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同看星辰》是一本让人爱不释手的青春甜宠小说,作者“西红柿打蛋汤”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一个关于苏星辰顾辰光的精彩故事。本书目前已经连载,热爱阅读的你快来加入这场精彩的阅读盛宴吧!
同看星辰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周六早晨的阳光刺眼得不合时宜,像一柄金灿灿的利剑,劈开连阴雨后淤积的湿。
苏星辰坐在公交车上,怀里抱着那个铁盒——王老师给他们的、装着所有手稿副本的铁盒。盒子很沉,金属外壳在晨光下发着冷冽的光,像一口小型的棺材,埋葬着某个尚未死透的秘密。
顾辰光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摊开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他正在运行一个自己编写的密码破解程序,试图破译手稿里那些奇怪的符号。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发出细密而规律的嗒嗒声,像心跳,像倒计时。
“还是不对。”他突然说,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烦躁,“试了所有已知的编码方式——二进制,ASCII,Unicode,甚至摩尔斯电码。但那些符号的排列不符合任何已知语言的统计规律。”
星辰凑过去看。屏幕上,那些奇怪的符号被转换成一串串数字,然后是各种数学变换——傅里叶变换,小波变换,甚至混沌分析。但无论怎么变换,都没有出现有意义的模式。
“也许它们本不是用来‘读’的。”星辰轻声说,想起母亲信里的话,“‘空间用它自己的方式说话。不是用声音,是用结构,用模式,用光。’”
“那它们是怎么表达的?”顾辰光转过脸看她,晨光从车窗斜射进来,照亮他眼下的青黑,和眼睛里那些熬夜熬出的血丝,“我们总得找到一种解读的方法。否则这些手稿就是一堆废纸。”
“也许……”星辰犹豫了一下,“也许需要某种……钥匙。不是数学钥匙,是别的。像我母亲说的,需要‘感知’,而不是‘计算’。”
顾辰光沉默了。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看着那些早起晨练的老人,遛狗的行人,开门的店铺。一个普通而平静的周六早晨,一个他们正在逐渐远离的、正常的世界。
“我父亲昨晚回来了。”他突然说,声音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
星辰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顾辰光转回头,继续盯着屏幕,但眼神空洞,像在看着什么很远的东西,“他凌晨一点到的,我听见开门声,但没出去。他在客厅坐了大概半小时,然后去客房睡了。今早我起来时,他已经出门了。餐桌上留了张纸条。”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便签纸,递给星辰。纸很普通,白底蓝线,上面的字迹凌厉,笔画如刀锋:
“阿辰:今天下午三点回家,有事谈。准备好你母亲留下的所有东西。——父”
所有东西。笔记本,手稿,数据,记忆。那些他珍藏了八年,研究了八年,痛苦了八年的所有东西。
“你要给他吗?”星辰问,声音有些抖。
顾辰光没有立刻回答。他拿回便签纸,仔细折好,放回口袋,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举行某种仪式。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想,他应该知道些什么。关于那个实验,关于事故,关于……我母亲最后在计算什么。”
公交车到站了。他们下车,走向图书馆——不是市图书馆老馆,是学校图书馆。今天周末,图书馆应该没人,安静,安全,适合他们继续研究。
但图书馆门口站着一个人。
陈老师。
她穿着米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站在晨光里,像一个等待已久的哨兵。看见他们,她微微点头,表情严肃,没有平时那种温和的笑容。
“陈老师……”星辰有些意外。
“跟我来。”陈老师说,没有解释,转身走向教学楼。
星辰和顾辰光对视一眼,跟了上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校园里回响,一声,一声,像心跳,像审判的鼓点。周末的学校像一座空城,只有风吹过落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市声。
陈老师带他们来到教师办公室。周末的办公室空无一人,只有一排排整齐的办公桌,和窗台上那些依然翠绿的绿萝。她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坐下。”她说。
两人坐下。铁盒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顾辰光的电脑还开着,屏幕上的密码破解程序还在运行,符号在屏幕上滚动,像一群躁动的蚂蚁。
陈老师没有看那些。她只是看着他们,眼神里有担忧,有审视,还有一种星辰看不懂的、近乎悲伤的东西。
“王老师给我打电话了。”她开口,声音平静,但平静下是暗流汹涌,“他说你们拿走了所有手稿的副本。他说那个带枪的男人又去了一次,这次差点找到密室。他说……”她顿了顿,“他说你们在查的事情,可能很危险。”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远处场上传来的隐约的哨声——体育队在训练,一个普通而充满活力的周六早晨。
“我们只是想……”星辰试图解释。
“我知道你们想什么。”陈老师打断她,但语气不严厉,只是疲惫,“你们想知道真相。关于你们的母亲,关于那个实验,关于那个事故。这很正常。如果是我,我也会想知道。”
她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像在组织语言。
“但有些事情,”她放下杯子,看着他们,眼神直直地,“知道了比不知道更痛苦。有些真相,揭开了比掩盖着更危险。我见过你们母亲当年的状态——苏婉老师越来越……封闭,越来越沉浸在那个研究里,像着魔一样。顾明华教授也是,最后几个月几乎不眠不休,整个人瘦得脱形,但眼睛亮得吓人,像燃烧的炭。”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某个痛苦的画面。
“她们看见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个东西改变了她们。不,不是改变,是……侵蚀。像毒药,慢慢渗透,慢慢腐蚀,直到把她们变成另一个人。一个连自己都害怕的人。”
星辰想起母亲最后的子。苍白的脸,颤抖的手,那些看不懂的画,那些半夜的哭泣,那些反复的“对不起”。是的,侵蚀。这个词很准确。有什么东西侵蚀了母亲,从内到外,直到把她掏空,只留下一具会说“对不起”的躯壳。
“那个实验,”顾辰光开口,声音很平静,“到底是什么?”
陈老师沉默了。她看向窗外,看向那些在场上奔跑的学生,看向那片晴朗但虚假的天空——虚假,因为她知道,或者说感觉到,在那片天空后面,有什么东西,不是他们平时看见的星星和云朵,是别的,危险的,迷人的,致命的。
“我不知道具体内容。”她最终说,“那是保密。但我知道那个的研究方向——‘观察者效应在大尺度上的表现及潜在应用’。”
观察者效应。又是这个词。星辰想起母亲的信,想起顾辰光说的那个声音,想起那个蓝色光点只出现在他们观测中的事实。
“具体是什么?”顾辰光追问。
陈老师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知道双缝实验吗?”
顾辰光点头。星辰也知道——物理课上学过。光通过两个狭缝,在后面的屏幕上形成涉条纹。但如果放置探测器观察光子通过哪个狭缝,涉条纹就会消失,变成两个亮斑。观察行为本身改变了结果。
“那个实验的尺度很小。”陈老师说,“量子尺度。但你们母亲的研究假设是:如果观察者效应不仅存在于量子尺度呢?如果在大尺度——天文尺度——也存在呢?如果我们看星星的方式,真的会影响星星的样子呢?”
办公室里更安静了。窗外的哨声停了,风也停了,世界仿佛屏住了呼吸。
“这……”星辰的声音有些涩,“这可能吗?”
“按照已知的物理学,不可能。”陈老师说,“但科学史上,很多‘不可能’后来被证明是‘可能’。相对论,量子力学,黑洞……在它们被证实之前,都被认为是疯子的话。”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
“你们母亲认为,有可能。她们设计了一系列实验来验证。其中一个,就是那个‘星图异常’观测。她们发现,在某些特定的星空区域,星星的位置会随着观测者的意识状态而……微调。非常微小的调整,几个角秒,但统计上显著。”
微调。星星会因为谁在看它们而移动位置。
星辰感到一阵眩晕。这太疯狂了。但如果这是真的,就能解释那个蓝色光点——它只出现在他们观测中,因为他们在看,所以它存在。它为他们存在。
“那个实验,”顾辰光的声音把星辰拉回现实,“后来怎么样了?”
陈老师的背影僵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声音从窗前传来,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雾。
“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在某个关键实验之后,顾明华教授坚持要终止。她说她们‘走得太远了’。她说她们‘打开了不该打开的门’。但苏婉老师不同意。她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看见真相的机会?还是……别的机会?
“她们吵得很厉害。”陈老师继续说,声音更低,“我偶然在走廊听见一次。顾教授说:‘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如果失控会怎么样?’苏老师说:‘我知道。但我更想知道,如果不尝试,我们会错过什么。’”
她转过身,脸上有一种星辰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理解,像共情,像某种深埋的创伤被重新撕开。
“然后顾教授说了一句话。”陈老师看着顾辰光,眼神直直地,“她说:‘为了孩子们,我们必须停下。’”
为了孩子们。
星辰的心脏猛地收缩。她想起母亲信里的那句话:“为了星星”。她一直以为“星星”是指她,她的名字。但现在她突然想到,也许不止。也许“星星”字面意思就是星星。天上的星星。
但顾教授说的是“为了孩子们”。她和顾辰光。当时他们一个三岁,一个一岁。
“为什么?”顾辰光问,声音有些嘶哑,“为什么为了我们必须停下?那个实验……会影响到我们?”
陈老师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想,可能是的。因为后来,我听说她们在实验中使用了一些……特别的东西。不是仪器,不是数据,是……人。具有特殊感知能力的人。”
特殊感知能力。像她和顾辰光那样,能“感觉”到震动,“听”到声音,“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的人。
“我们……”星辰的声音在颤抖,“我们是实验对象吗?”
陈老师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哨声又响起来,久到阳光从桌子的这一端移到了那一端,久到时间仿佛凝固,然后重新开始流动。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声音里有一种无力的诚实,“但据王老师给我的那份手稿复印件——是的,他也给了我一份,让我在‘必要时’告诉你们——你们确实参与了早期的观测实验。作为对照组,作为……具有潜力的‘敏感个体’。”
潜在敏感个体。像小白鼠,像实验品,像某种有待开发和利用的资源。
星辰感到一阵恶心。不是生理上的恶心,是更深的东西,像灵魂被玷污,像存在被否定,像她整个生命的意义被缩减为“实验对象”四个字。
顾辰光的脸更苍白了。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颤抖,但他握紧了拳,强迫自己镇定。
“实验结果呢?”他问,声音冰冷得像从冰窖里拿出来。
“没有正式结果。”陈老师说,“因为实验终止了。在事故发生后,所有相关记录都被封存或销毁。但据一些零散的资料,你们的表现……令人惊讶。顾辰光,你在三岁时就能指出星图中的‘错误’——那些不是你母亲故意画错的,是真实星图中存在的异常。苏星辰,你一岁时画的涂鸦,和你母亲后来研究的那些符号,有惊人的相似性。”
她走到办公桌前,打开另一个抽屉,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文件夹很旧,封面是牛皮纸,上面用红笔写着:“特殊观测记录——保密”。
“这是王老师给我的。”陈老师说,“他说如果你们问起,就把这个给你们。但他说,看完后,你们可能会后悔知道。”
后悔知道。但已经停不下来了。就像顾辰光说的,一旦开始,就不能回头。
顾辰光伸出手,拿起文件夹,打开。星辰凑过去看。
第一页是一张表格,记录着一些测试数据。期从2005年到2010年,测试对象栏写着两个代号:S-01(苏星辰),G-01(顾辰光)。测试包括:空间想象力,模式识别能力,直觉准确性,以及对某些特定符号的“共鸣反应”。
共鸣反应。星辰想起那个蓝色光点出现时的震动,那个从脚底升起,顺着脊椎爬上来,在头顶炸开的共鸣。
测试结果那一栏,大部分是数字评分,但最后几项是文字描述。关于她的记录:
“S-01对∞符号表现出强烈反应(心率增加37%,脑电波异常)。当她注视该符号时,周围磁场出现可测波动(幅度0.3微特斯拉)。建议进一步研究。”
关于顾辰光的记录:
“G-01在接触某些数学结构时,表现出类似‘预知’的能力——能准确预测尚未计算出的结果。在双盲测试中,准确率87.3%,远超统计随机水平。机制未知,可能与量子纠缠有关?”
量子纠缠。观察者效应。特殊感知。
所有碎片开始拼接。虽然还有缺失,虽然还不完整,但一个大致的图景开始浮现——他们的母亲在研究某种超越常规物理学的现象,而他们,作为具有特殊感知能力的个体,被纳入研究,作为观察者,作为实验对象,作为……钥匙。
“还有这个。”陈老师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纸,是一封信的复印件,字迹是顾明华教授的,期是事故前一周。
“给委员会:
经过五年研究,我和苏婉确信,我们触及了某种……本性的东西。观察者效应不仅存在,而且在大尺度上具有可作性。这意味着,具有适当感知能力的观察者,可以通过意识活动,直接影响物理现实。
这带来了巨大的可能性,但也带来了巨大的危险。可能性包括:新的能源形式,新的通信方式,甚至新的认知维度。但危险包括:现实稳定性的破坏,意识与物质的边界模糊,以及……未知的、可能具有敌意的‘其他观察者’的注意。
在最近的实验中,我们检测到了一些异常信号。这些信号似乎是对我们观测行为的……回应。我们尚未破译这些信号的内容,但它们具有明显的智能特征——不是随机噪声,是编码信息。
苏婉认为这是突破,是第一次与‘其他观察者’接触。但我认为这是警告,是越界的标志。就像在黑暗森林中点亮火把,你可能会吸引来朋友,也可能会吸引来猎食者。
我坚持终止。立即。永久。所有数据必须封存,所有参与者必须签署保密协议,所有相关记忆……可能需要进行处理。
为了科学,我们探索了未知。但为了人性,我们必须知道何时停下。
现在就是那个时候。
顾明华”
信到这里结束。最后一句像判决,像遗言,像墓碑上的铭文。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远处隐约的市声。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区域,像棋盘,像地图,像被分割的现实。
“记忆处理。”顾辰光重复这个词,声音冰冷,“什么意思?”
陈老师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我不知道确切含义。但据一些传言,在某些极端保密的中,如果参与者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可能会接受某种……预。药物,催眠,甚至更极端的手段,来确保他们不会泄露秘密。”
预。处理。像处理文件一样处理人的记忆。
星辰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如果这是真的,那她母亲最后的“精神崩溃”,顾辰光对事故那天的“选择性失忆”,可能不是自然的,是……人为的。
“所以事故……”她的声音在颤抖,“可能不是意外?”
陈老师沉默了。她看向窗外,看向那片晴朗但虚假的天空,看了很久。当她转回头时,眼睛里有泪水,但她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嘶哑,“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在那之后,一切都变了。苏婉老师离开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顾明华教授……不在了。被永久封存,所有参与者都签署了保密协议,然后……散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积攒说下去的勇气。
“但有一件事我知道。”她看着他们,眼神直直地,“你们的母亲爱你们。无论她们做了什么,无论那个研究是什么,她们爱你们。顾教授说‘为了孩子们’,是真心话。苏老师后来离开研究,也是因为你们。你们是她们停下的理由,也是她们继续的理由。是她们的光,也是她们的阴影。”
光与阴影。爱与危险。保护与伤害。
所有东西都纠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找不到线头,找不到出口,只有无尽的缠绕,无尽的矛盾,无尽的痛苦。
顾辰光合上文件夹。动作很慢,很小心,像在合上一本圣书,或一口棺材。他把文件夹推回给陈老师。
“谢谢。”他说,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是翻涌的暗流,“这些信息……很有用。”
“你们打算怎么办?”陈老师问,声音里有担忧,“继续查下去?即使知道可能很危险?”
顾辰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星辰,像是在问她的意见,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决心。
星辰看着桌上那个铁盒,看着那些手稿,看着母亲的信,看着顾教授的信,看着那些测试记录,看着那个“为了孩子们”的句子。
她知道答案。早就知道了。从她在雨中伸出手,放在顾辰光掌心的那一刻就知道了。
“继续。”她说,声音不大,但坚定,“我们要知道全部真相。无论那是什么。”
陈老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点点头,像是预料到了这个答案。
“那你们要小心。”她说,“非常小心。王老师说那个带枪的男人又出现了。而且……”她犹豫了一下,“顾辰光,你父亲那边,也要小心。”
顾辰光的身体僵了一下。“为什么?”
“我不知道具体原因。”陈老师诚实地说,“但据王老师从一些老同事那里听来的消息,你父亲在事故后的行为……有些奇怪。他很快就接受了官方的‘意外’说法,没有要求深入调查。他很快就把你托付给姑姑,自己回到国外工作。而且,他和委员会的一些人……有联系。”
联系。什么样的联系??交易?掩盖?
顾辰光的脸色更苍白了。他握紧了拳,指节发白,但脸上没有表情,像戴上了一张冰冷的面具。
“我会小心的。”他说。
陈老师点点头。她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后,从最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推给他们。
“这是赵老师托我转交给你们的。”她说,“他说他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应该给你们。”
顾辰光打开盒子。里面是两个U盘,和一个纸条。纸条上是赵老师的字迹:
“孩子们:这两个U盘里,是我能找到的所有相关资料——论文草稿,会议记录,一些未发表的笔记。其中一个需要密码。密码是你们生的组合:20060821+20020715。保重。赵德明。”
2006年8月21。星辰的生。
2002年7月15。顾辰光的生。
密码是彼此的生组合。
星辰感到一阵奇怪的触动。像某种确认,某种连接,某种早就注定但刚刚被揭示的纽带。他们的生,成了打开某个秘密的钥匙。像命运在开玩笑,像宇宙在写诗,像所有混乱中唯一清晰的东西。
顾辰光拿起其中一个U盘——需要密码的那个,进电脑。屏幕提示输入密码。他输入那串数字:2006082120020715。
回车。
进度条开始滚动。很慢,像在读取一个巨大的文件。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
然后,屏幕亮了。
不是文档,不是数据,是一个视频文件。自动播放。
画面有些模糊,像是用老式摄像机拍摄的,画质很差,但能看清内容——是一个实验室,墙上贴满了星图和公式,中间是那台奇怪的装置,弯曲的镜筒,闪烁的指示灯。有两个人在画面里,穿着白大褂,背对着镜头,正在作仪器。
是苏婉和顾明华。
星辰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她看着画面里母亲年轻的背影,看着她熟练地调整旋钮,看着她转头对顾明华说什么,脸上带着兴奋的光。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母亲——不是后来那个苍白疲惫的母亲,是一个充满激情、充满好奇、充满生命力的研究者。
顾明华教授在记录数据,表情严肃,但眼神专注,像在对待一项神圣的工作。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上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滚动。
然后,画面外传来一个声音——不是她们的声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画外音,在做记录:
“实验志,第147次观测。期:2010年7月14。时间:23:47。观测者:苏婉,顾明华。目标区域:∞-1区。本次使用特殊观测者:G-01(顾辰光,8岁),S-01(苏星辰,4岁)。目的:测试特殊感知个体对观测结果的影响。”
镜头转向房间的另一角。那里有两个小椅子,椅子上坐着两个孩子——小小的顾辰光,穿着净的衬衫和短裤,坐得笔直,像个小大人;小小的星辰,穿着碎花裙子,怀里抱着一个布娃娃,有些不安地看着周围。
星辰的呼吸停止了。她看着画面里那个四岁的自己,看着那张稚嫩但已经能看出现在轮廓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她早已遗忘的好奇和不安。
“G-01状态良好。”画外音继续,“S-01有些紧张,但配合。现在开始诱导专注。”
画面里,苏婉走到小星辰身边,蹲下,对她说了什么,然后指了指墙上的星图。小星辰抬起头,看着星图,眼睛慢慢睁大,像是被迷住了。
顾明华走到顾辰光身边,递给他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说了什么。小顾辰光接过,开始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表情专注得像在做数学题。
“特殊观测者已就位。”画外音说,“现在开启主装置。”
画面中央,那台奇怪的装置开始发光。不是普通的光,是淡淡的蓝色光,从镜筒深处渗出,像呼吸一样明暗交替。实验室里的灯暗了下来,只有装置的光,和墙上那些星图、公式在幽蓝的光中若隐若现,像梦境,像幻觉。
“读数开始异常。”顾明华的声音,这次是从画面里传来的,有些紧张,“空间曲率波动……超过阈值。能量聚焦在∞点。”
苏婉的声音,兴奋但克制:“继续。记录所有数据。”
装置的光越来越亮,蓝色越来越深,像深海,像午夜,像宇宙中最孤独的颜色。光开始在镜筒中旋转,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有什么东西在凝聚,在成形——
一个符号。
∞。
无穷大。
和那天晚上他们看到的蓝色光点变成的符号,一模一样。
实验室里的空气仿佛在震动。画面开始闪烁,像受到了扰。小星辰从椅子上站起来,布娃娃掉在地上,但她没管,只是盯着那个∞符号,眼睛睁得很大,很大,像看见了世界上最神奇也最可怕的东西。
小顾辰光也站了起来,笔记本掉在地上,但他没管,只是盯着那个符号,然后突然抱住头,像是头痛。
“孩子们有反应!”苏婉的声音,这次是担忧,“终止实验!”
“不!”顾明华的声音,坚决,“这是关键时刻!继续!”
“他们会受伤的!”
“我们必须知道!”
争论。但装置没有停。∞符号越来越亮,开始旋转,变形,像那天晚上一样,开始变成——
一行字。
但这次,字是完整的。能看清。
镜头拉近。画面虽然闪烁,但能辨认出那些字——不是任何已知的文字,是那些奇怪的符号,但排列成一行,像句子,像信息。
然后,小顾辰光突然开口,声音稚嫩但清晰,说了一串音节——不是中文,不是英文,不是任何已知的语言,但音节有节奏,有韵律,像在……朗读。
朗读那行字。
画外音惊呼:“G-01在解读符号!他在读!”
小星辰也开始说话,不是朗读,是……重复。重复顾辰光说的音节,但更流畅,更像在……歌唱。像童谣,像咒语,像某种古老而神秘的语言。
实验室里的震动更剧烈了。仪器开始报警,红灯闪烁。墙上的星图开始剥落,公式开始模糊。那个∞符号突然爆发出刺眼的光——
然后画面中断。
一片雪花。
视频结束。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星辰呆呆地看着屏幕,看着那片雪花,看着那个已经结束但仿佛还在继续的画面。她的大脑在试图处理刚才看到的信息——四岁的她,八岁的顾辰光,在那个实验室里,看着那个∞符号,然后……解读它?歌唱它?
她不记得了。完全不记得。就像顾辰光不记得事故那天一样,她不记得这个实验,不记得那些音节,不记得自己曾经像个先知或巫师一样,用一种未知的语言,“读”出了来自另一个维度的信息。
但她身体记得。
因为此刻,在看完视频后,她的嘴里开始涌出一些音节——无意识的,本能的,像深埋在记忆深处的东西,被这个视频激活,开始浮出水面。
她捂住嘴,但音节从指缝间漏出。奇怪的音节,陌生的节奏,但熟悉的感觉——像那晚的震动,像那个共鸣,像某种深埋在她DNA里的东西,正在苏醒。
顾辰光也在变化。他的眼睛盯着那片雪花,但瞳孔在收缩,在扩散,像在快速切换焦点,像在看着屏幕之外的东西。他的嘴唇在动,无声地,但口型在重复那些音节——和视频里小顾辰光说的音节,一模一样。
“你们……”陈老师的声音打破了寂静,颤抖,恐惧,“你们在说什么?”
星辰摇摇头,说不出话——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因为一开口,就是那些音节,那些语言,那些她不懂但身体懂的东西。
顾辰光突然站起来,动作僵硬,像木偶。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看着那片晴朗但虚假的天空,看了很久。然后他转回头,看着星辰,眼神里有某种星辰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震惊,是……认知。像突然明白了什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像突然认出了什么。
“那行字。”他说,声音嘶哑,但清晰,“我……知道它的意思了。”
“什么?”星辰的声音也在颤抖。
顾辰光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桌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符号——就是视频里∞符号变成的那些符号,就是那行字。他写得很流畅,像在写自己的母语,像在写早就熟悉的东西。
然后,在符号下面,他开始写翻译。不是逐字翻译——他说过,那不是文字,是概念,是结构,是模式。但他找到了翻译的方式,用一种诗意的、近似的方式:
“观察者,你们被看见了。
你们点亮了火把,在黑暗森林中。
现在,猎食者知道了你们的位置。
它们正在赶来。
在下一个∞对齐的时刻。
准备好。
或者躲起来。
选择权在你们。
但时间不多了。
因为门已经开了。
而有些门,
一旦开了,
就再也关不上了。”
写完后,他放下笔,看着那行翻译,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星辰,看着陈老师,看着这个房间,看着窗外的世界。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崩塌,在重建,在变成另一种东西——更古老,更陌生,更……清醒。
“这就是那行字的意思。”他说,声音平静得像暴风雨后的海面,平静,但深不见底,“这就是八年前,我们在实验室里‘读’出来的信息。这就是那天晚上,蓝色光点给我们的信息。一模一样的信息。”
他顿了顿,像是在积攒说下去的勇气。
“而‘下一个∞对齐的时刻’,”他继续说,声音更低了,“据我母亲的计算,是……”
他拿起笔,在纸上快速计算。公式,坐标,时间转换。几分钟后,他停下笔,看着结果,脸色变得苍白。
“是什么?”星辰问,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顾辰光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星辰从未见过的、纯粹的恐惧。
“是明天晚上。”他说,“2023年11月12,23:47。和视频里的时间,一模一样。八年后的同一时刻。”
明天晚上。
门已经开了。
猎食者正在赶来。
而他们,刚刚读懂了警告。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阳光依然明媚,场上的哨声依然清脆,世界依然在正常运转。
但他们知道,或者说刚刚知道,在那正常的表象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在靠近,在敲打着现实的门,试图进来。
而钥匙,是他们。
或者说,是他们身体里那些深埋的、刚刚被唤醒的、他们自己都不理解的东西。
陈老师的手机突然响了。刺耳的铃声在寂静中炸开,像警报,像丧钟。
她接听。听着,脸色越来越白。挂断后,她看着他们,眼神里有绝望。
“王老师。”她说,声音在抖,“图书馆老馆……失火了。特藏室,地下室……全烧了。消防队说,是人为纵火。王老师他……没逃出来。”
没逃出来。
死了。
因为那些手稿,那些秘密,那些他们刚刚开始理解、但已经有人不惜人也要掩盖的东西。
顾辰光的手握紧了,指节发白。星辰感到一阵眩晕,扶住桌子才没倒下。
猎食者不是明天才来。
猎食者已经来了。
而他们,刚刚读懂了警告,但可能已经太晚了。
窗外,阳光刺眼得不合时宜。
像嘲弄,像告别,像最后的光明。
在黑暗降临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