。这漫天风雨,这险峻蜀道,这泥泞挣扎,这苍白的棠棣,都是命运为他、为母亲,奏响的一曲最悲怆、也最真实的安魂曲。
他踉跄着走上前,不顾尖锐的岩石划破脚掌,小心翼翼地折下开得最盛的一枝。白色的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水珠,轻轻颤抖。他走回灵车前,将花枝轻轻放在母亲的棺椁之上。雨水混合着汗水与泪水,从他脸上滑落,滴在白色的花瓣上。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着冰冷湿的棺木,用只有自己和母亲才能听见的声音,哽咽着低语:
“母亲……儿戴宫花时,您……可见到?”
“那花儿是红的,是假的,是别人给的……不如这枝白,这枝野,是儿子在这路上,亲手为您折的……”
“您教儿读《范滂传》,儿问您‘若为滂,母许之乎?’您说‘汝能为滂,吾独不能为滂母耶?’……母亲,如今儿也算有了些许浮名,可这名声,换不回您了……您要的范滂之志,儿会记着,可您……您怎么就不能等等,看看儿以后的路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融入渐渐停歇的雨声和山谷呜咽的风中。苏辙走过来,默默地与兄长并肩而立,同样将额头抵在棺木上。苏忠早已跪在泥地里,哭得浑身颤抖。
那枝野棠花,静静地躺在深色的楠木棺盖上,白得惊心,白得圣洁,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也像一缕终于找到归宿的魂灵。
4.纱縠行尘:绝笔、尘埃与永不熄灭的灯
当眉山城的轮廓终于在望时,已是夏末秋初。岷江水依旧奔腾,峨眉山影依旧苍翠,但一切在归来的游子眼中,都已染上了一层永恒的、哀伤的色调。纱縠行的老宅,门扉紧闭,寂然无声。
推开那扇熟悉的、漆皮有些剥落的大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味、以及往生活残存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庭院里的花草因无人照料而有些荒芜,只有那株老梅,依旧倔强地立着,只是此时无花,只有墨绿的叶。
苏洵几乎是扑向南轩书房的。那是程夫人最常待的地方,是她教子、读书、持家的所在。房门虚掩,他颤抖着手推开。
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细密的尘埃,如同无数金色的、悲伤的。书案上,笔墨纸砚依旧按照程夫人生前的习惯摆放着,只是都蒙上了一层均匀的、柔软的灰。一卷未抄完的《金刚经》摊开着,墨迹早已透。笔架上悬着的毛笔,笔尖因久未清洗而硬。砚台里的余墨,早已板结成一块黑色的、坚硬的痂。
一切都静止在女主人离开的那一瞬间,时间在这里凝固,忠诚地守护着最后的痕迹。
苏洵踉跄走到书案前,伸出颤抖的手指,想去触碰那卷经文,却又不敢,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他的目光落在砚台下——那里,似乎压着一角与灰尘颜色不同的纸。
他轻轻移开沉重的砚台。下面,是一封没有信封的信笺。纸是眉山本地产的竹纸,微黄,质地不算上乘。信上的字迹,是他熟悉到骨子里的、程夫人那种端正清秀中带着韧劲的楷书。只是,那笔迹似乎不如往那般有力,有些笔画略显虚浮,显然是病中勉力写就。
苏洵捧起那封信,如同捧着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捧着一碰即碎的薄冰。苏轼和苏辙围拢过来,屏住呼吸。
信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期。只有寥寥数行,是程夫人留给这个世界、留给她最牵挂的丈夫与儿子们,最后的话语:
“洵郎、轼儿、辙儿:
身若朝露,去苦多。今生缘尽,勿过悲恸。
轼、辙已成材,雏凤清声,我心甚慰。然名高谤随,才显忌深,宦海风波,尤胜蜀道。
不求吾儿位列三公,显赫人前;
但求常存范滂志,心怀悲悯,笔有风骨,身为君子,俯仰无愧于天地君亲。
床头旧箱中,有历年所录軾儿诗文及朝野人物札记,或可参鉴。
珍重。珍重。”
信纸从苏洵颤抖的手中飘落,轻轻覆在积尘的书案上。他再也支撑不住,双手抓住案沿,身体缓缓滑跪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木头,发出一声悠长、沉闷、仿佛来自五脏六腑深处的哀鸣。那不是嚎哭,而是所有悲痛、愧疚、思念最终沉淀后,发出的最沉重、最无力的叹息。
苏轼捡起那封信。每一个字,都像一枚烧红的针,扎进他的眼里,刺入他的心里。“常存范滂志”……母亲到最后,念念不忘的,不是儿子的荣华富贵,不是苏家的光耀门楣,而是那个六岁时在南轩午后,她为他讲述的、关于信念与牺牲的故事。她用自己的一生,诠释了什么是“滂母”;在她生命的终点,她依然用这五个字,为儿子们立下了终身的航标。
他走到母亲常坐的那张旧椅旁,缓缓坐下。手指拂过扶手上被岁月磨出的温润光泽,仿佛还能感受到母亲的体温。他抬起头,望向窗外。庭院里,那株老梅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摆动。母亲当年就是坐在这里,看着他和弟弟在院中嬉戏,看着他们读书习字,看着他们从稚童长成少年,又目送他们离开,走向遥远而未知的汴京。
如今,他们回来了,带着天下皆知的名声,却永远失去了这目光的注视。
苏辙默默走到墙角的旧木箱前,用钥匙打开——钥匙一直由苏忠保管。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卷册。最上面,是苏轼从启蒙到离家前几乎所有诗文的抄录本,笔迹工整,一丝不苟,有些篇目旁还有细小的批注,如“此句有奇气”、“此处用典精当”、“情真意切”等等。下面,则是几本厚厚的札记,记录着程夫人通过亲友往来、苏洵书信、乃至道听途说,了解的朝中官员、地方名士的言行轶事,后面往往附有她简短的评价,如“某公清正,然性稍褊急”、“某人才具可观,惜乎贪墨”……这是她用一个母亲和妻子全部的智慧与牵挂,为即将踏入宦海的儿子们,绘制的一幅粗糙却至关重要的“人心地图”。
苏轼抚摸着这些册页,纸张边缘已有些磨损,墨迹也因时常翻看而微微晕染。他仿佛看到母亲在灯下,一边惦记着远方的丈夫和儿子,一边认真抄录、评点的身影。那身影单薄,却蕴含着无尽的力量。
那一刻,琼林苑的宫花、天子的褒奖、欧阳修的赞誉、汴京的繁华……所有外在的、炫目的荣耀,都在母亲这封绝笔信和这箱尘封的笔记面前,褪尽了颜色,变得轻飘如絮。真正有重量的,是这故乡老宅里的尘埃,是这未写完的经文,是这临终的嘱托,是这份沉默的、深沉的、以生命为代价的爱与期望。
苏轼将母亲的信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收藏。他将那箱笔记郑重地合上,对苏辙说:“这些,比万卷藏书更珍贵。”
他走到书案前,挽起袖子,亲自打来清水,开始一点一点,擦拭母亲书案上的尘埃。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灰尘被拭去,露出底下光洁的木纹,露出砚台上天然的石晕,露出笔杆上细微的划痕。母亲的痕迹,在清水的洗涤下,不是被抹去,而是更加清晰地浮现出来,烙印在他的眼里,心里,永不磨灭。
窗外,暮色渐合,岷江的水声隐隐传来,亘古不息。苏轼点起一盏油灯,放在母亲曾经放灯的位置。昏黄温暖的灯光,驱散了南轩一角的昏暗,照亮了尘埃落定的书案,也照亮了苏轼眼中那簇新生的、混合着巨大悲痛与无比坚毅的火焰。
荣耀与悲痛,在此刻完成了最终的融合与锻造。那个名叫苏轼的天才青年,在经历人生第一次巨大的失去后,开始真正走向成熟。母亲程夫人用她的死,在她的儿子灵魂深处,点燃了一盏永不熄灭的灯——那是以“范滂之志”为灯芯,以悲悯情怀为灯油,以赤子之心为火焰的明灯。这盏灯,将照亮他未来所有的顺境与逆境,辉煌与坎坷,成为苏东坡这个不朽灵魂,最深沉、最温暖、也最坚韧的底色。
下章预告: 二十七个月坟土渐青,守制的生活将时间的流逝变得缓慢而具体。当苏轼在连鳌山脚,为眉山乡亲凿出第一口甘甜的井水时,他是否能在水中照见自己悄然变化的模样?而汴京传来的新帝登基、诏求直言的风声,正如何搅动他看似平静的乡居岁月?变革的大即将席卷天下,这位刚刚经历人生重创的才子,将如何携带母亲的遗训与故乡的馈赠,再次走向波涛汹涌的朝堂?
(第7章/第一卷第二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