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宋景然约定的画展之约,在苏曦若身体状况允许的情况下如期而至。那家私人画廊隐匿在一条安静的梧桐树下,门面不大,却别有洞天。内部是柔和的暖色调灯光,墙壁被刷成宁静的灰蓝色,巧妙地烘托着悬挂其上的画作。宋景然选择的这个名为“色彩与情绪”的微型画展,展出的作品并非张扬夺目,而是以细腻的笔触和和谐的色调,探索色彩与内心情感的联结。
他陪在她身边,步伐缓慢,迁就着她的体力。在一幅以大片柔和雾蓝色为主,点缀着些许暖橙色调的画作前,他停下脚步,轻声说:“你看这幅,看似平静,但这一抹橙黄,像不像在灰霾中努力透出的一点暖光和生机?”他的讲解并不卖弄学识,而是引导她去感受。苏曦若安静地看着,苍白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在那片雾蓝中,她仿佛看到了自己大部分时间的状态,而那点橙黄……她悄悄看了一眼身旁宋景然专注的侧脸,心中那冰封的湖面,似乎被投下了一颗微小的石子,漾开了几不可察的涟漪。
画廊里空调温度稍低,看了一会儿,苏曦若下意识地轻轻搓了搓手臂。这个细微的动作立刻被宋景然捕捉到。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自然地脱下自己那件质料柔软的薄款开衫,动作轻柔地披在了苏曦若的肩上。“穿着吧,别着凉了。”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开衫上还残留着他身上净的、带着一丝清冽雪松的气息,瞬间将苏曦若包裹,驱散了那点寒意。那气息不像谢云归惯用的、带有侵略性的古龙水,而更像是冬雪后松林间净凛冽的空气,让她因紧张而绷紧的神经,不由自主地松弛了几分。她愣了一下,耳微微发热,低声道谢,却没有拒绝这份温暖。而这一切,恰好被不放心苏曦若、算着时间想来接她、悄悄溜进画廊的温以柠看在了眼里。她躲在拐角处的绿植后,看着宋景然那自然至极的体贴动作,看着苏曦若微微泛红的耳和没有拒绝的姿态,激动得差点原地跳起来,赶紧捂住自己的嘴,才没笑出声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姨母笑”,心里疯狂呐喊:“啊啊啊!有戏!绝对有戏!宋学长太会了!”
待到画展结束,宋景然细心地将苏曦若肩上的开衫拢好,才护着她慢慢走向画廊门口。一出门,就看到了等在那里的温以柠。
“以柠?”苏曦若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啊!”温以柠笑嘻嘻地迎上来,眼神却暧昧地在苏曦若肩头的男士开衫和旁边温润如玉的宋景然身上扫过,“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苏曦若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声解释:“别瞎说。是学长借给我的。”
宋景然面对温以柠调侃的目光,依旧从容,他微笑着颔首,然后温和地提议:“温小姐也来了正好。时间不早了,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粤菜馆,口味清淡,环境也安静。如果两位不介意的话,不如一起用个便饭?也让我感谢苏曦若今天愿意出来,给了我很多灵感。” 他的邀请既照顾到了苏曦若的身体,选择了清淡的粤菜,又巧妙地拉上了闺蜜温以柠,避免了苏曦若单独与他吃饭可能产生的尴尬和压力,显得周到又体贴。
温以柠眼睛一亮,几乎要替苏曦若答应下来,但她还是先看向苏曦若,用眼神询问她的意见。
苏曦若本有些犹豫,她确实有点累了,但看着宋景然真诚的目光,又感受到旁边温以柠无声的鼓励,再想到他刚才在画廊里无微不至的照顾……拒绝的话似乎有些说不出口。她沉默了几秒,终于在他的注视下,轻轻点了点头:“……好,麻烦学长了。”
“不麻烦,我很高兴。”宋景然的笑容加深,眼底漾开真实的愉悦。
晚餐的气氛出乎意料地轻松。宋景然很会引导话题,不仅聊艺术,也会聊些有趣的见闻,分寸掌握得极好,绝不会让苏曦若感到需要费力应付。他细心地为两位女士布菜,尤其是给苏曦若的,都是些易消化、有营养的菜品,还会不动声色地将她可能不喜欢的调味料拨到一边。他留意到,当那盘清蒸鲈鱼转到她面前时,她多看了一眼,但似乎碍于距离和礼节没有动筷。他便自然地转动转盘,将鱼腹最嫩滑的那一块夹到她碟中,轻声道:“这里的刺少,味道也不错,你尝尝。”他甚至还记得苏曦若吃药的时间,提前让服务员上了一杯温度恰到好处的温水。
温以柠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的“姨母笑”就没消失过,时不时还给苏曦若递去一个“你看他多好”的眼神,弄得苏曦若只能微微低头,借吃饭掩饰自己微热的脸颊。这顿饭,她吃得比平时多了些,胃里和心里,都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妥帖的暖意。
晚餐结束后,夜幕已然低垂,城市华灯初上。
“时间不早了,我送你们回去。”宋景然自然地拿起账单结账,随后对苏曦若和温以柠说道,语气温和而不容拒绝,“你需要休息,你们两个女孩子晚上打车也不完全方便。”
他的安排合情合理,充满了关照。温以柠立刻点头如捣蒜:“好啊好啊,那就麻烦学长啦!”她巴不得给这对“准CP”多创造一些相处时间。
苏曦若也确实感到有些疲惫,便没有推辞,轻声道:“谢谢学长。”
宋景然的车是一辆低调但舒适的SUV。他先是为苏曦若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细心地用手护着她的头顶,待她坐稳系好安全带后,才轻轻关上车门。随后又为温以柠打开了后座车门,举止一如既往的绅士得体。
他按照路程远近,先送了温以柠回家。下车前,温以柠冲着苏曦若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好好把握”,然后才笑嘻嘻地跟宋景然道别:“学长再见!路上小心,曦若就交给你啦!”
车子重新启动,朝着苏曦若的公寓方向驶去。车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流淌着舒缓的轻音乐,气氛一时有些安静,却并不尴尬。
“累了吗?”宋景然目视前方,声音放得很柔,“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还好。”苏曦若轻声应道,却没有闭眼。她微微侧头,看着窗外流转的霓虹,感受着车内安稳静谧的氛围,以及身边之人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气息。这一刻,她暂时忘却了病痛的折磨和未来的不确定,只沉浸在当下这份难得的平和与温暖之中。
车子平稳地停在苏曦若的公寓楼下。
宋景然率先下车,绕到副驾驶这边,为苏曦若打开车门,并伸出手虚扶着她下车。
“谢谢学长,今天……真的很开心。”苏曦若站定,抬头看他,夜色中她的眼眸显得格外清亮。
“是我该谢谢你,愿意陪我度过一个这么愉快的晚上。”宋景然低头凝视着她,路灯在他眼中洒下温柔的光点,“回去早点休息,如果有什么不舒服,或者……只是想找人说说话,随时可以找我。”
“嗯。”苏曦若点了点头,攥紧了身上依旧披着的、属于他的开衫,“那……这个我洗过之后再还给你。”
“不急。”他微笑,“快上去吧,看你房间的灯亮了我再走。”
苏曦若心里微微一颤,点了点头,转身慢慢走进单元门。在她乘坐电梯上楼,回到公寓,走到窗边准备拉上窗帘时,下意识地向下望了一眼——那辆熟悉的车果然还静静地停在原地,驾驶座的身影依稀可见。
几乎是在她卧室灯光亮起的下一秒,手机屏幕也随之亮起,是宋景然发来的微信:
【到了就好,晚安,好梦。】
看着那行简单的字,苏曦若靠在窗边,握着手机,心里那片荒芜的冻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悄悄地、坚定地破土而出。这个夜晚,因为他的存在,变得格外不同。
自从这次以后,在宋景然不动声色的体贴、父母无微不至的照顾以及闺蜜温以柠无微不至的陪伴下,苏曦若的心情难得地轻松了几分,脸上甚至偶尔能看到一丝极淡的血色。温以柠私下里更是拉着苏曦若,眼睛亮晶晶地说:“曦若,我觉得宋学长人真的很好诶!又帅又温柔还这么靠谱!你看他多细心啊!你……有没有一点点心动?” 苏曦若只是苍白着脸轻轻摇头,语气飘忽:“以柠,别乱说。我这样的人,不该拖累任何人。” 可她心底,却无法完全否认,自己贪恋那份久违的、被尊重和细心呵护的温暖,尽管这让她更加恐惧这温暖只是镜花水月。她的病情,依旧如同悬顶之剑,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
另一边,谢云归与苏曦若离婚后,谢云归与林小许同居的子就开始了,但是在激情褪去后,迅速显现出狰狞的内里。林小许娇纵任性、索取无度的本性暴露无遗。她不断抱怨谢云归因为苏曦若离婚分走的财产,抱怨他忙于工作陪伴她的时间太少,甚至涉他的社交和工作,争吵成了家常便饭。
“谢云归,你现在心里是不是还想着那个病秧子?”林小许摔碎了一个杯子,尖利的声音刺破豪宅的宁静。
“你闹够了没有!”谢云归烦躁地松了松领带,满心疲惫。他想起苏曦若,她从来不会这样歇斯底里,她总是安静的,甚至……安静得让他时常忽略。可如今这令人窒息的吵闹,反而让那份安静显得珍贵起来。
他开始频繁加班,流连酒吧,不愿回到那个充满硝烟的家。与林小许的同居,像是一场冲动之下的错误,如今只剩下无尽的懊悔和相互折磨。这晚,又是一场激烈的争执后,林小许直接收拾行李搬走了,留下一室狼藉和一句“谢云归,你本不懂怎么爱一个人!”
谢云归也摔门而出,漫无目的地开着车,强烈的烦闷和一种空虚无依的感觉几乎将他吞噬。鬼使神差地,他想起了苏曦若,想起了关于她独自居住的模糊信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愧疚、怀念和某种寻求慰藉的冲动,驱使着他将车开向了那个打听到的小区。
刚到楼下,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寻找具体的楼栋,目光就被单元门口的一幕死死盯住了。
暮色四合,光线昏暗。苏曦若穿着一件宽大的外套,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脸色在暮色中苍白得近乎透明,她正微微佝偻着背,抑制不住地低声咳嗽,看起来虚弱不堪。而她的身边,站着那个谢云归在一个多月前的慈善晚宴上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宋景然。
就在那场为本市顶尖医院筹集科研基金的晚宴上,作为重要捐赠人之一的谢云归结底,与作为主办方代表、台上台下都从容自若的医疗基金会创始人宋景然,曾有过一次短暂的、礼貌的交谈。当时他觉得此人温文尔雅,是个人物,却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相遇。
宋景然一手拎着一个看起来像是保温桶的东西,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扶着苏曦若的胳膊,动作专注得像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见苏曦若咳嗽不止,他立刻停下脚步,迅速从口袋里掏出净的纸巾递到她手边,然后极其自然地、轻柔地拍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低头在她耳边说着什么,那语气是谢云归从未听过的、几乎能滴出水来的温柔:“慢点咳,别呛到了,我们不急,我扶你上去好好休息。”
苏曦若咳得眼角泛泪,无力地点了点头,几乎是下意识地、顺从地依靠着他手臂传来的微弱支撑力,慢慢地抬起脚步,准备往楼里走。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被病痛折磨后的深深疲惫和虚弱,但唯独对宋景然的靠近和搀扶,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抗拒。
这一幕,像一把烧红的匕首,带着灼热的刺痛感,狠狠地扎进了谢云归的眼底!他从未见过苏曦若展现出如此脆弱无助的一面,更从未想过,她会在除他之外的男人面前,流露出这种近乎依赖的姿态一股混杂着被侵犯的占有欲、难以忍受的嫉妒,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源自失去控制的恐慌感,瞬间如同岩浆般冲垮了他的理智。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就已经猛地推开车门,带着一身戾气大步冲了过去,狠狠一把将宋景然扶着苏曦若的手甩开!
“苏曦若!”谢云归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某种隐秘的恐慌而变得嘶哑低沉,他眼神猩红,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苍白脆弱的女人,“你在什么?!我们才分开多久?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和别的男人厮混在一起了?!” 他刻意用了极其难听的词汇,试图用愤怒来掩盖内心那不断扩大的慌乱。
苏曦若被他粗暴的举动吓了一跳,本就虚弱的身体一阵摇晃,猛地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随之而来的是更剧烈的一阵咳嗽,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她艰难地抬起头,看向谢云归的眼神里,没有他预想中的惊慌或愧疚,甚至连愤怒都没有,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彻底的冷漠和深入骨髓的厌倦,仿佛只是在看一个吵闹且不可理喻的陌生人:“谢云归,”她的声音因咳嗽而沙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疏离,“我和谁在一起,做什么,早就……不需要向你报备了。”
宋景然在被甩开的瞬间就已反应过来,他立刻上前一步,结实的身躯不着痕迹地将苏曦若护在更靠后的位置,目光平静却锐利地直射向谢云归,语气沉稳而不失力量:“谢先生,请你自重。曦若身体不好,经不起你这样的惊吓和。你既然给不了她应有的关心和照顾,那么至少,请你不要求打扰她好不容易得来的片刻安宁。”
“曦若?”谢云归捕捉到这个亲昵的称呼,心脏像是被毒蜂蜇了一下,怒火更炽。“宋会长……”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个在晚宴上使用的敬称,语气充满了讥讽,“真是巧啊。没想到你这位大慈善家,‘关怀’都送到别人家里来了?” 他刻意扭曲着宋景然的动机,怒火因为对方是自己认识的、有头有脸的人物而燃烧得更加旺盛——这不再是一个陌生的潜在威胁,而是一个明确的、知晓边界却依然越界的“熟人”。
但他顺着宋景然的话,目光再次落到苏曦若脸上时,才真正看清了她现在的模样——她瘦了太多,曾经柔美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那双曾经望向他时总是含着细碎光芒的眼睛,此刻如同熄灭的烛火,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毫无生气的死寂。而她刚才看向宋景然的那一眼,即便没有爱恋,却也带着一种全然的、不加防备的信任——这份他渴求已久却从未得到过的信任,此刻正清晰地给予另一个男人。
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灭顶的恐慌感如同冰水般瞬间淹没了谢云归的心脏,攥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尖锐地意识到:这个他曾经视为理所当然、从未真正放在心上珍惜过的女人,好像真的要彻底地、永远地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苏曦若!”这认知让他失去了所有风度,他猛地向前一步,试图绕过温景然去抓苏曦若的手臂,“我们谈谈!你必须跟我谈……”
“别碰我!”苏曦若用尽最后力气甩手,声音微弱却带着极致的厌恶。这激烈的情绪波动和动作耗尽了她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她身体一软,眼见就要瘫倒在地。
“曦若!”宋景然脸色骤变,立刻转身,眼疾手快地一把将她瘫软的身子捞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前。苏曦若脸色灰白,呼吸急促浅短,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显然身体状况急转直下,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
谢云归也被苏曦若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住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宋景然此刻心急如焚,他必须立刻安置苏曦若,可能需要叫救护车,可眼前还有一个失去理智的谢云归在纠缠!他一个人要护着完全依靠他的苏曦若,又要防备谢云归,分身乏术。
“谢先生,你看到了?!她不能再受了!让开!宋景然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厉色,他试图抱着苏曦若往单元门里走。
“你把她给我!”谢云归却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依旧固执地拦在前面,嫉妒和恐慌让他无法理智思考,伸手就想把苏曦若从宋景然怀里夺过来。
两人争执一触即发,宋景然抱着苏曦若行动受限,局面眼看要失控——
“谢云归!你个!你对苏曦若做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又带着哭腔的女声猛地炸响!只见温以柠拎着一个保温袋,正从远处飞奔而来,她显然看到了苏曦若瘫软在宋景然怀里、以及谢云归纠缠不休的一幕。
温以柠像一颗炮弹一样冲过来,毫不犹豫地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把将谢云归从宋景然和苏曦若身边推开!
“滚开!你给我滚开!”她张开双臂,母鸡护崽般死死挡在宋景然和苏曦若身前,眼泪因为愤怒和后怕汹涌而出,她指着谢云归,声音颤抖却异常尖锐,“谢云归你还是不是人?!她都病成这样了你还来她!你是不是非要死她才甘心?!你给我滚!立刻滚!不然我报警了!”
温以柠的出现和歇斯底里的控诉,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谢云归头上。他看着被宋景然紧紧护在怀里、毫无生机的苏曦若,又看着眼前对他充满仇恨和鄙夷的温以柠,所有的怒火、嫉妒和不甘,都在这残酷的现实面前被击得粉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狼狈和……一丝清晰的、名为后悔的寒意。
宋景然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当机立断:“温小姐,麻烦你拦住他!曦若情况不好,我必须马上带她上去休息!”他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快去!这里交给我!”温以柠头也不回地喊道,依旧死死瞪着谢云归。
宋景然不再迟疑,立刻打横抱起轻飘飘的苏曦若,快步冲进了单元门。
谢云归下意识想追,温以柠却猛地上前一步,挡住他的去路,眼神冰冷彻骨:“谢云归,我求你,做个人吧!别再出现在她生命里了,你带给她的只有痛苦!”
谢云归脚步钉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单元门口,又看着温以柠那决绝的表情,最终,那股支撑着他的疯狂气力仿佛瞬间被抽空。他颓然地、踉跄地后退了一步,再没有看温以柠一眼,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僵硬地、失魂落魄地转身,走向了自己停在阴影里的车。
夜色浓郁,将他落寞而狼狈的身影彻底吞没。
宋景然抱着轻若无物的苏曦若,快步冲进电梯。他小心地调整姿势,让她能更舒适地靠在自己前。她微弱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带着不正常的灼热。到了公寓门口,他轻轻将她放下,让她靠着自己,一只手稳住她,另一只手迅速在她外套口袋里摸索——他记得她习惯把钥匙放这里。果然,指尖触碰到金属的冰凉,他立刻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他将苏曦若轻柔地安置在卧室的床上,动作迅速却无比小心。他目标明确地走向床头柜第二个抽屉——之前送她回来时,曾瞥见她将药盒放在那里。他熟练地找出急救药,按照医生嘱咐的剂量喂她服下,又用湿毛巾细心擦拭她额头的冷汗。
“曦若,别怕,没事了,我们到家了。”他俯身在她耳边,声音低沉而稳定,不断重复着。
这时,温以柠也急匆匆地跟了进来。“曦若怎么样?”
“用了药,需要观察。”宋景然简洁道,“我去倒点温水,你看着她。”
宋景然简洁地交代,两人迅速形成了默契的分工。
温以柠坐在床边,紧紧握住苏曦若冰凉的手,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心疼得无以复加,心里又把谢云归骂了千百遍。
在药物和熟悉环境的作用下,苏曦若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放松,陷入了沉睡,但眉头依旧微微蹙着,显示着即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
宋景然和温以柠都松了口气。温以柠去拧了热毛巾,仔细帮苏曦若擦拭脸颊和手心。宋景然则守在卧室门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床上那个脆弱的身影,眼神里充满了心疼与后怕。他不敢想象,如果今晚她没有来看看她,她一个人遇到谢云归会是怎样的场景。
时间在寂静的担忧中缓缓流逝。期间苏曦若醒过来一次,意识还有些模糊,看到守在床边的温以柠和门口身影挺拔的宋景然,眼眶一红,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虚弱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然后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就这样守了大概三四个小时,确认苏曦若的体温、呼吸都趋于平稳,真的睡熟了之后,宋景然才稍稍安心。
他走到客厅,对正在收拾东西的温以柠低声道:“温小姐,曦若看起来暂时稳定了。今晚可能要辛苦你在这里陪着她了。”
“学长你放心吧,这是我该做的。”温以柠连忙点头,“今晚真是多亏你了。”
“是我应该做的。”宋景然摇摇头,目光再次投向卧室方向,带着不舍与担忧,“那我先回去了,明天一早我再过来。有任何情况,随时打我电话。”
温以柠将他送到门口,看着他走进电梯,才轻轻关上门。她回到卧室,看着好友沉睡中依旧难掩病容的脸,轻轻叹了口气,为她掖好被角,然后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准备彻夜守护。
第二天早上不到八点,宋景然便提着一个崭新的保温桶再次出现在了苏曦若的公寓楼下。他正准备上楼,却迎面遇上了同样拎着大包小包的苏父苏母。
苏母看到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是宋先生吧?曦若跟我们提过你,上次在医院,真是多亏你照顾了。”
苏父也对他点了点头。
宋景然立刻谦逊地微微躬身:“伯父伯母早上好,叫我景然就好。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他扬了扬手中的保温桶,“我担心曦若昨晚没休息好,带了点清淡的粥过来。”
苏母看着他手中的保温桶,以及他眼下的淡淡青黑,心里明镜似的。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你这孩子,有心了。一起上去吧?以柠那丫头估计也守了一夜。”
“那就打扰伯父伯母了。”宋景然礼貌地让开一步。
三人一同上楼,来到公寓门口。这次,是温以柠从里面打开了门,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神色轻松了许多:“叔叔阿姨,学长,你们来啦!曦若刚醒,精神好多了。”
宋景然的心,在看到曦若笑容的那一刻,才真正踏实了一些。
清晨的阳光透过餐厅的窗户,洒在餐桌上。苏曦若被温以柠扶着走出来,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昨晚的濒危状态已经好了太多。看到桌上摆满了父母带来的清粥小菜,以及宋景然带来的那盅精致的燕窝粥,她心里五味杂陈,尤其是对上宋景然那双写满关切、仿佛能融化坚冰的眼睛时,她更是不自然地垂下了眼帘。那目光太温暖,太坚定,让她贪恋,又让她恐慌。她像一只久处黑暗的飞蛾,本能地向往光源,却又深知自己的翅膀已被雨水打湿,贸然靠近,只会是一场狼狈的毁灭。
“曦若,以柠,景然,快坐下,趁热吃点。”苏母连忙招呼,目光在女儿和宋景然之间不着痕迹地流转。
这顿早餐的气氛有些微妙。苏父苏母不断给女儿夹菜,也热情地招呼宋景然多吃点。宋景然举止得体,回应着长辈的询问,话不多,但每句都恰到好处,眼神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安静喝粥的苏曦若,留意着她细微的表情和动作,生怕她再有不适。
温以柠看着这“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的景象,虽然困得眼皮打架,但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偷笑。
早餐终于在一片还算和谐的氛围中结束。
“以柠,辛苦你熬了一夜,快回去好好睡一觉。”苏曦若看着闺蜜眼底的乌青,心疼又感激地说。
温以柠也确实撑不住了,打了个哈欠:“好吧,那我先撤了。叔叔阿姨,学长,我先走了。”她朝苏曦若眨眨眼,用口型说了句“好好把握”,然后拎起包离开了。
宋景然也适时地站起身:“伯父伯母,曦若,我也该去基金会了,今天上午还有个重要的会议。”
“快去忙吧,正事要紧。”苏父开口道。
苏母则笑着补充:“景然,谢谢你啊,又是送粥又是挂心的。”
“您言重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宋景然温和地回应,然后看向苏曦若,语气轻柔了许多,“曦若,你好好休息,我晚点再联系你。”
苏曦若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轻轻“嗯”了一声:“学长慢走。”
宋景然离开后,公寓里只剩下苏曦若和父母。苏母手脚利落地收拾着碗筷,苏父则坐在沙发上,看似随意地翻着报纸。
安静了片刻,苏母终于忍不住,擦手坐到苏曦若身边,拉住了女儿的手,语气充满了关切和掩饰不住的好奇:“曦若啊,跟妈妈说说,这个景然……你们是怎么又联系上的?他……是不是在追你啊?”
苏曦若的心微微一紧,就知道逃不过这一关。她低下头,用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睡衣的袖口,声音很轻:“妈,你别乱猜。他就是……正好在医院遇到,看我情况不好,帮了我几次。他是学长,照顾学妹而已。”
“哦?学长?”苏父从报纸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语气平稳却带着洞察,“我看不止吧。普通的学长,会知道你习惯把钥匙放哪个口袋?会清楚地记得你药放哪个抽屉?会一大清早带着特意熬的粥赶过来,眼底下还挂着黑眼圈?”
“你爸说得对。”苏母接过话头,轻轻拍着女儿的手背,“曦若,妈妈看人很准的。这景然看你的眼神,那里面的担心和在意,是装不出来的。他条件看着不错,人又稳重体贴。你……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面对父母连珠炮似的询问和那了然的目光,苏曦若感觉无所遁形。她该怎么告诉他们,宋景然的好就像温暖的阳光,她这株濒死的植物本能地想要靠近,却又害怕自己这残破的身躯和灰暗的未来,会玷污了那片光明,更害怕习惯了这份温暖后,再度失去的彻骨冰寒。
她闭上眼,疲惫地将头靠在母亲肩上,带着一丝恳求的意味,声音细若游丝:“爸,妈……我现在真的没有心思想这些。我只想……安静地把病治好。”
看着她这副脆弱又抗拒的模样,苏父苏母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心疼与无奈。他们不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苏母将女儿揽得更紧些,柔声道:“好,好,不想就不想。只要你开心,怎么样都好。先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重要。”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阳光静静流淌。但关于宋景然的话题,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虽已沉底,却在苏曦若和父母的心中,都漾开了一圈圈无法忽视的涟漪。苏母轻轻拍着女儿的背,苏父虽然没再说话,但看着女儿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慈爱。尽管病痛依旧笼罩,但此刻,这个小公寓里却流动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宁静与家人相伴的暖意。这幅画面,与窗外明媚的晨光交织,构成了一幅看似脆弱却充满生命韧性的图景。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那间奢华却冰冷的顶层公寓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谢云归颓然地陷在宽大的沙发里,身前的烟灰缸已经堆满了烟蒂。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尚未完全明亮的曦光,勾勒出他僵硬而落寞的轮廓。昨晚苏曦若在他面前瘫软下去的那一幕,如同循环播放的噩梦,一次次在他脑海中重现。
她那么瘦,那么轻,像一片随时会碎裂的羽毛。她看向他时,那空洞、死寂,带着彻底厌倦的眼神……还有宋景然毫不犹豫将她抱起时,那副理所当然的保护者姿态,以及温以柠声嘶力竭的控诉——“你是不是非要死她才甘心?!”
每一个画面,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他的神经上。
他烦躁地扒了一下头发,猛地又点燃一支烟,却在烟雾缭绕中,不受控制地想起了从前的苏曦若。
想起她总是安静地坐在客厅的角落,在他深夜回家时,会立刻放下手中的书,去厨房给他热一杯牛,声音温柔地说:“云归,累了吧?喝点热的再休息。”
想起他偶尔感冒,她会细心地熬好姜茶,守在他床边,用温热的毛巾帮他擦额头,那双看着他时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和爱意。
想起她做的糖醋排骨,味道总是恰到好处,是他应酬多了油腻之后,最想念的家常味道。
想起她从来不会像林小许那样歇斯底里地索要 ,她只是安静地存在着,默默打理好家里的一切,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而他,却将这份安静与付出,视作了理所当然,甚至……是乏味。
直到此刻,在彻底失去、并且亲眼见到她可能因为自己而彻底消逝的恐惧之后,那些被他忽略、被他轻视的点点滴滴,才如同水般涌上心头,带着迟来的、尖锐的悔意。
他掐灭了烟,拿起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紧蹙的眉头。他点开通讯录,找到了那个几乎从未主动拨打过的号码——苏曦若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良久,却最终没有按下去。
现在打过去,只会让她更厌恶吧?
他放下手机,深吸了一口气,一个念头在心中逐渐清晰、坚定起来。
明天。
明天他要去买她最爱吃的那家老字号的糕点,再去挑一束她喜欢的、清淡雅致的鲜花。
他要去看她。
无论如何,他必须再见她一面,亲口对她说点什么。哪怕……只是道歉。
这个决定,像黑暗中唯一的光源,暂时驱散了他心头的部分阴霾,却也为他与苏曦若、以及与宋景然之间,埋下了下一场无法预料的风暴的种子。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但一种近乎偏执的冲动,已经推动着他,走向那个他既渴望又恐惧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