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又一次漫过青竹峰的竹梢时,沈清玄已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
墨蓝道袍的衣摆纹丝不动,仿佛被寒露凝在了空气中。他右手虚握,仿佛持着一柄看不见的剑,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不是起手式,也不是收势,只是站着——像一竿进青石板的竹,笔直,沉默,与周遭流动的风、摇曳的影、叽喳的早鸟格格不入。
苏小圆蹲在厨房门口的小木凳上,手里捧着半个昨晚剩的芝麻饼,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清玄。
她看不懂剑法。在穿越前的那个世界,她连体育课上的广播体都做得七歪八扭,唯一和“武道”沾边的经验,大概就是抢超市特价鸡蛋时那矫健的身手。但在这里,在晨光里看着沈清玄练剑,不知怎的,她竟觉得比看什么仙侠剧都带劲。
那不是表演。没有剑气纵横三万里,没有光华璀璨耀九州。沈清玄的剑——哦,他今天甚至没拿真剑,就那样空着手——慢得让人心焦。
起手,刺。
只是一个最简单的直刺。手臂伸直,指尖为锋,向前递出。慢得像在推一扇生了锈的铁门,一寸,一寸,又一寸。阳光穿过他指缝,在地面投下细细的光斑。
苏小圆嚼着芝麻饼,脑子里自动蹦出个比喻:这不像刺剑,倒像她在家串糖葫芦——竹签子对准山楂最甜的那个点,慢慢地、稳稳地扎进去,不能急,急了山楂会裂,糖衣会碎。
沈清玄收势,又刺。这次角度微调,偏右三分。
“这招嘛,”苏小圆小声嘀咕,芝麻屑从嘴角掉下来,“要是串糖葫芦,就得换个方向扎,不然里面的核戳。”
横扫。
手臂如扇面展开,从左侧划向右侧。依旧慢,慢得能看清他肩胛骨在衣料下细微的起伏,能数清槐树叶子在他衣袖带起的风里颤了几颤。
“这个像翻锅。”苏小圆眼睛亮了,“大铁锅,炒灵椒肉丝的时候,得这么一颠,让肉和辣椒在空中翻个身,均匀受热。力道要柔,但不能软,软了菜就飞出锅了。”
她越看越起劲,把芝麻饼搁在膝盖上,手在空中比划起来:“要是这横扫的时候,手腕再加点弧度呢?像捞面条那样,从底下兜上来——哎对,捞面条!锅里的面煮好了,笊篱这么一转一兜,全上来,一不掉!”
沈清玄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极细微的停顿,短暂得像是风吹叶摇的错觉。但苏小圆注意到了——她可是整天盯着锅灶火候的人,对“时机”敏感得堪比炼丹师看丹炉。
沈清玄收势,站在原地,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半晌,他又开始练。
还是横扫。但这一次,在手臂挥到正中时,他那原本平直如尺的腕部,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内扣了半分,划出一道微不可见的弧。
就这半分弧度,让整个动作的气韵骤然一变。
之前的横扫,是锋利的,是割裂的,像一把刀平推过去,斩断面前一切。而这一下,却多了一丝“兜揽”、“缠绕”的味道。明明空着手,苏小圆却仿佛看见无形剑气如柔丝般铺开,不是硬斩,而是轻拂而过,所过之处,叶可断,风可留。
沈清玄自己也怔住了。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眉头微蹙,像是第一次认识这只握了百余年剑的手。
苏小圆可没想那么多。她“啪”地一拍大腿(差点把芝麻饼拍飞):“哎!这就对了!捞面条就得这么捞!直着捞容易断,带点弧度,面条就顺着劲上来了,又筋道又完整!”
沈清玄缓缓转过头,看向她。
那眼神很复杂。不是惯常的冷淡或无奈,而是一种……探究?困惑?甚至有一丝被打扰了清修的不悦?
苏小圆缩了缩脖子,赶紧捡起芝麻饼,假装专心致志地啃起来,眼睛却还偷瞄着。
沈清玄没说话。他收回目光,又开始练。
这次,他尝试将那种“弧度”融入不同的招式。刺的时候,指尖的轨迹不再是一条死板的直线,而是带着极微妙的、螺旋向前的劲;挑的时候,不再是硬生生向上顶,而是像舀汤一样,从下往上、由内而外地“兜”起;劈的时候,落势中竟含着一丝回旋的余味,仿佛不是砍断,而是“旋开”。
他越练越慢,眉头却越皱越紧。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在向来清冷无汗的沈清玄身上,可是稀罕事。
苏小圆看着看着,渐渐忘了吃饼。
她看不懂剑法,但她看得懂“劲”。厨子做饭,讲究的就是一个“劲”字。和面要顺劲,揉久了面才筋道;剁馅要巧劲,刀起刀落得均匀;炒菜要颠勺的巧劲,火候到了菜才香。沈清玄此刻练剑的“劲”,让她想起了自己刚学做拉面的时候——老师傅说,拉面不是硬拽,是顺着面的筋络,一点点抖开、拉长,劲要绵,意要连,断了就完了。
“执事,”她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您这剑法……是不是有点‘僵’啊?”
沈清玄动作一顿,看向她,眼神里那丝不悦更明显了。
苏小圆赶紧摆手:“我不是说您练得不好!我是说……嗯……就像和面!面和好了,不能硬邦邦地揉,得顺着它的性子,这样——”她放下饼,双手在空中虚虚一抓,做了个揉面的动作,“要‘活’。您刚才那下带弧度的横扫,就挺‘活’的,但其他招式,感觉还有点……嗯,像没发好的死面疙瘩。”
死面疙瘩。
沈清玄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他沉默三息,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说‘和面’?”
“对啊!”苏小圆见他没有立刻斥责,胆子大了些,从木凳上站起来,随手抄起靠在墙边的擀面杖——那陪伴她征战厨房多年的老伙计,油光水滑,一头还沾着点昨天做糕点留下的面粉,“您看啊!”
她拿着擀面杖,也不管什么章法,就在院子里比划起来。
“刺,不能光往前捅。”她握着擀面杖,做了个直刺的动作,笨拙得像小孩拿树枝,“得像这样——”她手腕一转,擀面杖在空中划了个小小的螺旋,“带点‘拧’劲!就像揉面时候往里收的那一下,面筋才出得来!”
沈清玄看着那油乎乎的擀面杖在空中画圈,没说话。
“横扫呢,您刚才那下就挺好,但还可以再‘圆’一点。”苏小圆侧身,擀面杖从右向左平挥,到了中途,她手腕一沉一兜,画了个更明显的弧,“看,像不像捞一大锅汤?勺子这么一兜,底下的料全上来,汤还不洒!”
她越说越兴奋,完全进入了“厨艺教学”状态:“还有劈!不能直上直下地砍,那跟剁骨头似的,费劲!得这样——”她双手握住擀面杖,高高举起,然后不是直劈,而是带着一种倾斜的、旋转的势头落下,“像片鱼!刀刃斜着进去,顺着鱼肉的纹理走,又薄又匀,还不伤刀!”
院子里只剩下苏小圆清脆又带着点激动的声音,和擀面杖划破空气的呼呼声。几只麻雀落在屋檐上,歪着头看这个人类拿着厨房工具张牙舞爪。
沈清玄一直沉默地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转动,像深潭底下被投入了石子。
等到苏小圆气喘吁吁地停下来,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才发现沈清玄已经看了她许久。
“说完了?”他问。
“差、差不多吧……”苏小圆有点心虚了,把擀面杖藏到身后,“我就是瞎说,执事您别当真……”
“擀面杖给我。”沈清玄伸出手。
苏小圆一愣,赶紧双手奉上,还不忘在衣襟上擦了擦沾面的那头。
沈清玄接过那油光水滑、还带着厨房烟火气的擀面杖,在手里掂了掂。很轻,木质普通,甚至因为常年使用,中间部分有些微微的弯曲。与他用惯了的、以天外寒铁铸就、刻满聚灵阵法的本命灵剑“霜降”相比,这简直是个笑话。
但他握得很稳。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苏小圆屏住呼吸。她看见沈清玄周身的气息变了。不是那种外放的、压迫感十足的威压,而是一种内敛的、仿佛与周围空气融为一体的沉静。风拂过他的衣角,竹影掠过他的肩头,他都恍若未觉。
片刻,他睁眼,起手。
还是那套基础剑法。刺、挑、劈、撩、扫、截、挂、点。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擀面杖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不,不是擀面杖有了生命,是那些最基本的招式,被注入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意”。
刺,不再是直来直去,而是带着一种螺旋向前的钻劲,仿佛不是刺破,而是“融入”;挑,手腕轻翻,劲力由下而上如泉涌,温柔却不容抗拒;劈,落势中带着回旋,力未用老已含变化;扫,弧线圆融如满月,劲力绵长不绝……
他没有动用灵力,仅仅是肉身的力量,配合着那些被微妙调整过的“劲”。
但院子里的空气,却仿佛被他手中的擀面杖搅动了。不是狂风大作,而是一种细微的、流动的韵律。竹叶不再随意飘落,而是循着某种无形的轨迹盘旋;地面的尘埃轻轻浮起,又缓缓沉降;甚至连光线,都似乎在他周身发生了微妙的折射,让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
苏小圆看呆了。
她不懂剑,但她能“感觉”到。就像她能感觉一锅汤的火候是不是到了,面团发酵得是不是正好。此刻沈清玄的“剑”,给她一种极其“和谐”、“顺畅”的感觉。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承前启后,如行云流水,没有半点滞涩或突兀。
那不是气腾腾的剑法,那是……艺术?不,也不对。更像是……烹饪一道完美菜肴的过程?备料、下锅、调味、火候,环环相扣,浑然天成。
一套剑法练完,沈清玄收势而立。
他额头的汗更多了,呼吸也微见急促——这对一个金丹修士而言,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但他眼中,却亮起了一种苏小圆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喜悦,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深沉的、恍然的明悟。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擀面杖,又看向苏小圆。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些比喻,从何而来?”
苏小圆挠挠头:“就……做饭时候想的啊。和面要顺劲,不然面不筋道;炒菜要颠勺,不然受热不均;片鱼要斜刀,不然容易碎……这些不都是常识嘛?”
“常识……”沈清玄重复这个词,嘴角竟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让苏小圆心头一跳。
执事……笑了?虽然只是那么一丁点!
“你说的‘劲’,”沈清玄缓缓道,像是在斟酌词句,“与剑道中的‘势’、‘意’、‘法’,确有相通之处。剑招是形,劲力是神。形可学,神需悟。我练剑百载,拘泥于形法太久,反倒忽略了最本的‘劲’之流转。”
他顿了顿,看向苏小圆,眼神复杂:“你虽不通剑术,却因常年与庖厨之事相伴,对‘力’之运用、‘气’之流转,有近乎本能的直觉。这些直觉,暗合天道自然之理。”
苏小圆听得半懂不懂,但“暗合天道自然之理”这句她听明白了——这是在夸她!虽然是用一种非常拗口的方式!
她立刻挺起脯,脸上笑开了花:“是吧是吧!我就说嘛,做饭也是修行!执事您以后练剑,要是再有哪里觉得别扭,就想想做饭!保准好使!”
沈清玄没接这话茬。他沉默片刻,道:“我需闭关半。”
“啊?现在?”苏小圆看看天色,才刚过辰时。
“嗯。”沈清玄将擀面杖递还给她,“今功课,你自行完成。灵力控制练习不可懈怠。”
“哦……”苏小圆接过擀面杖,看着沈清玄转身走向东厢房——那是他平打坐静修的地方,但很少在白天闭关。
房门轻轻关上,禁制无声亮起。
苏小圆站在院子里,握着还带着沈清玄掌心余温的擀面杖,发了会儿呆。然后她耸耸肩,哼着小调走向厨房。执事闭关,她正好可以试试新想到的“爆米花惊雷符”——把爆米花的膨胀原理和雷符的爆发力结合,说不定能搞出个范围控制神符呢!虽然上次差点把厨房屋顶掀了……
东厢房内,沈清玄并未立刻打坐。
他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虚空,以指代剑,缓缓划动。指尖过处,留下淡淡的白金色光痕,久久不散。
他在复盘刚才的感悟。
苏小圆那些粗陋的比喻,像一把钥匙,无意间打开了他心中某扇尘封已久的门。不是门后的宝藏有多惊人,而是他忽然发现,自己百年来一直在这扇门前徘徊,却从未想过推门看看。
剑道是什么?
是天枢峰藏经阁里浩如烟海的剑谱?是师父刻板严肃的一招一式教导?是与其他修士斗法时凌厉无匹的招?还是金丹内那柄益凝实的剑意虚影?
都是,又都不是。
他想起自己幼年初学剑时,师父让他站在瀑布下,感受水流冲击的力量。“剑,要有水之柔,亦要有水之刚。”师父说。他记住了这句话,却一直以为“柔”是剑招变化,“刚”是剑气锋芒。
直到今天,苏小圆拿着擀面杖比划“捞面条”,他才恍惚明白——水之柔,不是形状的弯曲,是劲力的绵长不绝,是遇到阻碍时自然绕行、却又无孔不入的渗透。水之刚,不是硬碰硬的冲击,是汇聚一点、持之以恒的穿透,是水滴石穿那看似微弱、实则恐怖的执着。
他的剑,太“硬”了。不是不够锋利,而是少了那分“绕指柔”。
他将苏小圆的比喻一一拆解,融入自己对剑道的理解。
“串糖葫芦”的螺旋刺劲——剑锋旋转突进,破防能力更强,且不易被格挡震偏。
“捞面条”的圆弧横扫——剑气成弧,覆盖面更广,且劲力循环不息,可攻可守,后续变化更多。
“片鱼”的斜劈回旋——落剑时留三分余力,随时可变招,且斜向发力更省力,伤面积却更大。
还有“和面”的顺劲,“颠勺”的巧劲,“剁馅”的均匀劲……
这些最世俗、最烟火气的道理,却仿佛暗含着剑道最本真的奥秘:力不虚发,劲不妄用,顺势而为,圆转自如。
他闭上眼,神识沉入丹田。
金丹缓缓旋转,其上一道清晰的剑形纹路散发着凛冽寒意。那是他的本命剑意,名“霜痕”,取“一剑霜寒十四州”之意,走的是极致的凌厉与迅捷之路。百年来,他以此剑意纵横同阶,未逢敌手。
但此刻,这剑意却让他感到一丝……不圆满。
太锋,则易折。太疾,则难久。霜寒可冻万物,却冻不住流水,冻不住春风。
他尝试着,将今所悟的那一丝“柔”、“圆”、“绵”的意韵,缓缓引入剑意之中。
起初极其艰难。就像让寒冰接纳暖流,让钢铁学会弯曲。金丹上的剑形纹路剧烈震颤,发出抗拒的嗡鸣,周遭灵力一阵紊乱。
沈清玄额头渗出冷汗,但他没有停止。
他想起苏小圆说“和面要顺劲”时那理所当然的表情,想起她拿着擀面杖比划“捞面条”时笨拙却认真的模样。那些画面,奇异地安抚了他心中因剑意冲突而产生的焦躁。
顺劲。不硬来。
他不再强行将新感悟“塞”进旧剑意,而是像引导水流一样,让那一丝柔和的意韵,缓缓浸润、包裹原有的凌厉剑意。
过程缓慢而痛苦,仿佛在重塑筋骨。但他能感觉到,那坚冰般冷硬的剑意,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不是变弱,而是变得……更具韧性,更富弹性,更接近“活”的物事,而非一件死寂的兵器。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睁眼。
眼中似有白金色流光一闪而逝,旋即隐没。他抬起手,并指如剑,对着虚空轻轻一划。
没有动用灵力,仅仅是肉身力量带动的那一丝“意”。
指尖过处,空气发出极轻微的、仿佛琴弦震颤的嗡鸣。一道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带着细微螺旋状波纹的痕迹,在空气中停留了足足三息,才缓缓消散。
那不是剑气,是“剑韵”。是剑意初步与天地韵律共鸣产生的异象。
沈清玄看着那道缓缓消散的痕迹,沉默良久。
这一划,看似简单,却是他剑道上一个崭新的起点。他将这一式尚未成型的剑招雏形,在心中命名为“回风拂柳”。名字雅致,但其内核,却来自某个厨娘口中的“捞面条”。
他收功起身,推开房门。
头已经偏西,院子里静悄悄的。厨房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还有苏小圆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她在试验什么新符箓,听动静,似乎又失败了,但哼歌的调子依然轻快。
沈清玄走到院中,看向厨房。透过半开的窗户,能看到苏小圆挽着袖子,脸上沾着灰,正对着一口小鼎念念有词,鼎口冒着可疑的黑烟和噼啪的电光。她手忙脚乱地扔进去几张符纸,黑烟更浓了。
换做以前,沈清玄大概会蹙眉,出声制止,或脆一道剑气过去帮她“冷静”一下。
但此刻,他看着那狼狈又专注的身影,看着那与“修行”格格不入的厨房烟火,心中却是一片奇异的平静。
这个女孩,莽撞,跳脱,不务正业,满脑子都是吃和怎么把东西弄得好吃。她的修行路数歪得没边,符箓画得像鬼画符,丹药炼得像糖豆,剑法则一窍不通。
可她随口说的几句话,却让他困守多年的瓶颈松动了一丝。
她做的饭菜里,有让金丹微动的奇异道韵。
她手腕上那个被称作“胎记”的青色印记,总让他觉得不简单。
还有她那种近乎本能的、对灵气和“劲”的微妙感知……
沈清玄走到西厢房——苏小圆的住处兼符箓实验室——门外。他推门进去(没锁,因为苏小圆觉得青竹峰唯一的贼可能就是后山的野猪),里面乱七八糟,桌上摊着画废的符纸,墙角堆着奇形怪状的“法器”(多半是厨房工具改造),床上被褥都没叠。
他走到墙边一个旧木箱前,打开。里面是一些他早年用过的、后来淘汰的法器杂物。他翻找片刻,取出一柄剑。
剑长二尺三寸,剑身狭长,轻薄如柳叶,通体泛着淡淡的青辉。剑名“青叶”,是他筑基期时用的佩剑,材质普通,但铸造时融入了一丝“轻灵金”,故而极其轻巧,适合女子或走灵动路线的剑修使用。后来他换了更好的剑,此剑便一直收着。
他拿着剑,走到厨房门口。
苏小圆刚扑灭了小鼎里冒出的黑烟,正灰头土脸地咳嗽,一转头看见沈清玄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把漂亮的剑,吓了一跳。
“执、执事?您出关啦?”她赶紧用袖子擦脸,越擦越黑。
沈清玄没说话,只是将“青叶剑”递过去。
苏小圆愣愣地接过。剑入手极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剑鞘温润,雕着简单的竹叶纹路。“这……这是?”
“给你的。”沈清玄声音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虽不修剑道,但身为修士,总需有之物。此剑轻巧,你可练习基础剑术强身,亦可灌注灵力激发其锋锐,危急时或可一用。”
苏小圆瞪大了眼睛,看看剑,又看看沈清玄,不敢相信:“给、给我的?真的?”
“嗯。”沈清玄顿了顿,补充道,“小心使用,莫要伤及自身。更莫要……拿去切菜。”
苏小圆“噗嗤”笑出声,紧紧抱住剑,眼睛亮得像星星:“谢谢执事!我保证不用它切菜!我……我明天就开始练剑!就从您早上练的那些开始!”
沈清玄不置可否,转身要走,又停住,侧头看了她一眼:“你刚才在做什么?”
“啊?哦!我在试‘爆米花惊雷符’!”苏小圆献宝似的举起一张画得歪歪扭扭、还带着焦痕的黄纸,“想把爆米花瞬间膨胀的劲儿和雷符的爆发力结合,做成范围晕眩符!就是……就是还没成功,火候老是控制不好……”
沈清玄目光在那张惨不忍睹的符箓上停留一瞬,道:“爆米花膨胀,是因内部热气急速扩张。你若想模拟此效,需在符文中加强‘聚热’与‘瞬间释放’的节点。雷符的爆发过于刚猛,可尝试加入‘风’属性符文引导扩散,或‘水’属性符文产生蒸汽助推。”
他说完,不再停留,径直回了东厢房。
苏小圆站在原地,抱着剑,回味着沈清玄的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对啊!加风属性!或者水蒸气!执事真厉害!”她欢呼一声,也顾不上满脸黑灰,冲回她的工作台,抓起炭笔就在纸上唰唰画起来。
夕阳将青竹峰的影子拉得很长。东厢房内,沈清玄静坐调息,消化着今所得。西厢房兼厨房里,苏小圆叽叽喳喳,边画符边哼歌,偶尔传来“砰”的闷响和她的惊呼,但很快又响起更兴奋的嘀咕声。
竹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归鸟啼鸣,炊烟混着焦糊味与糕点香,袅袅升起。
很吵,很乱,很不“修仙”。
但沈清玄忽然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这青竹峰,终于不像一座坟墓了。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天璇峰某处精舍内,赵明正听着一名心腹弟子的汇报。
“……那苏小圆将辟谷丹做成糕点,分发外门,颇受欢迎。沈清玄亲自为其站台,当众让赵师兄您难堪。事后,他们便回了青竹峰,深居简出。”
赵明脸色阴沉,手中茶杯捏得咯吱作响:“好,好一个青竹峰,好一个沈清玄,好一个苏小圆……不过筑基修为,仗着有个金丹后期的执事撑腰,就敢如此张狂!”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冷笑道:“无妨。七峰大比在即,届时所有弟子公开较技,沈清玄也护不住她。我要在擂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彻底踩在脚下!让她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修行,什么才是天璇峰的威严!”
“师兄英明!”心腹弟子奉承道,“那苏小圆不过会些歪门邪道,真刀真枪比试,岂是师兄对手?届时师兄大展神威,定能一雪前耻!”
赵明冷哼一声,眼中寒光闪烁:“吩咐下去,加紧搜集青竹峰那两人的情报,尤其是苏小圆的功法特点、符箓手段。知己知彼,我要让她输得心服口服,再无翻身之!”
“是!”
夜色渐浓,天璇峰的灯火次第亮起,映照着赵明眼中愈发浓郁的算计与阴冷。
而青竹峰的小院里,苏小圆终于成功画出了一张不那么容易炸的“爆米花惊雷符·改良版”。她高兴得手舞足蹈,不小心碰翻了桌上的面粉袋,顿时白雾弥漫,呛得她连打喷嚏。
沈清玄在东厢房内听得动静,神识一扫,“看”到那个变成“雪人”、还在傻笑的家伙,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摇摇头,闭目继续调息。唇角那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却久久未散。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过青竹峰的每一个角落。新的剑意在此萌芽,搞笑的符箓在此诞生,平静之下,暗流已然涌动。
但至少今夜,槐树下,厨房里,有人安然入梦,梦中或许有糖葫芦,有捞面条,还有一柄轻巧如柳叶的、属于自己的剑。