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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织机的声音在晨光中持续。

“嘎吱——咔哒——嘎吱——咔哒——”

林晚晴坐在织机前,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的动作还很生疏,梭子时常撞到经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她在进步,每一梭都比前一梭更流畅。

苏婉站在一旁看着,不时轻声指点:“手腕放松……纬线拉平……对,就这样……”

红、蓝绿、黄三色线在织机上交错,渐渐形成简单的条纹图案。林晚晴选择了最稳妥的设计——三条红,三条蓝绿,三条黄,重复排列。虽然简单,但颜色对比鲜明,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姐姐好厉害!”林晓趴在门槛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织机。

林晨则蹲在旁边,帮姐姐整理线团。他的动作很小心,生怕弄乱了线。

一个上午过去,布织了半尺长。

林晚晴停下来,活动酸痛的手腕。她看着织机上的布,虽然边缘不齐,虽然有些地方织得太紧有些地方太松,但颜色确实好看。

“歇会儿吧。”苏婉端来一碗水,“第一次织,能织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林晚晴接过水喝了一口,问:“娘,你觉得这布能卖出去吗?”

苏婉看着那块半成品,沉吟片刻:“颜色是好看的,但布太糙了。有钱人看不上,穷人买不起彩布。”

这是现实。

林晚晴早就想到了。但她有自己的打算。

“我们不卖布。”她说,“卖帕子。”

“帕子?”

“嗯。把布裁开,做成手帕。”林晚晴解释,“手帕小,便宜,普通人家也买得起。而且手帕是贴身用的东西,姑娘媳妇们都喜欢漂亮的。”

苏婉眼睛亮了亮。这倒是个思路。

“可是……”她犹豫,“谁会买麻布手帕?不都是棉的吗?”

“麻布吸汗,耐用。”林晚晴说,“而且咱们染的颜色特别,是别处没有的。镇上如果有识货的,也许会买。”

这话说得有理。

苏婉点点头:“那就试试。”

下午,织机继续响着。

林晚晴的手越来越熟练,布织得越来越平整。太阳西斜时,第一块彩布终于完成了。

长一尺半,宽一尺,刚好能做三块手帕的大小。

林晚晴把它从织机上解下来,拿在手里。布还带着织机的温度,有点硬,有点糙,但颜色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红、蓝绿、黄,三种颜色交替,像一道小小的彩虹。

“我看看。”苏婉接过去,走到院子里,对着夕阳仔细看。

她翻来覆去地看,摸布的厚度,检查织的密度,又用力搓了搓颜色,看会不会掉色。

“织得……还行。”她终于说,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惊讶,“就是边缘有点不齐,这里织得太紧,那里又松了。但是第一次织,能织成这样,很不错了。”

这是很高的评价了。

林晚晴松了口气。

“颜色呢?”她问,“掉色严重吗?”

苏婉又搓了搓,摊开手看。手指上有淡淡的颜色痕迹,但不算严重。

“比我想的好。”她说,“七婆以前染的布,刚染完的时候一碰一手色。你这个……还算牢。”

林晚晴知道原因——她加了盐水固色,虽然比不上专业的媒染剂,但有一定效果。

“那……明天我去镇上?”她试探着问。

苏婉沉默了。

她看着手里的彩布,又看看女儿期待的眼神,心里天人交战。

让一个十六岁的姑娘独自去镇上卖东西,她怎么放心?可是不去卖,这布织出来又有什么用?家里已经没米了……

“娘,”林晨话,“我陪姐姐去!我认识路!”

苏婉看看儿子,又看看女儿,终于点了点头:“好。但你们要小心,早去早回。卖不掉也没关系,平安回来就好。”

“嗯!”林晚晴用力点头。

晚上,苏婉教林晚晴裁布、锁边。

没有剪刀,就用小刀割;没有针线,就用织布剩下的线。手帕做成了三块,每块巴掌大,方方正正,边缘锁得歪歪扭扭,但好歹能用。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苏婉突然说。

林晚晴一愣:“娘?”

“我不放心。”苏婉说,“镇上人多眼杂,你们两个小孩子,我不放心。”

林晚晴心里一暖:“可是家里的活……”

“一天不织布,饿不死。”苏婉说,“就这么定了。”

夜深了,林晚晴躺在床上,怀里揣着那三块手帕。

帕子贴着口,能感觉到布的粗糙,还有颜料的微凉。她脑子里一遍遍演练明天的场景:怎么摆摊,怎么吆喝,怎么讨价还价。

她不是没卖过东西。在原来的世界,她创业初期也摆过摊,卖自己设计的围巾和手帕。但那是在创意市集,顾客都是年轻人,追求个性,愿意为设计买单。

这个世界的镇上市集,会是什么样?

买家会是什么人?

她的手帕,真的有人要吗?

她不知道。

但她必须去试。

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窗纸的破洞,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林晚晴翻了个身,看着那月光,忽然想起后山。

想起那片无人问津的蓼蓝,那片自生自灭的茜草,那些满山遍野的植物。

那座山,藏着多少秘密?

除了染料植物,还有什么?

她决定,等从镇上回来,要好好探索后山。

不仅是为了染料。

更是为了——寻找更多的可能。

第二天,天没亮就出发了。

苏婉换上最净的一套衣服——还是那身灰蓝色的粗布衣裙,但洗得发白,补丁缝得整齐。林晚晴也换了衣服,头发用木簪仔细绾好。

林晨兴奋得像要去过节,林晓则拉着姐姐的衣角,眼泪汪汪:“我也想去……”

“下次带你去。”林晚晴摸摸妹妹的头,“在家乖乖的,等姐姐回来给你带糖吃。”

“真的?”林晓眼睛亮了。

“真的。”

一家三口踏着晨露,走上通往镇上的土路。

青石镇离林家村五里路,不算远,但路不好走。土路坑坑洼洼,两边是稻田,晨雾弥漫,能见度很低。

苏婉走得很熟,时不时提醒:“这儿有坑……那边滑……”

林晚晴跟在她身后,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走出那个农家小院,看到这个世界的模样。

稻田连绵,禾苗青翠,远处有村庄,炊烟袅袅。路上偶有行人,多是挑担的农夫或挎篮的妇人,行色匆匆。

一切都古意盎然,像一幅活起来的古画。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镇子到了。

青石镇比林晚晴想象的热闹。虽然天刚亮,街上已经有人走动。店铺陆续开门,伙计在门口洒扫。挑担的小贩沿街叫卖,声音此起彼伏。

“市集在东街。”苏婉熟门熟路地引路,“我跟你们爹来过几次。”

穿过几条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空地,用青石板铺成,已经摆了不少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杂货的,卖小吃的,琳琅满目。

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这就是古代的市集。

林晚晴站在入口处,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蔬菜的清香,鱼肉的腥气,油炸食物的香味,还有汗味,尘土味,生活的味道。

“咱们摆哪儿?”苏婉问。

林晚晴扫视一圈,看中了一个角落的位置——靠着墙,不太显眼,但清净。重要的是,旁边是个卖针线布头的老妇人,看起来和善。

“就那儿。”她指了指。

三人走过去,老妇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继续整理自己的货品。

林晚晴从怀里掏出那块粗布,铺在地上,然后把三块手帕一一摆开。

红、蓝绿、黄,三种颜色在灰扑扑的青石板上格外醒目。

摆好了,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怎么卖?

在原来的世界,她会贴上价格标签,或者打印二维码。但在这里,她需要吆喝。

可她不会。

她一个现代都市白领,从来没在街头顶着烈叫卖过。

“姐姐,要喊吗?”林晨小声问。

林晚晴犹豫了一下,试着开口:“卖……手帕……”

声音太小,淹没在市集的嘈杂里。

旁边的老妇人抬头看她,眼神里有几分同情:“第一次出来卖东西?”

林晚晴点点头。

“大声点。”老妇人说,“不喊,没人知道你在卖什么。”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提高了声音:“卖手帕——彩色的手帕——”

这次声音大了些,有几个路人看过来。

但只是看看,没有停留。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升高了,市集越来越热闹。人来人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说笑声,混成一片。

林晚晴的摊位前,却冷冷清清。

偶尔有人驻足看一眼,问一句:“这布什么料?”

“麻布。”林晚晴回答。

问的人就摇摇头走了。

麻布,粗,糙,不值钱。这是普遍的认知。

苏婉的脸色越来越沉。她早就料到会这样,但亲眼看到,还是觉得难受。

林晨越来越着急,小声说:“姐姐,要不咱们便宜点卖?”

“再等等。”林晚晴说。

她注意到,看的人虽然不多,但每个看过的,都会多看几眼颜色。尤其是那块蓝绿色的,颜色特别,很多人没见过。

颜色是优势。

但劣势太明显——料子差,做工粗糙。

快到中午时,终于来了第一个有意向的买家。

是个年轻媳妇,穿着细棉布衣裳,看起来家境还行。她蹲下来,拿起那块红色的手帕仔细看。

“这颜色挺鲜亮。”她说,“怎么染的?”

“用茜草染的。”林晚晴如实回答。

“茜草?”年轻媳妇显然知道,“那东西能染这么红?”

“加了点别的东西。”林晚晴没说铁锈的事。

年轻媳妇又摸了摸布,皱眉:“就是太糙了。多少钱?”

林晚晴早就想好了价格:“五文一块。”

“五文?”年轻媳妇瞪大眼睛,“棉布手帕才三文!你这是麻布!”

“我这是彩色的。”林晚晴坚持,“染色不容易。”

年轻媳妇犹豫了。她显然喜欢颜色,但嫌贵。

“三文。”她还价。

“最少四文。”林晚晴说。

“三文五。”

“四文。”

年轻媳妇放下手帕,站起来:“算了,太贵。”

走了。

第一个潜在买家,就这样流失了。

林晨急得脸都红了:“姐姐,三文五就三文五啊!能卖出去就不错了!”

林晚晴摇头:“如果第一块就贱卖,后面更卖不上价。”

这是她的原则——价格不能轻易退让。一旦退了,就会一直退。

但她心里也没底。

万一真的卖不掉呢?

万一连三文都没人要呢?

太阳升到头顶,市集的人开始少了。很多摊贩开始收摊,准备吃午饭。

旁边的老妇人也开始收拾东西。她看了看林晚晴摊位上的三块手帕,叹了口气:“丫头,你这东西,料子不行。有钱人看不上,穷人嫌贵。难卖。”

林晚晴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但她不甘心。

“婶子,”她问,“镇上有没有……喜欢新奇东西的人?或者,有没有收特别布料的地方?”

老妇人想了想:“你要说喜欢新奇的……东街有个‘瑞锦轩’,是布庄,有时候收特别的布料。但那家店大,眼光高,不一定看得上你这麻布。”

瑞锦轩。

林晚晴记住了这个名字。

“谢谢婶子。”她说。

老妇人收拾好东西,挎着篮子走了。临走前,又回头说了一句:“丫头,早点儿收摊吧。下午人更少。”

林晚晴点点头,但没有动。

她还想再等等。

下午,市集果然冷清了很多。

摊位撤走大半,只剩下几个卖菜的和卖小吃的还在坚持。行人稀稀拉拉,都是匆匆走过,没人停留。

林晚晴的摊位前,再也没有人问津。

苏婉已经绝望了,小声说:“晴丫头,咱们回去吧。卖不掉了。”

林晚晴没说话。

她在想老妇人说的那个地方——瑞锦轩。

布庄。

如果摊位上卖不掉,也许可以试试直接卖给布庄。虽然希望渺茫,但总比空手而回强。

“娘,”她说,“咱们去瑞锦轩看看。”

“瑞锦轩?”苏婉一愣,“那家店……咱们进得去吗?”

“进得去进不去,试试才知道。”

林晚晴收起手帕,包好,放回怀里。然后拉起林晨,朝着东街走去。

苏婉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瑞锦轩果然好找——东街最显眼的位置,三间门面,招牌是黑底金字,气派得很。门口挂着布幌子,写着“绸缎纱罗,一应俱全”。

店里面光敞亮,柜台后站着几个伙计,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衫,精神抖擞。顾客不多,但个个衣着体面。

林晚晴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一个伙计迎上来,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轻蔑——她的穿着太寒酸了。

“买布?”伙计语气冷淡。

“不,卖布。”林晚晴说。

伙计愣了一下:“卖布?我们这儿不收零碎布头。”

“不是布头。”林晚晴从怀里掏出那三块手帕,摊开在柜台上,“是我自己织的彩布,染色也是我自己染的。”

三块手帕,红、蓝绿、黄,在店里明亮的灯光下,颜色更加鲜明。

伙计看了一眼,眉头皱起:“麻布?”

“是。”

“麻布我们不收。”伙计摆手,“我们只收绸缎细棉。你这粗麻布,摆地摊卖卖还行,进不了我们店。”

话很直接,很难听。

林晚晴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一阵难堪。

“可是颜色……”

“颜色再好看,也是麻布。”伙计不耐烦了,“走吧走吧,别挡着做生意。”

林晚晴没动。

她看着那三块手帕,忽然想起原来世界的一件事——她刚创业时,拿着自己设计的丝巾去一家百货公司推销,也被拒之门外。但她没有放弃,在门口等了一下午,等到采购经理出来,硬是把丝巾塞到对方手里。

最后,那家百货公司成了她第一个大客户。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我想见见你们掌柜。”林晚晴说,声音平静但坚定。

伙计像看怪物一样看她:“掌柜没空见你。”

“那我就等。”林晚晴说,“等到他有空。”

她拉着林晨,退到店门口旁边的角落,站着不动。

伙计瞪了她一眼,没再理她,转身去招待别的客人。

苏婉站在店外,看着女儿倔强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她想进去拉女儿走,但又怕伤了女儿的心。

时间一点点过去。

店里客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角落里这对寒酸的姐弟。

林晨站得腿酸,小声说:“姐姐,咱们回去吧。人家不会见咱们的。”

“再等等。”林晚晴说。

她在赌。

赌这家店的掌柜,是个有眼光的人。

赌这三块手帕的颜色,能打动他。

赌这个世界,还有识货的人。

大约过了一刻钟,店里进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绸衫,体态微胖,面容和善。伙计们见了他,都恭敬地叫“王掌柜”。

掌柜来了。

林晚晴的心提了起来。

王掌柜在店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货,问了问生意,然后准备往后堂走。

就是现在。

林晚晴快步走过去,拦在他面前。

“掌柜的,”她说,声音有点抖,但努力保持镇定,“请您看一眼我的布。”

王掌柜停下脚步,打量她。眼神里没有轻蔑,只有好奇。

“什么布?”

林晚晴拿出那三块手帕,双手递上。

王掌柜接过去,展开,对着光看。

他看得很仔细,先是看颜色,然后摸质地,又用力搓了搓,看掉不掉色。

“麻布。”他说,“但颜色……很特别。”

有戏!

林晚晴心跳加速:“这蓝绿色,是用蓼蓝染的,但用了特别的法子。红色是茜草,黄色是栀子。”

“都是植物染?”王掌柜问。

“是。”

“谁染的?”

“我。”林晚晴说。

王掌柜抬头看她,眼神里有惊讶:“你多大了?”

“十六。”

“跟谁学的?”

“自学的。”林晚晴说,“看了些古书,自己琢磨的。”

她不能提七婆,万一王掌柜认识七婆,一问就露馅了。

王掌柜又看了看手帕,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想卖多少?”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五文一块。”

“贵了。”王掌柜摇头,“棉布的才三文。”

“但这颜色,别处没有。”

“颜色是特别,但料子差。”王掌柜说,“这样吧,三块我都要了,十文。”

林晚晴在心里快速计算。

三块十文,平均三文多一块。比她的预期低,但比摊位上卖不出去强。

更重要的是——这是瑞锦轩,镇上最大的布庄。如果能跟他们建立联系,以后就有稳定的销路。

她看向母亲。

苏婉站在店外,紧张地看着她。

林晚晴点了点头。

“好。”她对王掌柜说。

王掌柜从钱袋里数出十个铜钱,递给她。

林晚晴接过钱,沉甸甸的,还带着体温。

“多谢掌柜。”她说。

“丫头,”王掌柜叫住她,“你这染色手艺,还会别的颜色吗?”

“会。”林晚晴说,“只要有合适的植物,什么颜色都能染。”

王掌柜眼睛亮了亮:“你还会染什么?”

“紫色,橙色,绿色……都能染。”林晚晴说,“只是需要时间试。”

王掌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样,你回去再染几块,染好了拿来看看。如果颜色好,不掉色,我可以长期收。”

长期收!

这正是林晚晴想要的。

“好!”她用力点头,“我回去就染!”

王掌柜笑了笑,把手帕递还给她:“这三块你自己留着吧。十文钱,算我预订下一批的定金。”

林晚晴愣住了。

预订?

定金?

这意味着,她的布,真的有人要了。

“谢谢掌柜!”她深深鞠了一躬。

王掌柜摆摆手,转身往后堂走了。

林晚晴握着那十文钱,手心都汗湿了。

林晨激动得脸都红了:“姐姐!卖出去了!真的卖出去了!”

“嗯。”林晚晴点头,声音有点哽咽,“卖出去了。”

她小心地把钱收好,放回怀里贴身的位置。然后拉着林晨,走出瑞锦轩。

苏婉迎上来,眼眶红红的:“怎么样?”

林晚晴把钱拿出来,给母亲看。

十个铜钱,在阳光下泛着黄澄澄的光。

“卖了十文。”她说,“王掌柜还预订了下一批,这是定金。”

苏婉接过钱,手在颤抖。

十文钱。

虽然不多,但这是希望。

是这个家,第一次看到的希望。

回去的路上,一家人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林晚晴用五文钱买了一升米——大约三斤。剩下的五文钱,她小心地收好,这是下一批染料的成本。

“娘,咱们再买点盐吧。”她说。

“好。”苏婉点头。

又花了一文钱买了一小包盐。

还剩四文钱。

林晚晴想了想,又花一文钱买了两个糖人——最简单的麦芽糖做的,给林晨和林晓。

最后三文钱,她决定留着,作为下一步的启动资金。

回去的路上,太阳已经西斜。

稻田在夕阳中泛着金光,农人们还在田里劳作。远处村庄升起炊烟,空气中飘来饭菜的香味。

“娘,”林晨舔着糖人,含糊不清地说,“咱们以后是不是天天都能吃饱饭了?”

苏婉摸摸他的头:“嗯,会越来越好的。”

林晚晴走在前面,脑子里已经开始计划。

王掌柜要更多颜色的布,她需要更多的染料植物。后山肯定不止蓼蓝、茜草、栀子,肯定还有别的。

她要去探索。

不仅是为了染料。

更是为了——寻找这个家真正的出路。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林晓等在院门口,看到他们回来,飞奔过来:“娘!姐姐!哥哥!”

苏婉把糖人递给她:“给,姐姐给你买的。”

林晓接过糖人,眼睛瞪得大大的:“糖……糖人?”

“嗯。”林晚晴蹲下来,“尝尝。”

林晓小心地舔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甜!好甜!”

林晨已经把自己的糖人吃完了,眼巴巴地看着妹妹的。

“给你咬一口。”林晓大方地说。

林晨咬了一小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苏婉看着两个孩子,又看看林晚晴,眼眶又红了。

晚饭,苏婉用新买的米煮了饭。

虽然还是糙米,虽然菜还是野菜和咸菜,但每人碗里都有一大碗米饭。林晨吃得狼吞虎咽,林晓小口小口地吃,每一口都细细咀嚼。

“慢点吃,别噎着。”苏婉说。

“娘,真好吃。”林晨含糊不清地说。

林晚晴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这不是她原来的家,不是她原来的亲人。

但这一刻,她真切地感受到,她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她的努力,正在改变这个家的命运。

她的到来,也许不是偶然。

饭后,林晚晴没有休息。

她把剩下的染料植物拿出来,在油灯下仔细研究。

蓼蓝已经蔫了,茜草也发皱,栀子叶枯。这些植物不能久放,必须尽快处理。

“明天得去后山采新鲜的。”她自言自语。

“晴丫头,”苏婉走过来,“明天娘陪你去。”

“我也去!”林晨说。

“我也去!”林晓举起小手。

林晚晴笑了:“好,都去。”

夜深了,林家小院安静下来。

林晚晴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今天的成功只是侥幸吗?王掌柜是真的看好她的技术,还是只是一时兴起?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在这个世界,她没有学历,没有背景,没有依靠。唯一有的,是脑子里的知识和这双手。

她要用这双手,织出一条路来。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屋里,能看清屋顶的茅草和墙上的裂缝。

林晚晴看着那些裂缝,忽然想起原来世界的出租屋。也是老房子,也有裂缝,下雨天会漏水。那时候她总想着,等赚了钱就换个大房子。

现在,她有了新的目标——

先还债。

再修房子。

让弟妹吃饱穿暖。

让母亲不用再那么辛苦。

然后……

然后也许可以开个小作坊,教村里其他女子织布染色,让她们也能多一份收入。

一步一步来。

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勾勒出未来。

梦里,她看见了一座染坊。

不大,但整齐净。

里面有染缸,有织机,有晾晒的彩布。

母亲在织布,弟妹在帮忙,村里其他女子也在学习。

彩布堆成小山,颜色鲜艳,花纹各异。

王掌柜来收货,笑着点头。

债还清了,房子修好了,弟妹有新衣服穿了,母亲不用那么累了……

梦很美。

她知道,要实现这个梦,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至少,她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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