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不是洞中那种隔绝光线的浓黑,而是意识沉入虚无、连“黑暗”这个概念都即将消散的……空。
林烬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在无边无际的灰色虚无中缓缓飘荡。没有重量,没有方向,没有时间。身体的存在感稀薄得如同晨雾,仿佛轻轻一口气就能吹散。剧烈的疼痛、枯竭的灵力、燃烧生命后的虚弱……所有感觉都离他远去,只剩下一种疲惫到极致的、想要就此睡去的安宁。
睡吧……太累了……就这样睡过去……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扛……
一个温柔而充满诱惑的声音,在虚无的深处呢喃。
是啊,太累了。从被挖骨坠渊,到深渊挣扎,到获得传承,再到刚才与那恐怖巨傀的搏命厮……每一步都踩着刀尖,每一刻都在生死边缘游走。神经像绷得太久的弓弦,终于到了断裂的边缘。
放弃吧……你已经做得够多了……睡吧……
声音更加轻柔,如同母亲哄睡婴儿的摇篮曲。
林烬的意识开始下沉,向着那片永恒的、宁静的灰色深处滑落。那里没有仇恨,没有痛苦,没有背叛,也没有看不到尽头的挣扎。只有安眠。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沉沦、与这片虚无同化的瞬间——
一点微弱的、倔强的光,在虚无的“上方”亮了起来。
那光很暗,带着灰白的色泽,毫不起眼。但它散发出的气息,却让林烬即将消散的意识,莫名地悸动了一下。
熟悉……却又有些不同。
是烬灭神火?但又似乎……夹杂了一丝别的什么。一丝更加古老、更加深沉、带着淡淡悲伤与不屈的……血色?
这点光,像一颗顽强的火星,不肯熄灭,固执地存在着。它微微摇曳,仿佛在呼唤,又仿佛在……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他林烬吗?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一丝微弱的涟漪。
我是谁?
我是林烬。
青云城的养子?被挖骨的弃儿?烬灭神王的传承者?还是……那堆神秘骨片所指向的、身世成谜之人?
纷乱的标签在模糊的意识中闪过。
然后,一个更加清晰、更加锐利的形象,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意识”上!
苏清月!林震天!林家!还有那高高在上的玄冥宗!
仇恨的火焰,即便在他意识即将消亡的时刻,依然如同最深处的烙印,骤然爆发出灼热的光芒!
不能睡!
我还没死!
仇还没报!
我怎么能……在这里放弃?!
“吼——!!!”
无声的咆哮,在虚无的灰色空间中激荡!即将沉沦的意识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猛地攥住,停止了滑落!
那点灰白中透着血色的火星,似乎感应到了这股不甘与愤怒,骤然明亮了一分!它开始主动向着林烬的意识靠拢,散发出一种温暖(虽然依旧带着焚烧感)的力量,像一坚韧的丝线,缠绕住他飘散的意识,开始缓缓地……向上牵引!
痛!
随着意识被牵引,消散的感觉如同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的、全身每一个细胞的剧痛!断裂的骨头,撕裂的肌肉,枯竭的经脉,燃烧生命后的空虚……所有被他暂时“遗忘”的创伤,在这一刻以百倍千倍的强度,狠狠报复回来!
“呃啊——!”
现实中,瘫倒在冰冷金属地面上的林烬,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呻吟。
眼皮重若千斤,他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勉强撬开一条缝隙。
光。
微弱、苍白、冰冷的光。
不是之前洞里那种苔藓的荧光,也不是神火的灰白光芒,而是一种……仿佛来自很久很久以前、已经耗尽了所有热情、只剩下冰冷余烬的……石质光芒?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处……极其空旷、高大的地方。
头顶是遥远而模糊的、布满裂纹的穹顶,一些碎裂的、巨大的石板镶嵌其上,散发着那种恒久的、冰冷的苍白微光,勉强照亮了下方的空间。
这里不是之前的金属遗迹空地。
而是一座……殿宇?
一座巨大、恢弘、却破败到难以想象的殿宇!
目光所及,是数人合抱粗细、却断裂倾倒的巨大石柱,上面雕刻着模糊不清的、仿佛火焰与星辰交织的图案。地面铺着同样材质的苍白巨石,但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可怕裂痕,有些地方甚至彻底塌陷,露出下方幽深的黑暗。残破的墙壁上,隐约可见巨大的壁画,但色彩早已剥落殆尽,只剩下一些焦黑的轮廓,仿佛记录着一场焚尽一切的灾难。
空气中弥漫着万年不散的尘埃气味,以及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挥之不去的……寂灭与悲伤。
这里是哪里?
黑焱神将地图指引的终点?还是……被那巨傀狂暴攻击后,意外露出的、隐藏在这片遗迹更深处的所在?
林烬试图转动脖颈,查看四周,但这个微小的动作就让他疼得眼前发黑,差点再次晕厥。他只能勉强维持着睁眼的姿势,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尽可能大的范围。
殿宇极其空旷,除了那些倒塌的巨柱和残垣断壁,似乎空无一物。寂静得可怕,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都被这巨大的空间稀释、吸收,只剩下永恒的沉寂。
但很快,他的目光被殿宇深处、正对着他躺倒方向的位置所吸引。
那里,似乎有一个……高台?
在高台之上,隐约有一片更加浓郁的阴影,仿佛矗立着什么东西。因为距离和光线的原因,看不真切。
他想过去看看。
这个念头无比强烈。
这里的一切,都散发着与烬灭神火同源、却又更加古老、更加沧桑的气息。那高台之上的阴影,或许隐藏着关于这殿宇、关于那场战争、甚至关于他自身血脉的线索。
然而,身体的状态糟糕到了极点。强行催动“焚身”禁术的后遗症远超想象,他现在连动一手指都困难无比,体内更是空空荡荡,神火火苗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那丝融合了血脉气息的力量也沉寂下去。
必须恢复一点力量。
他艰难地集中起涣散的精神,尝试按照《烬灭天功》中最基础的调息法门,沟通体内那缕微弱的神火。
过程缓慢而痛苦,每一次灵力的微弱凝聚,都像是在涸的河床上挖掘渗水,伴随着经脉撕裂般的抽痛。
时间,在这死寂的殿宇中,再次变得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两个时辰,也许更久。当他终于积蓄起一丝微弱到可怜的灵力,能够勉强支撑他抬起手臂、挪动身体时,他已经满身冷汗,虚脱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但他做到了。
他用手肘和膝盖,一点一点,如同最卑微信的爬虫,拖着残破的身躯,在冰冷粗糙的苍白石板上,朝着殿宇深处的高台,艰难地挪去。
每前进一寸,都耗尽力气,都在与剧痛和虚弱搏斗。身后,留下了一道断断续续的、混合着血污和尘土的拖痕。
这过程漫长而煎熬,孤独与无力感如影随形。但他心中那股想要探寻真相、想要抓住任何可能变强线索的执念,支撑着他没有放弃。
终于,他爬到了高台之下。
这是一个由同样苍白巨石垒砌的、约有七八级台阶高的平台。台阶上也布满了裂痕和厚厚的尘埃。
林烬喘息着,仰头望去。
高台之上,并非他想象中供奉神像或宝座的地方。
那里,矗立着一块巨大的、残破的……石碑?
石碑通体也是那种苍白的石材,但表面似乎经过了特殊的处理,即便蒙尘万古,依然能看出其本身的质感。石碑的上半部分已经断裂、缺失,只剩下小半截矗立在那里。
而在那残破的石碑表面,刻着几个巨大的、古老到难以辨识的字符。
那些字符并非现在大陆通用的文字,其笔画扭曲而凌厉,仿佛不是用凿子刻出,而是用某种极其狂暴的力量……焚烧烙印上去的!即便隔着遥远的时光和厚厚的尘埃,依然能感受到字符中残留的一丝令人心悸的锋锐与……悲怆。
林烬的目光,死死定格在那几个残破的古字上。
他……不认得。
但奇怪的是,当他凝视着那些字符时,体内那缕微弱的神火火苗,竟然微微摇曳起来,传递出一丝极其复杂难明的情绪——有尊敬,有哀伤,还有一丝……恍如隔世的熟悉感?
而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随着神火的摇曳,他口那沉寂的、融合了血脉气息的力量,也似乎被引动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从他骨髓深处传来,仿佛那些字符……与他那神秘的血脉,也有着某种联系?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块碑……又记载着什么?
林烬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强忍着身体的剧痛和虚弱,用尽最后的力气,双手扒住高台的边缘,一点一点,将自己的上半身,艰难地……拖了上去。
当他终于攀上高台,能够更近距离地看到那块残碑时,他的目光,骤然凝固在了残碑的下方,紧贴着基座的地面上。
那里,在厚厚的尘埃之下,似乎……半掩埋着什么东西。
不是石头。
那轮廓……像是一个……长条形的金属匣子?或者……一柄剑的剑鞘?
而在那物体的旁边,尘埃被某种力量微微排开,露出了一片相对净的苍白石板。石板上,似乎用同样的古老字符,刻着几行小字,比碑文更加清晰一些。
林烬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伸出手,颤抖着,拂开了那物体表面的万年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