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驾司机疑惑地从后视镜看了一眼,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没有多问,只是熟练地重新设置导航,车子平稳地驶离了这片弥漫着陈旧气息的老城区,向着灯火璀璨的新城方向开去。
傅承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姜轻舟靠得更舒服些。姜轻舟似乎完全睡熟了,呼吸均匀,带着淡淡的酒气,脑袋无意识地歪在傅承的肩头。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像一块小小的烙铁,烫得傅承心口发紧。
他微微侧过头,就能看到姜轻舟近在咫尺的睡颜。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平里总是带着笑意的嘴角此刻微微抿着,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疲惫。傅承的手指动了动,几乎要不受控制地抬起来,去抚平那眉间的褶皱。
但他最终只是握紧了拳,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
郊区与老城,仿佛是两个世界。这里高楼耸立,又空旷安静,充满了现代都市的冰冷与繁华,也是他过去六年奋力打拼、刻意将自己放逐的地方。
然而,无论周遭如何变化,身边这个人,总能轻易地将他拉回那些遥远而清晰的记忆里。那些灰暗却又因为一个人的存在而透进光的子。
高中时期,傅承的家几乎不能称之为家,更像是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父母复一的争吵、摔砸东西的声音、互相的指责谩骂,构成了他每天放学后必须面对的背景音。他厌恶回家,宁愿在空旷的街头游荡,或者待在空旷的教室里直到锁门。
后来,他发现了篮球场。剧烈的奔跑、冲撞、汗水,能耗尽他所有的精力,让他回家后倒头就睡,可以暂时屏蔽掉那些令人窒息的声音。
而姜轻舟,就是他最好的球友,也是随叫随到的那个。
姜轻舟的父母常年在异地奔波做生意,对他采取的是“成绩不下滑,一切好商量”的放养政策。这让他拥有了大把的自由时间,也让他格外害怕孤独。
所以,只要傅承一个电话,或者甚至只是一个眼神,姜轻舟就会抱着篮球出现在球场,笑嘻嘻地勾住他的脖子:“怎么了傅少爷?又心情不好?走啊,虐菜去!”
夕阳下,或是夜幕初降的路灯下,两个少年不知疲倦地奔跑、跳跃、投篮。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呀声,还有姜轻舟进球后得意的欢呼、失误时懊恼的怪叫,这些声音奇异地盖过了傅承心底父母争吵的回响,为他筑起了一个暂时的避风港。
打完球,两人往往累得瘫坐在场边,大口喘着气,汗水浸透了校服。这时,姜轻舟就会开始他的“表演”。
“傅承,给你讲个冷笑话怎么样?”
“不听。”
“听嘛听嘛!保证冻死你!”
然后不等傅承拒绝,他就自顾自地讲起来,往往笑话本身不好笑,但他自己讲完先笑得东倒西歪的样子,却总能莫名地戳中傅承。
有时,他看着傅承依旧沉闷的侧脸,会换一种方式。比如突然跳起来模仿班主任走路说话的样子,或者夸张地描述今天食堂阿姨打菜时手抖得多么有节奏感。
傅承通常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闹,但紧绷的嘴角会不知不觉地微微上扬。姜轻舟就像寒冬里的一盆炭火,热烈,明亮,散发着源源不断的热量。他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想要靠近,再靠近一点,摄取那一点点温暖,来驱散自己周身的寒意。
他甚至贪婪地希望,这盆炭火,能只温暖他一个人。
有一次,父母吵得特别凶,甚至动了手,家里一片狼藉。傅承摔门而出,在初冬的寒夜里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最后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姜轻舟家楼下。
他也没打电话,就那么站在冷风里,看着姜轻舟房间亮着的灯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姜轻舟大概是到窗边透气,发现了他。几分钟后,姜轻舟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跑了下来,鼻子冻得通红,眼里满是惊讶和担忧:“傅承?你怎么在这儿?傻站着嘛?不冷啊?快上来!”
那天晚上,傅承挤在姜轻舟并不宽敞的单人床上,听着身边人均匀的呼吸声,闻着被子上阳光和洗衣液混合的好闻味道,第一次觉得,那个冰冷的家,似乎也没有那么令人绝望了。
因为外面,有这样一个温暖的存在。
……
车子驶入高端公寓的地下停车场,平稳的停歇让姜轻舟微微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句模糊的梦话,又沉沉睡去。
傅承从回忆中抽离,付钱给代驾,然后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再次将姜轻舟扶出车厢。
电梯平稳上升,镜面墙壁映出两人依偎的身影。傅承看着镜子里那个毫无防备靠在自己肩上的人,眼神复杂。
十年过去了。他不再是那个需要靠打球和冷笑话来逃避现实的阴郁少年,他拥有了财富、地位,足以抵御任何外在的风寒。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深处某个地方,依然冰封着,渴望着一盆名为“姜轻舟”的炭火,来将他彻底温暖。
而此刻,这盆火正微弱地、毫无意识地燃烧着,需要他的庇护。
电梯到达顶层。傅承扶着姜轻舟,走向自己的公寓大门。指纹解锁,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温暖的中央空调风扑面而来,带着家里惯用的清淡香氛味道。与姜轻舟那个简陋湿的出租屋,是天壤之别。
傅承没有开大灯,借着玄关柔和的感应灯光,半扶半抱地将姜轻舟带进了卧室。
傅承轻轻将姜轻舟放在自己那张宽大柔软的床上,姜轻舟陷进柔软的羽绒被里,无意识地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傅承站在床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微光,凝视着床上熟睡的人。酒精和疲惫让姜轻舟睡得毫无知觉,嘴唇微微张着,领口因为之前的动作有些歪斜,露出一段清晰的锁骨。
傅承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呼吸微微加重。十余年隐秘的渴望近在咫尺,像一场甜蜜又痛苦的折磨。
他猛地转过身,不再去看那诱人的景象,快步走向浴室,需要冷水来让自己冷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