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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尘埃,如同时间的骨灰,在指尖簌簌落下。

林烬的手指触碰到那金属物体的表面,冰冷、坚硬,带着万古沉积的凉意,穿透皮肤,直抵骨髓。他拂开厚厚的浮尘,露出其下真实的面目。

不是剑鞘。

或者说,不完全是。

那是一柄剑。一柄断剑。

剑身大约只剩尺半长短,通体呈现出一种黯淡的、仿佛星辰湮灭后的深灰色金属光泽。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无法想象的巨力生生崩断。剑身靠近护手的位置,镌刻着几个与残碑同源的、更加细小精密的古字,笔画间隐隐有暗金色的微光流转,即便蒙尘万年,也未曾彻底熄灭。

剑格(护手)的造型古朴奇异,像两片收敛的火焰羽翼,拱卫着剑身。剑柄则缠绕着某种早已腐朽成灰的皮革或织物,只剩下金属的芯体,入手一片冰凉。

这是一柄曾经属于某位强大存在、却在此折戟沉沙的兵器残骸。

林烬的手指顺着冰冷的剑身滑过,触碰到那些暗金色的古字。就在指尖与字符接触的刹那——

“铮——!”

一声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剑鸣,如同沉睡了万古的琴弦被无意拨动!

紧接着,一股浩瀚、苍凉、却又带着无尽锋芒与不甘的破碎意念,如同决堤的洪水,沿着他的指尖,狠狠撞入他的脑海!

“!!!”

“为了神庭!为了吾王!!!”

“烬灭不熄,吾道不孤!!!”

震耳欲聋的喊声,金铁交鸣的爆响,神魔怒吼的咆哮,火焰焚烧万物的轰鸣……无数混乱而激烈的战争碎片,夹杂着一位持剑者最后时刻的决绝、愤怒与悲怆,瞬间将林烬的意识淹没!

他看到(感知到)无尽的星空在燃烧,巨大的神魔身影在崩塌,辉煌的殿宇在烈焰中化为废墟。他看到这柄深灰色长剑的主人,一位身披破碎神甲、看不清面容的战士,手持此剑,在无数狰狞魔影的包围中浴血厮。剑光所向,魔影灰飞烟灭,但更多的敌人如同水般涌来。

最终,一道比深渊更黑暗、比绝望更冰冷的恐怖攻击袭来,战士挥剑格挡,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轰然崩断!战士的身影也在那攻击下黯淡、破碎……

画面戛然而止。

最后残留的,是那战士神魂消散前,烙印在断剑深处的一缕最纯粹、最不甘的执念——守护!以及……传承!

断剑有灵,虽折,其志不灭!

“噗——!”

林烬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差点从高台上栽倒下去。这股冲击比他接受《烬灭天功》传承时更加猛烈、更加混乱,充满了血腥与毁灭的战场煞气,若非他此刻精神因之前战斗本就虚弱恍惚,且体内神火与那丝血脉气息自动护住心神核心,这一下冲击就足以让他神魂受创,变成!

他双手死死撑住冰冷的石台边缘,指节捏得发白,大口喘息着,额头冷汗涔涔,太阳突突直跳,脑海中依旧回荡着那金铁交鸣的余音和惨烈的嘶吼。

过了好一会儿,那混乱的冲击才缓缓平息,只剩下那缕“守护”与“传承”的执念,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却顽固地留存在断剑之中,也萦绕在他的感知里。

他低头,再次看向手中这柄冰冷的断剑。

目光复杂。

它曾经是某位神庭战士的佩剑,陪伴主人征战星空,最终一同陨落在此。它的折断,见证了那场战争的残酷与惨烈。而它残留的执念,却又如此纯粹而悲壮。

一件……充满了故事与悲伤的遗物。

他轻轻抚摸着剑身上的古字,体内那缕微弱的神火似乎与断剑中残留的、属于烬灭神庭的微弱气息产生了共鸣,微微摇曳着。而那丝血脉气息,则对断剑本身冰冷的金属材质,似乎也有一种极其隐晦的、难以言喻的感应。

这柄断剑,或许不仅仅是遗物那么简单。

林烬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神魂的震荡和身体的剧痛,将目光从断剑移开,投向旁边那几行刻在石板上的小字。

这些字符比残碑上的更加清晰完整,虽然依旧古老,但或许是因为蕴含的意念更加集中,林烬在凝视它们时,结合刚才从断剑中感受到的战场画面,以及体内神火的共鸣,竟然隐隐约约地……读懂了一些!

不是真正的理解文字含义,而是一种意念的传递,一种跨越了语言的、精神层面的信息映射:

“此地……乃吾王‘烬灭神庭’南天偏殿‘星火殿’遗址……”

“浩劫降临……吾等奉命断后……殿毁……众皆陨……”

“此断刃‘陨星’,乃吾挚友‘炎锋神将’佩剑……剑折……人亡……惟留此残躯与执念……镇守于此……”

“后来者……若得吾王传承火种……见此碑文……可取‘陨星’残骸……”

“剑灵虽碎,锋锐犹存,内蕴吾友一缕不灭战意与‘星火淬炼’之法……或可助汝重铸兵刃,亦可护汝心志,战意不堕……”

“然……此地已受深渊煞力侵蚀久……殿底深处……恐有当年陨落魔神残念汇聚滋生之‘煞灵’……慎之……慎之……”

“取剑后……速离……循殿后破损甬道向上……或可见一线生机……”

“炎锋绝笔。”

信息到此为止。

林烬怔怔地看着那些古老的刻痕,仿佛能看到一位名叫“炎锋”的神将,在生命最后的时刻,拖着残破的神躯,用尽最后的力量,刻下这些字迹。他将挚友的断剑与自己最后的警示留在这里,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继承了神王火种的后来者。

字里行间,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未能完成守护任务的遗憾,对战友陨落的悲恸,以及对后来者的殷切嘱托与警示。

一种沉重的、跨越了万古时光的责任感,如同这殿宇中冰冷的空气,沉沉地压在了林烬的心头。

他只是一个侥幸未死、身负血仇的凡人,何德何能,承接这份来自上古神将的沉重托付?

但手中的断剑“陨星”冰冷而真实,那缕“守护”的执念微弱却清晰。体内的烬灭神火,也正因为感受到同源的气息而微微跃动。

他,似乎已经没有退路了。

自从他握住那缕灰白火苗开始,他的命运,就已经与这葬神渊,与那场上古战争,与这些陨落神将的遗志,紧紧缠绕在了一起。

他缓缓握紧了手中的断剑“陨星”。

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那缕微弱的执念似乎感应到了他的触碰,轻轻颤动了一下,传递出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确认般的波动。

“炎锋神将……”林烬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死寂的殿宇中显得格外轻微,“你的剑,我收到了。你的警示,我也记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担得起这份托付,不知道前路还有多少这样的遗志与责任等待着他。但他知道,此刻,他需要这柄剑,需要这剑中可能蕴含的“星火淬炼”之法,更需要这份来自万古之前的、不屈的战意来砥砺自己濒临崩溃的心志。

他挣扎着,用断剑支撑着身体,缓缓站起。每动一下,全身都像要散架般剧痛,但他咬紧牙关,挺直了脊梁。

目光再次扫过这座名为“星火殿”的残破废墟。那些断裂的巨柱,焦黑的壁画,无一不在诉说着当年的惨烈。而殿宇更深处,那被残碑和高台遮挡的黑暗里,似乎隐藏着更加幽深莫测的空间,隐隐传来令人不安的、如同无数细语呢喃的阴冷气息。

那里,就是炎锋神将警示的、可能有“煞灵”滋生的殿底深处吗?

林烬不敢久留。无论是这殿宇本身的苍凉死寂,还是那潜在的威胁,都让他感到强烈的不安。

他握紧“陨星”断剑,将其小心地别在腰间——那里原本的破烂布条早已不知去向,他只好用从身上撕下的、还算完整的布条,将其紧紧捆缚在腰间。

然后,他按照炎锋神将最后留下的指引,目光投向高台之后。

在那里,残破的墙壁下方,果然有一道不易察觉的、被落石半掩的狭窄裂缝。裂缝后面,隐约有微弱的气流流动,带着一丝与殿内陈腐气息略微不同的、更加清新的凉意。

向上的通道!

林烬精神一振,强打起最后的精神,拖着伤痕累累、虚弱不堪的身体,一步一步,朝着那道裂缝挪去。

就在他即将踏入裂缝的前一刻,他忍不住再次回头,望了一眼高台上那残破的石碑,以及石碑前空荡荡的地面。

仿佛还能看到那位素未谋面的炎锋神将,在此刻下绝笔的孤独身影。

“我会活下去的。”林烬在心中默念,“带着你的剑,和你们的意志。”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回头,毅然决然地,钻入了那道狭窄、黑暗、却可能通往生机的裂缝之中。

裂缝内并非笔直向上,而是曲折迂回,如同这座巨大神殿内部的维修或紧急通道。空间非常狭窄,很多时候需要侧身甚至匍匐才能通过。岩壁粗糙冰冷,布满尖锐的凸起,不时刮蹭着他身上的伤口,带来新的痛楚。

但他毫不在意。

手中紧握着“陨星”断剑,剑身传来的冰冷触感和那缕微弱的守护执念,像是一盏微弱的灯,在这绝对的黑暗和痛苦中,给予了他一丝难以言喻的支撑。

不知向上攀爬了多久,就在林烬感觉体力再次濒临耗尽,意识又开始模糊时,前方,忽然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

光!

不是殿内那种冰冷的石光。

而是……真正的、来自外界的光线!虽然微弱得如同晨曦中最淡的一抹鱼肚白,但却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外面世界”的鲜活气息!

林烬的心脏,在这一刻,狂跳起来!

他猛地加快速度,不顾一切地朝着那光亮传来的方向爬去!

光亮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终于,他爬出了狭窄的通道,眼前豁然开朗!

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不大的、天然形成的岩石平台上。平台一侧是陡峭的岩壁,另一侧则是……无尽的、翻滚着淡淡灰白色雾气的虚空?

而那微弱的光亮,并非来自头顶。

而是来自平台对面,那片灰白雾气深处,一座凭空悬浮在虚空之中的、巨大到难以想象的……

残破的……石质阶梯的……最底端!

那阶梯通体苍白,与星火殿的石材如出一辙,但更加巨大,每一级都堪比一座小山!它斜斜地向上延伸,直入上方更加浓重的、仿佛连接着另一个世界的灰白雾气之中,看不到尽头!

阶梯表面布满了战斗留下的可怕痕迹——巨大的剑痕、灼烧的焦黑、崩裂的缺口……有些地方甚至彻底断裂,只留下令人心悸的虚空。

而在那悬浮阶梯的最底端,靠近林烬所在的平台边缘,一块相对完好的阶梯平面上,静静地矗立着一座小小的、同样材质的……石碑?

石碑上,似乎也刻着字。

一股难以言喻的召唤感,从林烬腰间的“陨星”断剑上传来,隐隐指向那座悬浮的阶梯。

这里,就是黑焱神将地图最终指引的——“出渊之梯”?

林烬站在平台边缘,望着那横亘在虚空雾气中的宏伟残骸,望着那仿佛连接着天国与的苍白巨阶,望着阶梯底端那座小小的石碑……

心中没有即将脱困的狂喜,只有一种近乎窒息的震撼,与更深沉的……茫然。

这,真的是离开葬神渊的路吗?

还是说,是另一段更加艰难、更加未知的……征途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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