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章:父亲之忧
桂花香在清晨的空气里还未散尽,阳光透过窗棂洒进闺房,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汪妍坐在梳妆台前,白芷正为她整理发髻。铜镜里的女子眉眼沉静,耳上的翡翠耳坠泛着温润的光泽。
“小姐,今要去老爷书房请安吗?”白芷轻声问。
“嗯。”汪妍看着镜中的自己,“父亲这几心情如何?”
白芷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听前院的丫鬟说,老爷这几总在书房待到深夜。昨晚膳时,夫人劝他早些歇息,老爷只是摇头叹气。”
汪妍的手指轻轻抚过耳坠。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前世这个时候,父亲已经察觉到朝堂上的暗流涌动。水利工程的文书出了问题,几位所谓的“盟友”开始疏远,礼部尚书府的态度也变得暧昧不明。但父亲不愿让家人担心,总是独自承受压力。
直到那场突如其来的弹劾。
直到抄家的官兵冲进府门。
直到……
汪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的冷意已经收敛,换上了一副温婉的神情。
“梳个简单的发髻就好。”她说,“父亲不喜欢太过繁复的打扮。”
“是。”
白芷很快梳好了垂鬟髻,只了一支白玉簪。汪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藕荷色的衣裳。料子很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走出闺房,穿过回廊。
秋的阳光很暖,照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庭院里的菊花已经开了几丛,金黄的颜色在绿叶间格外醒目。风吹过,带来淡淡的菊香,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前院的书房在正厅东侧。
那是一栋独立的建筑,青砖灰瓦,门前种着两棵梧桐树。树叶已经开始泛黄,有几片飘落在石阶上。汪妍走到门前,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父亲,女儿来请安。”
里面沉默了片刻。
然后传来父亲略显疲惫的声音:“进来吧。”
汪妍推开门。
书房里光线有些暗。窗户半开着,阳光从缝隙里斜射进来,在书桌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空气中飘着墨香和纸张特有的气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茶香。
汪大人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书。他穿着深蓝色的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青影和眉间的皱纹,还是暴露了连来的疲惫。
“妍儿来了。”他放下文书,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坐吧。”
“谢父亲。”
汪妍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书桌,上面堆满了各种文书和卷宗。最上面那份,封面上写着“永昌十七年江南水利工程总览”几个字。
墨迹很新,应该是刚誊抄不久的副本。
“父亲这几似乎很忙。”汪妍轻声说,“女儿看您气色不太好,可是朝堂上有什么烦心事?”
汪大人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汤已经凉了,入口微苦。
“没什么大事。”他放下茶盏,语气尽量轻松,“不过是些例行公务。你不用担心。”
“可是女儿听说……”汪妍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听说江南水利工程出了些问题?前几礼部尚书府的人来,好像也是为了这件事?”
汪大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你听谁说的?”他的声音沉了几分。
“前几表姐来府上做客,闲聊时提起的。”汪妍垂下眼帘,手指轻轻绞着衣袖,“她说礼部尚书府和丞相府最近来往密切,好像都是为了水利工程的事。女儿想着,父亲在工部任职,这事应该与您有关,所以……”
她没有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汪大人沉默了很久。
阳光在书桌上缓慢移动,光带从文书的一角移到另一角。墨香在空气里弥漫,混着纸张陈旧的气味。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而欢快,与书房里的凝重氛围形成鲜明对比。
“妍儿。”汪大人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朝堂上的事,你不必过问。为父自有分寸。”
“可是父亲。”汪妍抬起头,直视着父亲的眼睛,“如果这件事会危及汪家呢?”
汪大人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你说什么?”
“女儿只是猜测。”汪妍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水利工程涉及数十万两白银,牵扯到江南数州的民生。这样的工程一旦出事,必然要有人担责。父亲在工部任职,又是寒门出身,没有世家背景撑腰。如果真有人想找替罪羊……”
她没有说下去。
但书房的空气已经凝固了。
汪大人放在桌上的手,手指微微收紧。手背上青筋隐现。他盯着女儿,眼神复杂——有震惊,有疑惑,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你从哪里听来这些?”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女儿只是据常理推断。”汪妍垂下眼帘,避开父亲审视的目光,“朝堂之上,权贵世家盘错节。寒门官员想要立足,本就艰难。如今水利工程出了问题,那些平里与父亲称兄道弟的‘盟友’,真的会站出来为父亲说话吗?”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还是说,他们会为了自保,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父亲身上?”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呼吸声,很轻,很压抑。
汪大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照亮了眉间深深的皱纹和眼下的阴影。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了许多。
许久,他才睁开眼睛。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很沙哑,“为父……确实有这种预感。”
“父亲……”
“礼部尚书府前几派人来,说是要‘共同商议’水利工程的事。”汪大人苦笑着摇头,“但他们的态度很暧昧,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如果工程真出了问题,工部必须有人出来担责。至于这个人是谁……”
他没有说完。
但汪妍已经明白了。
前世就是这样。
礼部尚书府表面上是汪家的姻亲,背地里却早已和丞相府勾结。水利工程出事后,他们第一个跳出来弹劾父亲,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父亲身上。而那些平里与父亲交好的寒门官员,要么保持沉默,要么倒戈相向。
墙倒众人推。
树倒猢狲散。
这就是朝堂的残酷。
“父亲。”汪妍深吸一口气,决定说出更多,“女儿觉得,您应该重新审查水利工程的所有文书。特别是关于银两拨付和材料采购的部分。”
汪大人猛地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汪妍的脑子飞速运转,寻找着合理的解释,“因为女儿前几在茶楼,偶然听到几位官员的谈话。他们提到江南水利工程,说其中有些账目‘不太净’。还说工部里有人‘手脚不净’。”
这是半真半假的谎言。
前世水利工程确实有问题,但不是父亲贪污,而是丞相府和礼部尚书府联手做假账,把大部分银两中饱私囊。等到工程出事,他们就把假账的证据“巧妙”地指向父亲,制造出父亲贪污的假象。
“你听到的是哪几位官员?”汪大人追问。
“女儿……不认识。”汪妍低下头,“他们坐在雅间里,声音压得很低。女儿只是路过时,偶然听到几句。”
“他们说了什么?具体内容是什么?”
“他们说……”汪妍回忆着前世的细节,“说江南送来的石料和木材,报价比市价高出三成。还说拨付的银两,有一半没有用在工程上。其中一人说,‘工部那位汪大人,这次恐怕要倒霉了’。”
汪大人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放在桌上的手,手指微微颤抖。
“还有呢?”
“还有……”汪妍咬了咬嘴唇,“他们说,礼部尚书府和丞相府已经‘达成共识’。水利工程的事,必须有人出来‘顶罪’。而这个人选……”
她抬起头,看着父亲。
“就是父亲您。”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
汪大人靠在椅背上,呼吸变得急促。阳光照在他脸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盯着女儿,眼神里有震惊,有恐惧,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这些……这些你是从哪里听来的?”他的声音在颤抖,“朝堂机密,你怎么可能……”
“女儿说了,是偶然听到的。”汪妍站起身,走到父亲身边,“父亲,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重要的是,您必须立刻行动。重新审查所有文书,找出其中的破绽。特别是那些可能被篡改的账目和采购记录。”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父亲要小心那几位‘盟友’。工部侍郎张大人,员外郎李大人,还有御史台的陈御史。他们……可能已经倒向丞相府了。”
汪大人猛地站起来。
椅子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他盯着女儿,眼神锐利如刀,“张大人、李大人、陈御史……这些都是为父在朝堂上最信任的人。你怎么会怀疑他们?又怎么会知道他们可能倒向丞相府?”
汪妍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自己说太多了。
前世这三位“盟友”,确实在关键时刻背叛了父亲。张大人提供了伪造的账目证据,李大人作证说父亲私下收受回扣,陈御史则第一个上奏弹劾。他们的倒戈,直接导致了父亲的罪名坐实。
但这些都是前世的事。
今生,这些背叛还没有发生。
她一个深闺女子,怎么可能未卜先知?
“女儿……女儿只是猜测。”汪妍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父亲想想,水利工程涉及数十万两白银,如果真有人想做手脚,必然需要工部内部的人配合。张大人分管账目,李大人负责采购,陈御史监察百官。如果他们中任何一人被收买……”
“够了。”
汪大人打断她。
他的脸色很难看,眼神复杂地盯着女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书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在空气里交织。
“妍儿。”汪大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严肃,“你老实告诉为父。这些消息,你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
汪妍的手指收紧。
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女儿说了,是偶然听到的。”
“偶然听到?”汪大人冷笑一声,“偶然听到几句谈话,就能知道张大人、李大人、陈御史可能背叛?就能知道礼部尚书府和丞相府已经勾结?就能知道水利工程的账目有问题?”
他向前走了一步。
阴影笼罩下来。
“妍儿,为父不是傻子。你今说的这些话,句句切中要害,句句直指关键。这绝不是一个深闺女子‘偶然听到’几句闲谈就能知道的。你……”
他顿了顿,眼神更加锐利。
“你是不是……私下里在调查什么?或者……有什么人在背后指点你?”
汪妍的后背渗出冷汗。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墨香和纸张的气味变得浓重,压得人喘不过气。阳光在书桌上移动,照亮了文书上密密麻麻的字迹,那些字迹在光线下扭曲变形,像某种诡异的符咒。
“父亲多虑了。”她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笑容,“女儿只是……只是担心父亲。所以这几,让白芷去外面打听了一些消息。又结合表姐说的话,自己胡乱猜测了一番。若是说错了,父亲就当女儿胡言乱语,不必放在心上。”
“打听消息?”汪大人眯起眼睛,“让丫鬟去外面打听朝堂机密?”
“不是朝堂机密。”汪妍连忙解释,“只是……只是茶楼酒肆里的闲谈。京城里人多口杂,有些消息传着传着,就变了样。女儿也是听了各种传言,拼凑出一些猜测。可能……可能都是错的。”
她低下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袖。
布料很滑,在掌心留下湿润的触感。
书房里又陷入沉默。
许久,汪大人才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他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眉心,“你也是关心为父。只是……朝堂之事,水深莫测。你一个女子,不该卷入其中。以后不要再打听这些了,也不要再乱说话。若是传出去,对你、对汪家都不好。”
“女儿明白。”汪妍轻声应道。
但心里却知道,自己已经无法抽身了。
前世的血债,今生的危机。
她必须走下去。
“不过……”汪大人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你刚才说的那些……关于重新审查文书,关于小心张大人他们……为父会留意的。”
汪妍抬起头。
父亲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今说的这些话,虽然不知从何而来,但……确实提醒了为父。”他苦笑着摇头,“为父在朝堂多年,自以为看得明白。却没想到,连自己的女儿都能看出其中的凶险。真是……真是惭愧。”
“父亲……”
“你回去吧。”汪大人摆摆手,“为父要静一静。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汪妍行了一礼,转身走向门口。
手刚碰到门板,父亲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妍儿。”
她回过头。
父亲坐在书桌后,阳光照在他身上,照亮了鬓角新生的白发。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担忧,有疑惑,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
“不管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他缓缓说道,“为父只希望你记住一件事——保护好自己。朝堂的漩涡,一旦卷进去,就很难脱身。你……要小心。”
汪妍的心猛地一紧。
“女儿明白。”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秋的阳光很暖,照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庭院里的菊花在风中摇曳,金黄的颜色刺得人眼睛发疼。风吹过,带来淡淡的菊香,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汪妍站在书房门外,深吸一口气。
掌心还残留着指甲掐出的痕迹。
微微的刺痛,提醒着她刚才的惊险。
差一点。
差一点就暴露了。
但值得。
至少,父亲已经开始警惕了。
至少,那些前世的背叛,今生或许可以避免。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空很蓝,云很淡。
秋天了。
菊花开了。
风暴,也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