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轻舟那句带着醉意和自嘲的玩笑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傅承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
“怎么？难道是因为我结婚了你才不理我？我知道了……你现在是准备重新追求萧冉，才又来找我喝酒的吧？”
空气仿佛凝固了。清吧里低回的音乐声似乎也遥远起来。
傅承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他看着姜轻舟——那双因为酒精而泛着水光、带着几分茫然和试探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等待一个答案。
荒谬，无奈，酸楚，还有一丝几乎压不住的冲动……种种情绪在傅承腔里翻搅。他几乎要冷笑出声。追求萧冉？这么多年，他傅承的心思，何曾有一分一毫落在萧冉身上？
他所有的反常，所有的疏离，所有深夜无法言说的痛苦，所有此刻坐在这里的缘由，都只是因为眼前这个——自以为洞察了一切的男人。
傅承猛地举起酒杯，将里面剩余的威士忌一饮而尽。烈酒灼烧着喉咙和胃袋，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痛。他需要这来压下几乎脱口而出的真相。
他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他抬起眼，目光沉沉地看向姜轻舟。那眼神复杂得让姜轻舟醉意都醒了两分，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傅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因为酒精和压抑而显得格外低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开口，顺着姜轻舟那荒谬的猜测，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嗯，准备追了。”
“……”
姜轻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原本只是随口开玩笑，想缓解一下提到萧冉后的尴尬气氛，却万万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肯定的答复。
一瞬间，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果然……果然是因为这个。傅承果然一直喜欢着萧冉。自己当年的横刀夺爱，看来真的伤他很深。所以他才在婚后断绝联系。所以他现在离婚了，傅承就立刻出现了。
逻辑完美闭环。所有的疑惑似乎都得到了解答。
一股强烈的愧疚感再次攫住了姜轻舟，还夹杂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妙的失落和酸涩。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涩：
“哦……哦，这样啊。”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啤酒瓶，“挺好的……真的。你不用在意我，我跟萧冉已经结束了。她……她跟我这几年，确实受了不少苦，是我没本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自责和颓丧。创业失败负债累累，连妻子都留不住，他觉得自己失败透顶。而傅承，事业有成，沉稳可靠，或许才是能给萧冉幸福的人。
傅承看着姜轻舟低垂的脑袋，发旋儿都透着一股可怜劲儿。听着他那些自责的话，傅承的心像是被泡在柠檬水里，又酸又胀。他想大声告诉他：不是你的错！萧冉离开你是她的损失！你很好，你一直都很耀眼！
但他不能。
他只能听着姜轻舟继续说着：“她是个好女孩，就是有时候有点小脾气，你得让着她点……她喜欢吃甜食，但总嚷嚷着减肥，你得盯着她点……她……”
“姜轻舟。”傅承突然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沙哑。
姜轻舟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不知道是因为醉意，还是因为情绪激动。
傅承深深地看着他，目光像是要穿透他的灵魂。解释的话在舌尖翻滚了无数次，几乎要冲破枷锁。
但他最终，只是极其缓慢地、几乎一字一顿地，将那个危险的误会，又往前推了一步：
“我知道。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傅承顿了顿，眼神锁着姜轻舟，意有所指地补充了半句，“我可能，比你以为的，更清楚。”
这话听在姜轻舟耳朵里，更是坐实了傅承对萧冉用情至深、观察入微。他心头那点莫名的涩意更重了，只好勉强笑了笑，举起酒瓶：“那……祝你成功。我……我先为敬。”说着，仰头咕咚咕咚地把剩下的小半瓶啤酒全灌了下去。
冰凉的酒液涌入胃中，却丝毫浇不灭心头那股混乱燥热的情绪。
傅承看着他近乎自虐的喝法，眉头紧锁，终于伸出手，按住了他还想再开一瓶的手。“够了，别喝了。”
手掌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颤。
姜轻舟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眼神闪烁不定。
傅承也收回手，指尖残留着对方皮肤的温度和轻微的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待下去，他怕自己真的会失控。
“很晚了，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傅承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静，只是略微有些紧绷。
姜轻舟也晃晃悠悠地站起来，酒精的后劲上涌，让他有些头晕。“不……不用了，我打个车就行。”
“地址。”傅承的语气不容拒绝，已经拿出手机准备叫代驾。
姜轻舟报了个老城区的地址，那是一片租金低廉的旧居民区。
傅承记下地址，结账，然后背着已经有些站不稳的姜轻舟，走出了清吧。
夜风一吹，姜轻舟觉得更晕了，几乎整个人都趴在了傅承身上。
傅承身体僵了一瞬，随即安慰似的拍了拍他跨在腰间的腿。背上人温热的体温和淡淡的酒气混合着以前常用的那种清爽沐浴露的味道，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鼻腔，冲击着他的感官。
六年了。他终于又一次，离他这么近。
却是以这样一种，荒谬又令人心痛的方式。
代驾很快来了。傅承小心地把姜轻舟塞进车后座，看着他歪着头靠在车窗上，眉头微蹙，似乎很不舒服的样子。
傅承关上车门，对代驾报了姜轻舟的地址。
车子缓缓驶入夜色。傅承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又透过玻璃的反光，看着身边那人模糊的、安静的睡颜。
他的心里，一片混乱，却又异常清醒。
追萧冉？
不。
他从头到尾，想要的，只有这一个。
车子停在姜轻舟租住的老旧小区楼下。傅承付了代驾费，然后小心翼翼地扶出已经睡熟的姜轻舟。
看着眼前这栋昏暗破旧的居民楼，傅承的眉头紧紧皱起。
他无法想象姜轻舟住在这样的地方。犹豫只是一瞬间，他做出了决定。
对代驾说了句“稍等”，然后半抱半扶地将姜轻舟带回了车上，对代驾报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地址——位于郊区的产业园附近，他自己公寓的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