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机的声音在晨光中持续。
“嘎吱——咔哒——嘎吱——咔哒——”
林晚晴坐在织机前,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的动作还很生疏,梭子时常撞到经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她在进步,每一梭都比前一梭更流畅。
苏婉站在一旁看着,不时轻声指点:“手腕放松……纬线拉平……对,就这样……”
红、蓝绿、黄三色线在织机上交错,渐渐形成简单的条纹图案。林晚晴选择了最稳妥的设计——三条红,三条蓝绿,三条黄,重复排列。虽然简单,但颜色对比鲜明,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姐姐好厉害!”林晓趴在门槛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织机。
林晨则蹲在旁边,帮姐姐整理线团。他的动作很小心,生怕弄乱了线。
一个上午过去,布织了半尺长。
林晚晴停下来,活动酸痛的手腕。她看着织机上的布,虽然边缘不齐,虽然有些地方织得太紧有些地方太松,但颜色确实好看。
“歇会儿吧。”苏婉端来一碗水,“第一次织,能织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林晚晴接过水喝了一口,问:“娘,你觉得这布能卖出去吗?”
苏婉看着那块半成品,沉吟片刻:“颜色是好看的,但布太糙了。有钱人看不上,穷人买不起彩布。”
这是现实。
林晚晴早就想到了。但她有自己的打算。
“我们不卖布。”她说,“卖帕子。”
“帕子?”
“嗯。把布裁开,做成手帕。”林晚晴解释,“手帕小,便宜,普通人家也买得起。而且手帕是贴身用的东西,姑娘媳妇们都喜欢漂亮的。”
苏婉眼睛亮了亮。这倒是个思路。
“可是……”她犹豫,“谁会买麻布手帕?不都是棉的吗?”
“麻布吸汗,耐用。”林晚晴说,“而且咱们染的颜色特别,是别处没有的。镇上如果有识货的,也许会买。”
这话说得有理。
苏婉点点头:“那就试试。”
下午,织机继续响着。
林晚晴的手越来越熟练,布织得越来越平整。太阳西斜时,第一块彩布终于完成了。
长一尺半,宽一尺,刚好能做三块手帕的大小。
林晚晴把它从织机上解下来,拿在手里。布还带着织机的温度,有点硬,有点糙,但颜色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红、蓝绿、黄,三种颜色交替,像一道小小的彩虹。
“我看看。”苏婉接过去,走到院子里,对着夕阳仔细看。
她翻来覆去地看,摸布的厚度,检查织的密度,又用力搓了搓颜色,看会不会掉色。
“织得……还行。”她终于说,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惊讶,“就是边缘有点不齐,这里织得太紧,那里又松了。但是第一次织,能织成这样,很不错了。”
这是很高的评价了。
林晚晴松了口气。
“颜色呢?”她问,“掉色严重吗?”
苏婉又搓了搓,摊开手看。手指上有淡淡的颜色痕迹,但不算严重。
“比我想的好。”她说,“七婆以前染的布,刚染完的时候一碰一手色。你这个……还算牢。”
林晚晴知道原因——她加了盐水固色,虽然比不上专业的媒染剂,但有一定效果。
“那……明天我去镇上?”她试探着问。
苏婉沉默了。
她看着手里的彩布,又看看女儿期待的眼神,心里天人交战。
让一个十六岁的姑娘独自去镇上卖东西,她怎么放心?可是不去卖,这布织出来又有什么用?家里已经没米了……
“娘,”林晨话,“我陪姐姐去!我认识路!”
苏婉看看儿子,又看看女儿,终于点了点头:“好。但你们要小心,早去早回。卖不掉也没关系,平安回来就好。”
“嗯!”林晚晴用力点头。
晚上,苏婉教林晚晴裁布、锁边。
没有剪刀,就用小刀割;没有针线,就用织布剩下的线。手帕做成了三块,每块巴掌大,方方正正,边缘锁得歪歪扭扭,但好歹能用。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苏婉突然说。
林晚晴一愣:“娘?”
“我不放心。”苏婉说,“镇上人多眼杂,你们两个小孩子,我不放心。”
林晚晴心里一暖:“可是家里的活……”
“一天不织布,饿不死。”苏婉说,“就这么定了。”
夜深了,林晚晴躺在床上,怀里揣着那三块手帕。
帕子贴着口,能感觉到布的粗糙,还有颜料的微凉。她脑子里一遍遍演练明天的场景:怎么摆摊,怎么吆喝,怎么讨价还价。
她不是没卖过东西。在原来的世界,她创业初期也摆过摊,卖自己设计的围巾和手帕。但那是在创意市集,顾客都是年轻人,追求个性,愿意为设计买单。
这个世界的镇上市集,会是什么样?
买家会是什么人?
她的手帕,真的有人要吗?
她不知道。
但她必须去试。
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窗纸的破洞,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林晚晴翻了个身,看着那月光,忽然想起后山。
想起那片无人问津的蓼蓝,那片自生自灭的茜草,那些满山遍野的植物。
那座山,藏着多少秘密?
除了染料植物,还有什么?
她决定,等从镇上回来,要好好探索后山。
不仅是为了染料。
更是为了——寻找更多的可能。
第二天,天没亮就出发了。
苏婉换上最净的一套衣服——还是那身灰蓝色的粗布衣裙,但洗得发白,补丁缝得整齐。林晚晴也换了衣服,头发用木簪仔细绾好。
林晨兴奋得像要去过节,林晓则拉着姐姐的衣角,眼泪汪汪:“我也想去……”
“下次带你去。”林晚晴摸摸妹妹的头,“在家乖乖的,等姐姐回来给你带糖吃。”
“真的?”林晓眼睛亮了。
“真的。”
一家三口踏着晨露,走上通往镇上的土路。
青石镇离林家村五里路,不算远,但路不好走。土路坑坑洼洼,两边是稻田,晨雾弥漫,能见度很低。
苏婉走得很熟,时不时提醒:“这儿有坑……那边滑……”
林晚晴跟在她身后,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走出那个农家小院,看到这个世界的模样。
稻田连绵,禾苗青翠,远处有村庄,炊烟袅袅。路上偶有行人,多是挑担的农夫或挎篮的妇人,行色匆匆。
一切都古意盎然,像一幅活起来的古画。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镇子到了。
青石镇比林晚晴想象的热闹。虽然天刚亮,街上已经有人走动。店铺陆续开门,伙计在门口洒扫。挑担的小贩沿街叫卖,声音此起彼伏。
“市集在东街。”苏婉熟门熟路地引路,“我跟你们爹来过几次。”
穿过几条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空地,用青石板铺成,已经摆了不少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杂货的,卖小吃的,琳琅满目。
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这就是古代的市集。
林晚晴站在入口处,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蔬菜的清香,鱼肉的腥气,油炸食物的香味,还有汗味,尘土味,生活的味道。
“咱们摆哪儿?”苏婉问。
林晚晴扫视一圈,看中了一个角落的位置——靠着墙,不太显眼,但清净。重要的是,旁边是个卖针线布头的老妇人,看起来和善。
“就那儿。”她指了指。
三人走过去,老妇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继续整理自己的货品。
林晚晴从怀里掏出那块粗布,铺在地上,然后把三块手帕一一摆开。
红、蓝绿、黄,三种颜色在灰扑扑的青石板上格外醒目。
摆好了,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怎么卖?
在原来的世界,她会贴上价格标签,或者打印二维码。但在这里,她需要吆喝。
可她不会。
她一个现代都市白领,从来没在街头顶着烈叫卖过。
“姐姐,要喊吗?”林晨小声问。
林晚晴犹豫了一下,试着开口:“卖……手帕……”
声音太小,淹没在市集的嘈杂里。
旁边的老妇人抬头看她,眼神里有几分同情:“第一次出来卖东西?”
林晚晴点点头。
“大声点。”老妇人说,“不喊,没人知道你在卖什么。”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提高了声音:“卖手帕——彩色的手帕——”
这次声音大了些,有几个路人看过来。
但只是看看,没有停留。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升高了,市集越来越热闹。人来人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说笑声,混成一片。
林晚晴的摊位前,却冷冷清清。
偶尔有人驻足看一眼,问一句:“这布什么料?”
“麻布。”林晚晴回答。
问的人就摇摇头走了。
麻布,粗,糙,不值钱。这是普遍的认知。
苏婉的脸色越来越沉。她早就料到会这样,但亲眼看到,还是觉得难受。
林晨越来越着急,小声说:“姐姐,要不咱们便宜点卖?”
“再等等。”林晚晴说。
她注意到,看的人虽然不多,但每个看过的,都会多看几眼颜色。尤其是那块蓝绿色的,颜色特别,很多人没见过。
颜色是优势。
但劣势太明显——料子差,做工粗糙。
快到中午时,终于来了第一个有意向的买家。
是个年轻媳妇,穿着细棉布衣裳,看起来家境还行。她蹲下来,拿起那块红色的手帕仔细看。
“这颜色挺鲜亮。”她说,“怎么染的?”
“用茜草染的。”林晚晴如实回答。
“茜草?”年轻媳妇显然知道,“那东西能染这么红?”
“加了点别的东西。”林晚晴没说铁锈的事。
年轻媳妇又摸了摸布,皱眉:“就是太糙了。多少钱?”
林晚晴早就想好了价格:“五文一块。”
“五文?”年轻媳妇瞪大眼睛,“棉布手帕才三文!你这是麻布!”
“我这是彩色的。”林晚晴坚持,“染色不容易。”
年轻媳妇犹豫了。她显然喜欢颜色,但嫌贵。
“三文。”她还价。
“最少四文。”林晚晴说。
“三文五。”
“四文。”
年轻媳妇放下手帕,站起来:“算了,太贵。”
走了。
第一个潜在买家,就这样流失了。
林晨急得脸都红了:“姐姐,三文五就三文五啊!能卖出去就不错了!”
林晚晴摇头:“如果第一块就贱卖,后面更卖不上价。”
这是她的原则——价格不能轻易退让。一旦退了,就会一直退。
但她心里也没底。
万一真的卖不掉呢?
万一连三文都没人要呢?
太阳升到头顶,市集的人开始少了。很多摊贩开始收摊,准备吃午饭。
旁边的老妇人也开始收拾东西。她看了看林晚晴摊位上的三块手帕,叹了口气:“丫头,你这东西,料子不行。有钱人看不上,穷人嫌贵。难卖。”
林晚晴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但她不甘心。
“婶子,”她问,“镇上有没有……喜欢新奇东西的人?或者,有没有收特别布料的地方?”
老妇人想了想:“你要说喜欢新奇的……东街有个‘瑞锦轩’,是布庄,有时候收特别的布料。但那家店大,眼光高,不一定看得上你这麻布。”
瑞锦轩。
林晚晴记住了这个名字。
“谢谢婶子。”她说。
老妇人收拾好东西,挎着篮子走了。临走前,又回头说了一句:“丫头,早点儿收摊吧。下午人更少。”
林晚晴点点头,但没有动。
她还想再等等。
下午,市集果然冷清了很多。
摊位撤走大半,只剩下几个卖菜的和卖小吃的还在坚持。行人稀稀拉拉,都是匆匆走过,没人停留。
林晚晴的摊位前,再也没有人问津。
苏婉已经绝望了,小声说:“晴丫头,咱们回去吧。卖不掉了。”
林晚晴没说话。
她在想老妇人说的那个地方——瑞锦轩。
布庄。
如果摊位上卖不掉,也许可以试试直接卖给布庄。虽然希望渺茫,但总比空手而回强。
“娘,”她说,“咱们去瑞锦轩看看。”
“瑞锦轩?”苏婉一愣,“那家店……咱们进得去吗?”
“进得去进不去,试试才知道。”
林晚晴收起手帕,包好,放回怀里。然后拉起林晨,朝着东街走去。
苏婉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瑞锦轩果然好找——东街最显眼的位置,三间门面,招牌是黑底金字,气派得很。门口挂着布幌子,写着“绸缎纱罗,一应俱全”。
店里面光敞亮,柜台后站着几个伙计,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衫,精神抖擞。顾客不多,但个个衣着体面。
林晚晴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一个伙计迎上来,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轻蔑——她的穿着太寒酸了。
“买布?”伙计语气冷淡。
“不,卖布。”林晚晴说。
伙计愣了一下:“卖布?我们这儿不收零碎布头。”
“不是布头。”林晚晴从怀里掏出那三块手帕,摊开在柜台上,“是我自己织的彩布,染色也是我自己染的。”
三块手帕,红、蓝绿、黄,在店里明亮的灯光下,颜色更加鲜明。
伙计看了一眼,眉头皱起:“麻布?”
“是。”
“麻布我们不收。”伙计摆手,“我们只收绸缎细棉。你这粗麻布,摆地摊卖卖还行,进不了我们店。”
话很直接,很难听。
林晚晴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一阵难堪。
“可是颜色……”
“颜色再好看,也是麻布。”伙计不耐烦了,“走吧走吧,别挡着做生意。”
林晚晴没动。
她看着那三块手帕,忽然想起原来世界的一件事——她刚创业时,拿着自己设计的丝巾去一家百货公司推销,也被拒之门外。但她没有放弃,在门口等了一下午,等到采购经理出来,硬是把丝巾塞到对方手里。
最后,那家百货公司成了她第一个大客户。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我想见见你们掌柜。”林晚晴说,声音平静但坚定。
伙计像看怪物一样看她:“掌柜没空见你。”
“那我就等。”林晚晴说,“等到他有空。”
她拉着林晨,退到店门口旁边的角落,站着不动。
伙计瞪了她一眼,没再理她,转身去招待别的客人。
苏婉站在店外,看着女儿倔强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她想进去拉女儿走,但又怕伤了女儿的心。
时间一点点过去。
店里客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角落里这对寒酸的姐弟。
林晨站得腿酸,小声说:“姐姐,咱们回去吧。人家不会见咱们的。”
“再等等。”林晚晴说。
她在赌。
赌这家店的掌柜,是个有眼光的人。
赌这三块手帕的颜色,能打动他。
赌这个世界,还有识货的人。
大约过了一刻钟,店里进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绸衫,体态微胖,面容和善。伙计们见了他,都恭敬地叫“王掌柜”。
掌柜来了。
林晚晴的心提了起来。
王掌柜在店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货,问了问生意,然后准备往后堂走。
就是现在。
林晚晴快步走过去,拦在他面前。
“掌柜的,”她说,声音有点抖,但努力保持镇定,“请您看一眼我的布。”
王掌柜停下脚步,打量她。眼神里没有轻蔑,只有好奇。
“什么布?”
林晚晴拿出那三块手帕,双手递上。
王掌柜接过去,展开,对着光看。
他看得很仔细,先是看颜色,然后摸质地,又用力搓了搓,看掉不掉色。
“麻布。”他说,“但颜色……很特别。”
有戏!
林晚晴心跳加速:“这蓝绿色,是用蓼蓝染的,但用了特别的法子。红色是茜草,黄色是栀子。”
“都是植物染?”王掌柜问。
“是。”
“谁染的?”
“我。”林晚晴说。
王掌柜抬头看她,眼神里有惊讶:“你多大了?”
“十六。”
“跟谁学的?”
“自学的。”林晚晴说,“看了些古书,自己琢磨的。”
她不能提七婆,万一王掌柜认识七婆,一问就露馅了。
王掌柜又看了看手帕,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想卖多少?”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五文一块。”
“贵了。”王掌柜摇头,“棉布的才三文。”
“但这颜色,别处没有。”
“颜色是特别,但料子差。”王掌柜说,“这样吧,三块我都要了,十文。”
林晚晴在心里快速计算。
三块十文,平均三文多一块。比她的预期低,但比摊位上卖不出去强。
更重要的是——这是瑞锦轩,镇上最大的布庄。如果能跟他们建立联系,以后就有稳定的销路。
她看向母亲。
苏婉站在店外,紧张地看着她。
林晚晴点了点头。
“好。”她对王掌柜说。
王掌柜从钱袋里数出十个铜钱,递给她。
林晚晴接过钱,沉甸甸的,还带着体温。
“多谢掌柜。”她说。
“丫头,”王掌柜叫住她,“你这染色手艺,还会别的颜色吗?”
“会。”林晚晴说,“只要有合适的植物,什么颜色都能染。”
王掌柜眼睛亮了亮:“你还会染什么?”
“紫色,橙色,绿色……都能染。”林晚晴说,“只是需要时间试。”
王掌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样,你回去再染几块,染好了拿来看看。如果颜色好,不掉色,我可以长期收。”
长期收!
这正是林晚晴想要的。
“好!”她用力点头,“我回去就染!”
王掌柜笑了笑,把手帕递还给她:“这三块你自己留着吧。十文钱,算我预订下一批的定金。”
林晚晴愣住了。
预订?
定金?
这意味着,她的布,真的有人要了。
“谢谢掌柜!”她深深鞠了一躬。
王掌柜摆摆手,转身往后堂走了。
林晚晴握着那十文钱,手心都汗湿了。
林晨激动得脸都红了:“姐姐!卖出去了!真的卖出去了!”
“嗯。”林晚晴点头,声音有点哽咽,“卖出去了。”
她小心地把钱收好,放回怀里贴身的位置。然后拉着林晨,走出瑞锦轩。
苏婉迎上来,眼眶红红的:“怎么样?”
林晚晴把钱拿出来,给母亲看。
十个铜钱,在阳光下泛着黄澄澄的光。
“卖了十文。”她说,“王掌柜还预订了下一批,这是定金。”
苏婉接过钱,手在颤抖。
十文钱。
虽然不多,但这是希望。
是这个家,第一次看到的希望。
回去的路上,一家人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林晚晴用五文钱买了一升米——大约三斤。剩下的五文钱,她小心地收好,这是下一批染料的成本。
“娘,咱们再买点盐吧。”她说。
“好。”苏婉点头。
又花了一文钱买了一小包盐。
还剩四文钱。
林晚晴想了想,又花一文钱买了两个糖人——最简单的麦芽糖做的,给林晨和林晓。
最后三文钱,她决定留着,作为下一步的启动资金。
回去的路上,太阳已经西斜。
稻田在夕阳中泛着金光,农人们还在田里劳作。远处村庄升起炊烟,空气中飘来饭菜的香味。
“娘,”林晨舔着糖人,含糊不清地说,“咱们以后是不是天天都能吃饱饭了?”
苏婉摸摸他的头:“嗯,会越来越好的。”
林晚晴走在前面,脑子里已经开始计划。
王掌柜要更多颜色的布,她需要更多的染料植物。后山肯定不止蓼蓝、茜草、栀子,肯定还有别的。
她要去探索。
不仅是为了染料。
更是为了——寻找这个家真正的出路。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林晓等在院门口,看到他们回来,飞奔过来:“娘!姐姐!哥哥!”
苏婉把糖人递给她:“给,姐姐给你买的。”
林晓接过糖人,眼睛瞪得大大的:“糖……糖人?”
“嗯。”林晚晴蹲下来,“尝尝。”
林晓小心地舔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甜!好甜!”
林晨已经把自己的糖人吃完了,眼巴巴地看着妹妹的。
“给你咬一口。”林晓大方地说。
林晨咬了一小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苏婉看着两个孩子,又看看林晚晴,眼眶又红了。
晚饭,苏婉用新买的米煮了饭。
虽然还是糙米,虽然菜还是野菜和咸菜,但每人碗里都有一大碗米饭。林晨吃得狼吞虎咽,林晓小口小口地吃,每一口都细细咀嚼。
“慢点吃,别噎着。”苏婉说。
“娘,真好吃。”林晨含糊不清地说。
林晚晴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这不是她原来的家,不是她原来的亲人。
但这一刻,她真切地感受到,她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她的努力,正在改变这个家的命运。
她的到来,也许不是偶然。
饭后,林晚晴没有休息。
她把剩下的染料植物拿出来,在油灯下仔细研究。
蓼蓝已经蔫了,茜草也发皱,栀子叶枯。这些植物不能久放,必须尽快处理。
“明天得去后山采新鲜的。”她自言自语。
“晴丫头,”苏婉走过来,“明天娘陪你去。”
“我也去!”林晨说。
“我也去!”林晓举起小手。
林晚晴笑了:“好,都去。”
夜深了,林家小院安静下来。
林晚晴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今天的成功只是侥幸吗?王掌柜是真的看好她的技术,还是只是一时兴起?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在这个世界,她没有学历,没有背景,没有依靠。唯一有的,是脑子里的知识和这双手。
她要用这双手,织出一条路来。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屋里,能看清屋顶的茅草和墙上的裂缝。
林晚晴看着那些裂缝,忽然想起原来世界的出租屋。也是老房子,也有裂缝,下雨天会漏水。那时候她总想着,等赚了钱就换个大房子。
现在,她有了新的目标——
先还债。
再修房子。
让弟妹吃饱穿暖。
让母亲不用再那么辛苦。
然后……
然后也许可以开个小作坊,教村里其他女子织布染色,让她们也能多一份收入。
一步一步来。
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勾勒出未来。
梦里,她看见了一座染坊。
不大,但整齐净。
里面有染缸,有织机,有晾晒的彩布。
母亲在织布,弟妹在帮忙,村里其他女子也在学习。
彩布堆成小山,颜色鲜艳,花纹各异。
王掌柜来收货,笑着点头。
债还清了,房子修好了,弟妹有新衣服穿了,母亲不用那么累了……
梦很美。
她知道,要实现这个梦,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至少,她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