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章:表面姐妹
汪妍吹灭蜡烛,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月光,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斑。她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手指抚过那件藕荷色衣裳。料子很滑,很凉,像蛇的皮肤。明天,她就要穿着这件衣裳,走进那个满是菊花的园子,走进那个满是陷阱的宴会。林婉儿温柔的笑容在脑海里浮现,柳如烟矜持的点头在记忆里闪回。还有萧景然,那个站在墨菊前的白衣公子。汪妍的手指收紧,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月光照在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很冷,很锋利。
她松开手,将衣裳挂回原处。
明天。
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
***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桂花香。汪妍坐在梳妆台前,白芷正在为她梳头。铜镜里的女子眉眼清丽,皮肤白皙,只是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影。
“小姐昨晚没睡好?”白芷轻声问。
“无妨。”汪妍看着镜中的自己,“今要见客,妆容淡雅些就好。”
“是。”
白芷的手指很灵巧,很快就梳好了一个简单的垂鬟分肖髻。汪妍从妆匣里取出母亲留下的那对翡翠耳坠,戴在耳上。翡翠冰凉,贴在皮肤上,像某种提醒。
“小姐,林小姐来了。”门外传来丫鬟的通报声。
汪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请表姐到花厅稍坐,我这就来。”
花厅里,林婉儿已经坐在那里喝茶。她今穿了一件水绿色的襦裙,外罩月白褙子,头发梳成时下流行的飞仙髻,着一支珍珠步摇。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珍珠泛着柔和的光泽。
“表妹。”林婉儿放下茶盏,站起身,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几不见,表妹气色越发好了。”
“表姐说笑了。”汪妍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倒是表姐,今这身打扮,衬得人比花娇。”
丫鬟奉上新茶。
茶香袅袅,是上好的龙井。
“表妹明就要去赏花宴了,可都准备好了?”林婉儿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汤,“我听说礼部尚书府的菊花宴,是京城里最雅致的。去的都是各府的千金小姐,还有几位皇子也会到场。”
她的声音很轻柔,像羽毛拂过水面。
汪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
茶汤微苦,回甘很慢。
“也没什么好准备的。”她放下茶盏,语气平淡,“不过是去赏花罢了。”
“表妹这话可不对。”林婉儿摇摇头,珍珠步摇轻轻晃动,“赏花宴虽说是赏花,实则是各府小姐展示才艺、结交朋友的场合。表妹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宴会,可要好好把握机会。”
“机会?”汪妍抬眼看向她,“什么机会?”
林婉儿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神秘。
“表妹还不知道吧?这次赏花宴,可不只是赏花那么简单。”她压低声音,“我听说,礼部尚书府和丞相府最近来往密切,这次宴会,其实是两家联手办的。名义上是赏花,实际上……”
她顿了顿,观察着汪妍的表情。
汪妍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实际上是什么?”
“实际上是为了给几位皇子选妃。”林婉儿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太子殿下、成亲王殿下,还有几位年纪相当的皇子,都会到场。各府小姐若是能在宴会上表现出色,说不定就能入哪位殿下的眼。”
汪妍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
瓷器很光滑,很凉。
“原来如此。”她淡淡地说,“难怪表姐今打扮得如此精心。”
“表妹可别取笑我。”林婉儿脸上泛起一抹红晕,“我只是……只是觉得这样的机会难得。我们这样的女子,一辈子能见几次皇子?能参加几次这样的宴会?”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憧憬,几分羞涩。
演得真好。
汪妍想。
如果不是知道她前天下午去了丞相府,如果不是知道她和柳如烟勾结,如果不是知道那三件衣裳里的西域秘药,她几乎要相信了。
几乎。
“表姐说得对。”汪妍垂下眼帘,看着茶汤里浮沉的茶叶,“这样的机会确实难得。”
“所以表妹一定要好好准备。”林婉儿握住她的手,手心很暖,很软,“衣裳可都选好了?首饰呢?明要表演什么才艺?我听说柳丞相家的千金柳如烟,准备在宴上弹奏古琴。她的琴艺可是京城一绝。”
“我没什么才艺。”汪妍抽回手,端起茶盏,“不过是去凑个热闹罢了。”
“表妹太谦虚了。”林婉儿笑着说,“谁不知道表妹书画双绝?若是能在宴上展示一二,定能惊艳四座。”
书画双绝。
前世,她确实在赏花宴上展示过书画。
然后呢?
然后她画的菊花图被“不小心”泼上了墨,她写的诗被“无意间”传错了词。她在众人面前出尽洋相,成为整个宴会的笑柄。而柳如烟的古琴,赢得满堂喝彩。萧景然站在人群中,看着她狼狈的样子,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冷漠。
冷漠。
像看一个陌生人。
“表姐。”汪妍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林婉儿,“你刚才说,礼部尚书府和丞相府最近来往密切?”
林婉儿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是啊。我父亲前几去礼部尚书府拜访,正好遇见柳丞相也在。两人在书房里谈了很久,出来时脸色都很凝重。我父亲说,怕是朝堂上有什么大事。”
“什么大事?”
“这我就不知道了。”林婉儿摇摇头,“朝堂上的事,我们女子哪里懂得?不过……”
她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
“不过我听说,礼部尚书府最近在筹备一项水利工程。”林婉儿压低声音,“这项工程牵扯到江南几个州府的赋税,数额巨大。柳丞相似乎对此很感兴趣,多次派人去礼部尚书府商议。”
水利工程。
江南赋税。
汪妍的心猛地一跳。
前世,父亲就是因为一项水利工程被弹劾,最终导致汪家覆灭。那项工程,正是礼部尚书府主持,柳丞相在背后推动。工程出了问题,数万百姓受灾,朝廷震怒。父亲作为工部侍郎,被推出来顶罪。
原来,一切早就开始了。
原来,赏花宴只是幌子。
真正的陷阱,早就布好了。
“表妹?”林婉儿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没什么。”汪妍深吸一口气,“只是突然有些头晕。”
“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不用。”汪妍摇摇头,“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林婉儿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但很快又恢复了温柔。
“表妹可要保重身体。明赏花宴,可不能出什么差错。”
“表姐放心。”汪妍站起身,“我有些乏了,想回房休息。表姐若是无事,不如去花园走走?这几菊花开了,开得正好。”
“也好。”林婉儿也站起身,“那我就不打扰表妹休息了。”
两人一起走出花厅。
阳光很暖,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温度。
花园里,菊花果然开得正好。金黄的、雪白的、淡紫的,一丛丛,一簇簇,在秋风中摇曳。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混合着泥土的气息。
“表妹这花园打理得真好。”林婉儿走到一丛墨菊前,俯身轻嗅,“这墨菊可是稀罕品种,表妹从哪儿得来的?”
“父亲的朋友送的。”汪妍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纤细的背影。
墨菊。
前世,萧景然最喜欢墨菊。
他说墨菊清冷孤傲,不与百花争艳,像她。
像她?
真是讽刺。
“表妹。”林婉儿直起身,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明赏花宴,我与你同去可好?我们姐妹俩也好有个照应。”
“好啊。”汪妍也笑了,笑容很淡,“有表姐照应,我就放心了。”
两人在花园里走了一会儿,说了些闲话。林婉儿很会说话,总能找到有趣的话题。她讲京城里的趣闻,讲各府千金的八卦,讲最近流行的衣裳款式。她的声音很悦耳,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如果不是知道真相,汪妍几乎要以为,她是真心对自己好。
几乎。
“时候不早了。”林婉儿看了看天色,“我也该回去了。表妹好好休息,明我来接你。”
“表姐慢走。”
汪妍送她到二门。
林婉儿的马车已经等在那里。车夫是个中年汉子,皮肤黝黑,眼神很锐利。他扶着林婉儿上车,动作很熟练。
“表妹留步。”林婉儿掀开车帘,朝她挥手,“明见。”
“明见。”
马车缓缓驶出汪府。
汪妍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
阳光照在青石板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小姐。”白芷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声音很轻,“林小姐走了?”
“走了。”汪妍转过身,“你刚才在哪儿?”
“奴婢在花厅外守着。”白芷说,“林小姐的丫鬟春桃,一直在花厅外转悠。奴婢盯着她,她没机会进其他地方。”
“做得好。”
汪妍走回府内。
经过花厅时,她停下脚步。
花厅里,茶盏还摆在桌上。两个茶盏,一个空着,一个还剩半盏茶。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的目光落在林婉儿坐过的椅子上。
椅子上,放着一个淡粉色的香囊。
香囊绣着并蒂莲,针脚很细,很密。丝线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汪妍走过去,拿起香囊。
香囊很轻,里面似乎没装多少香料。她捏了捏,感觉里面有个硬硬的东西。
不是香料。
她解开香囊的系带。
里面没有香料,只有一封信。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折叠得很整齐。她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很熟悉。
非常熟悉。
是萧景然的字。
萧景然的字很有特点,笔画刚劲,转折处却带着几分柔和。她前世看过无数次,临摹过无数次,熟悉到闭上眼睛都能想象出每一笔的走势。
信不长,只有几行。
“婉儿吾爱:昨一别,思念如。赏花宴上,定当相见。望卿珍重,勿忘所托。景然字。”
吾爱。
思念如。
定当相见。
汪妍的手指收紧,信纸在掌心皱成一团。
阳光照在纸上,墨迹很黑,很刺眼。
“小姐?”白芷走进花厅,看见她手里的信,脸色一变,“这是……”
“林婉儿‘遗落’的。”汪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她故意留下的。”
“为什么?”
“为了让我看见。”汪妍松开手,信纸飘落在桌上,“为了让我知道,她和萧景然有私情。为了让我在赏花宴上失态,为了让我在众人面前出丑。”
白芷的脸色更白了。
“那……那小姐打算怎么办?”
汪妍看着桌上的信纸。
信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萧景然。
林婉儿。
好一对璧人。
前世,她到死都不知道,他们早就勾结在一起。她到死都以为,萧景然只是被柳如烟迷惑,只是迫于家族压力。她到死都还在为他找借口,为他开脱。
愚蠢。
真是愚蠢。
“把信收起来。”汪妍说,“收好,不要让人看见。”
“是。”
白芷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抚平,重新折好,放回香囊里。
“小姐,明赏花宴……”
“照常去。”汪妍转过身,走出花厅,“她们想看我失态,我就失态给她们看。她们想看我出丑,我就出丑给她们看。只是……”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花厅。
阳光照在桌上,茶盏泛着瓷白的光。
“只是这场戏,要怎么演,要演到什么程度,要由我来决定。”
白芷看着她,忽然觉得小姐的眼神很陌生。
冰冷。
锋利。
像出鞘的刀。
“去准备吧。”汪妍说,“明,是一场硬仗。”
“是。”
白芷退下了。
汪妍独自走回房间。
关上门,房间里很安静。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桂花香,甜得发腻。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女子眉眼清丽,皮肤白皙,耳上的翡翠耳坠泛着温润的光泽。只是眼睛很冷,冷得像冬天的湖水。
她抬起手,轻轻抚过耳坠。
翡翠冰凉。
像某种提醒。
像某种警告。
窗外传来鸟鸣声,很清脆,很欢快。
秋天了。
菊花开了。
赏花宴要开始了。
好戏,也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